節靈忽然想起木之青和沈長青的談話。

為了五天的故事，她可以忍受一個月的枯燥。

如今也是。

可惜……

“你得失望了，離開這裏吧，這裏沒有你想要的熱鬧。”

木之青皺皺鼻子，“明明你自己也想看。”

試問節靈回到玄靈大陸到現在，可有哪一天不比在半劫界過得好？

沒有。

陪在木之青身邊的日子，遠比節靈所想的要有趣多了。甚至兩人可以什麽話也不說，只是旁觀旁人喜怒嗔癡，嬉笑怒罵，那都是一種別樣的感受。

木之青總是能帶他看一些不一樣的。

於是節靈不說話。

他向來不會承認這種事情，長得像個仙人，性子也像個仙人一樣拐彎抹角，哪裏肯表明自己真實的心思。

木之青見怪不怪，有時候她會刨根問底，逗逗節靈，有時候她也會選擇無視。畢竟很多時候，她和節靈之間的辯駁都是不分勝負。

畢竟活得久的老妖怪總是有些與眾不同。

見識多了，閱歷多了，便什麽都能問得出來，什麽都能答得出來。

她撇過頭去，看眼窗外站了起來，“她來了。”

節靈側頭，只看到一襲紅衫走進客棧。

幾乎是瞬間的，又像是哪個修士用手肘撞了撞同伴，又或者哪個修士用眼神示意了同伴什麽，總之客棧內一片寂靜無聲，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都瞧向門口的方向，看向那一襲紅衫。

有人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是方才議論的人心虛，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穿著紅衫的東皇羽兒左右環顧，最後將目光放在木之青身上。

她微微皺了皺眉，似乎鼻子還動了動，朝著木之青走過來。

“原來你在這。”

明明木之青在這裏，身姿出眾，模樣也出眾，甚至身上氣息更是不凡，但是就是讓人感覺到眨眼便忘，明明看進眼裏，身影又很快從眼裏溜出去。

東皇羽兒停留在木之青身邊，眾人才註意到木之青。

他們感到驚訝，卻沒有竊竊私語，畢竟他們是修士，再大的事情只需要傳音就夠了，沒人會管你傳的音太大聲或者小聲。

“原來你在這裏。”

木之青示意她坐下，“怎麽發現我的？”

東皇羽兒抿唇，看向正在散發著熱氣的雪融茶。

雪融茶太香了，讓其他關註這邊的修士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多嗅一些。

木之青蓋上茶盞，給東皇羽兒倒了一杯，熱氣裊裊。

“我記得你好像未喝過。”

“未喝過……”東皇羽兒坐了下來，目光放在周圍，周圍的視線便從明張目膽變成偷偷摸摸的餘光。

她轉過頭，“在萬厲那裏喝過。”

“我記得你們關系不好。”

東皇羽兒忍不住笑了一聲，卻不是覺得好笑，而是諷刺的道，“我能和誰關系好，我哪裏配？”

“好像戳中人傷口了。”節靈道。

可不是，東皇羽兒的情緒瞬間有些不對了。

木之青卻沒有說點什麽話緩解氣氛的意思，杏眸直勾勾的看著東皇羽兒。

都說與人說話和人對視是最禮貌不過的做法，可是東皇羽兒眼皮卻垂了下來。

“你不要這麽看我。”

“好啊。”木之青便移開視線，示意她喝茶。

東皇羽兒端起來抿了一口，香濃的雪融茶硬是讓她喝出食不知味，只剩下舌尖的苦化開流到喉嚨裏，只剩下最後冰寒的餘味，融進她的心裏，使得心裏也結成冰霜。

東皇羽兒的心冰寒一片，她卻越發揚起下巴，臉上帶上一些跋扈，是足夠讓那些常年混跡在東皇城忌憚無比的神情。

“我以為你離開東皇城了。”

“是離開了。”

東皇羽兒終於擡眸盯著她，“那為何又回來了？”

木之青道，“想看看被你殺死的說書先生有沒有留下什麽。”

“……”

東皇羽兒撇開目光，目光落在外面的街上，似乎是外面的光太強烈，引得她的眼眸似乎也泛上淚花。

街上的修士有著各種各樣的神情，有著自己的心思，有的意氣風發，容光煥發，有的萎靡不振，疲憊不堪。

從前東皇羽兒以為自己是前者，哪怕是耽於金丹期的時候她也這麽認為，如今卻不是了。

時隔數百年，坐在木之青對面，與她同一桌，她深刻的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差距，再也不是她垂下眸，避開視線就能避而不見的。

東皇羽兒心中有深深的無力，無力得讓她幾乎想要趴倒在桌上，幾乎想要不顧周圍的目光，想要不管木之青的視線。

可是她還是做不到。

身為東皇羽兒的驕傲讓她無法做到。

她穿著一身紅衣，卻不如當年驕陽似火，艷麗的五官勝不過紅衫，被紅衫壓得失了顏色，連傲氣一同消磨。

“你怎麽了？”木之青問道，卻又很快止住。

節靈挑了挑眉。

以木之青的閱歷和眼見，她如何會看不出東皇羽兒在想些什麽。

可是她還是這麽問了，好像是想引出下文。

“既然感到無地自容，便不用尋著茶香來尋我，你我無法好好坐下來聊天，你還來尋我做什麽？”

“……”

節靈的星眸蕩漾出笑意，像是池塘裏的漣漪，層層疊疊的蕩漾開。

看來原因很簡單，東皇羽兒對她做過的事情，木之青並沒有那麽輕易遺忘。

——事實也理應如此，木之青從未在一個人意圖奪她性命的時候，還能好好與他相處。

東皇羽兒是個例外，但是木之青卻也沒有多好的態度，顧及她的感受。

東皇羽兒回頭，外面照射進來的光照亮了一邊臉上，成了另一邊臉上的陰影。

她道，“原先你出面，我有動放過他的念頭。”

她的唇瓣幾乎未動，但是聲音確實擲地有聲，“可是他千不該萬不該說那些話！”

木之青點了點頭，“說得是，有時候實話確實傷人。”

“……”

東皇羽兒咽下一口無形的血，明明往常這種時候，她應該將人千刀萬剮了，可是這人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木之青。

“你知道我最在意的是什麽。”

東皇羽兒最在意的不是說書先生的話，而是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木之青就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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