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陸藝華臨時住所的小院兒裏，看人將簡單的飯菜擺上桌，趙睿轉身叫陸藝華吃飯。

此時陸藝華正坐在躺椅上，拿著一張簡易地圖看著，趙睿見此眼神不由深了深，卻也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把陸藝華身旁矮桌上的文件都整理好。

側頭看了看趙睿，陸藝華合上地圖冊子，四下一瞅，問：“怎麽沒見正則？”

“今天下午方軍長過來找他，正則說會晚一些回來。”

陸藝華這才想起來，前些天方靖過來與他談七十九軍的規劃問題，那時他事情很多，七十九軍也才剛剛歸他指揮，他還未來得及細想這些，就只與軍長方靖談了個大概，等後來計劃做全就將事情交給劉晟去做。想來，方靖找劉晟的目的就是這件事。

想通了這個，陸藝華伸手將地圖冊子遞給趙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揉了了一下，嘆著氣對趙睿說：“年紀大了就是不行，就現在這強度，在十幾年前，我連睡覺都不用。”

說完，見趙睿沒理他，陸藝華也不介意，徑自坐在石桌邊準備吃飯。

然而，事情就是那麽巧，陸藝華這邊剛擡起筷子，院門兒就開了，一個戴著眼鏡的軍官滿面焦急地快步走了進來。

“什麽？”陸藝華頓住夾菜的筷子，“共軍突襲荊門？！”

“是，司令！”站在小院兒裏，明顯是接到消息就趕來的軍官喘息道，“方軍長十分鐘前急電。”

“他們怎麽會知道荊門——”陸藝華臉色開始變了。

七十九軍進駐荊門這個計劃是他親自定下的，除了劉晟和秘書室的人，連他那些參謀都還不知道。就這樣，消息竟然還是傳了出去！

這下飯吃不下去了，陸藝華起身在院子裏踱了兩步，繼而沈聲道：“電告方靖，兀必固守荊門待援，萬不能退後一步！”

荊門地理位置很不錯，位於江陵背面約八十公裏的地方，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又兼東西兩面是山，是一處非常利於防守的地方，可以說是兵家必爭之地。

奉命來此之前，陸藝華就的第一天，陸藝華就親自帶人上了陣地。過去駐守此地的國民黨軍隊曾構築不少防禦工事，並且都相當堅固。陸藝華一看之下就放了心，這是個好地方，只要屯備的糧食充足，是很可以守一段日子的。

兩個月前，原駐防此處的二十八軍東調，防守荊門的任務就落在了七十九軍身上。

對於這個軍的到來，陸藝華是比較歡迎的。

除去軍官中不可避免的派系之分外，七十九軍三個師約有兩萬人，雖然是多是新兵，但裝備卻非常好，幹部也都經過實戰，在他指揮的部隊中算是相當不錯了。

到荊門之前，陸藝華就曾研究過兩岸的形勢，在他的想法中，國民黨今後的作戰方針有九成以上的可能會以防守長江為主。在而目前共產黨軍隊的主力則在徐州一帶，華中就只有一些土八路，根本沒有進攻力量。

所以，在方靖帶人來了指揮，陸藝華就冒出了一個想法。竟然要防守長江，那荊門就不能丟！於是，他就讓方靖帶人暫駐荊門附近，待命行動。

只是千算萬算，陸藝華沒有算到他今後的意圖竟然被洩露了！

下了命令後，陸藝華在趙睿的勸說下勉強坐下吃些東西，然而老天仿佛與他過不去，還沒等他動上兩口，電務組那邊又傳來消息說，電報根本發不出去！

電報發不出去，要麽是荊門已失，要麽是電臺損壞。陸藝華更願意相信是後者，但他也知道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太小。

“方靖他一個軍放在那裏，他在幹什麽？！”陸藝華臉色鐵青，直接摔了筷子。

院子瞬間就靜了下去。

趙睿這些年跟在陸藝華身邊，以陸藝華這種脾氣，要說這種情況他也見得不少了，但他卻沒一次適應過。見所有人挺直脊背低頭不語，趙睿張口想說什麽，卻還是在這種氣氛下將話咽了下去。

勉勵平覆了心情，隨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陸藝華邊往外走邊吩咐道：“國青去準備車子。”

趙睿是陸藝華的機要秘書，這時候他再沈默就說不過去了。於是，他上前幾步趕上已經走到門口的陸藝華，問道：“這麽晚了你去哪裏？”

“你回去盯著報務組，讓他們接著叫七十九軍的電臺，接通了就告訴方靖，讓他給我死定在荊門，等援軍過去！”說話的同時，陸藝華也沒停下步子，見著廖國青將車停在他面前，打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站在原地，趙睿看著汽車駛離的方向，直到影子都不見了才轉身往回走。

親自到十裏鋪下令第二軍第九師增援荊門後，陸藝華連口氣都沒歇，又連夜坐車往團林鋪趕。他心裏總有不好的預感，讓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

第二天一早，陸藝華就敲開了二九八師師部的門。此時的師部裏一片忙碌，亂哄哄的屋子內連站個人都嫌礙事。陸藝華前腳踏進門，二九八師師長就帶著一眾留守軍官趕了過來。

還沒等陸藝華開口，耳邊突然傳來一聲門板撞擊墻面的響聲。這聲音實在太大，連師部內嘈雜的討論都被壓下去了片刻。

就在這突然停頓的寂靜中，一個略顯沙啞的、明顯還夾雜著喘息聲的嗓音響了起來。

“報告……”那聲音的主人顯然沒想到一下子見到這麽些上級，有些楞了，下意識地沒想到要怎麽稱呼，他的話音一時頓在那裏。

二九八師師長側頭看向陸藝華，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他這才皺眉道：“怎麽回事！”聲音裏的不滿是怎麽都掩飾不住。

來傳令的是個年輕軍官，雖然年紀不帶卻也不失老練，即便剛才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時被上官一吼也回過神了。他喘了口氣，道：“報告…各位長官，荊門已被共軍占領，七十九軍方軍長下落不明！”

這時，師部內的談話聲已被方才門板撞擊墻面的響聲打斷，屋子內還靜得很，這句話被這樣中氣十足地喊出來，瞬間就讓人覺得無比刺耳。

陸藝華原先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狀況，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氣得臉色發白。

陸藝華臉色不好，周圍那些軍官臉色也沒見的好到哪裏去。要知道，七十九軍整一個軍都被陸藝華放在荊門附近，即便共軍是突襲占了優勢，但也不能連一個晚上都沒守住就丟了吧？

壓下火氣，陸藝華沈聲問：“七十九軍現在還有誰在？”

那年輕軍官看了看陸藝華，又將視線轉到一旁的二九八師師長身上，這才道：“我們的人剛剛找到七十九軍一九四師的龔師長。”

“龔傳文在哪裏？”

聽陸藝華直呼一個師長的名字，那年輕軍官眼睛中的詫異一閃而過，卻還是盡責地回答：“龔師長在另一間屋子休息，我們安排了軍醫在檢查他的傷口。”

陸藝華點點頭，邁步就往外走：“帶我去龔師長那裏。”

陸藝華走進為龔傳文臨時準備的休息室時，匆匆趕來的師部醫生還沒有離開。

見到那醫生在護士的幫助下處理傷口，陸藝華擡手下壓示意靠在床頭的龔傳文不必多禮：“你坐下，先處理傷口。”

說完，陸藝華走到床邊上，這時醫生也正好弄完最後一道程序，他就問：“龔師長傷勢如何？”

那醫生看著他猶疑了一下，跟在後面的二九八師師長馬上道：“這是陸司令。”

“陸司令。”醫生去下手套遞給護士，順便回答他的話，“龔師長傷勢幸未傷及筋骨，好好休養，也就這段日子的事情，很快就能康覆。”

陸藝華聞言點點頭。此時情況緊急，等醫生一走，陸藝華就開始詢問荊門的事。

原來，那天共軍突襲荊門時，方靖正與他們幾個師長開作戰會議。陸藝華的計劃是七十九軍暫駐荊門，而其附屬炮兵營則先行開往南岸的公安。

這天下午，方靖接到炮兵營過沙市渡江的消息就通知了人開會，主要就是討論在陸藝華原計劃的基礎上，七十九軍自己的行動方案。

七十九軍原系第十八軍系統，軍官多數出自土木系，雖說與陸藝華並無大方面的利益沖突，但也沒有多少聯系。從沙市見陸藝華回去，方靖心裏就生出了旁的想法。畢竟指揮官不是自己人，他也怕軍隊被人當了炮灰。

“你說突襲荊門的共軍只有千人？”陸藝華突然打斷龔傳文的敘述。

“是不是千人我們不確定，但絕對未上一萬。”龔傳文遲疑了一下，“當時我們退得急，部隊散了很多，我估計應該有數千人。”

“……數千人，數千人。”陸藝華咬牙陳述了兩遍還是沒能壓下心中的怒氣，“共軍數千人……可真不少。”踱了兩步，陸藝華深吸一口氣，恨聲問道，“方靖他手裏的人可是有足足兩萬還多，都幹什麽去了？！”

誰都看得出來陸藝華正在火頭上，龔傳文聽他這麽問，也不再想著幫方靖了，直接道：“當時共軍突襲的消息傳來，荊門東端要地文峰塔已經被占領，方軍長情急之下下令部隊向南突圍——”

說到這兒，龔傳文自己都有些說不下去，別說陸藝華了，就連他都覺得方靖這麽做實在太沒擔當了些。

七十九軍下轄三個師，每個師最少六千，多的有近八千。這麽多人，在人數不足他們三分之一的共軍突襲下，竟然連一夜都沒抗過去，說說都丟人。

更何況，他們甚至都沒有反抗就直接撤退了。

果然，還未等龔傳文接著開口，陸藝華就冷嗤一聲：“方靖還真出息了！”

龔傳文老臉通紅，這句話就仿佛刀子一般割在他臉上，冷風一吹就是火辣辣的疼。

陸藝華自然瞧見了龔傳文的樣子，想起來這一路上聽聞的消息，他勉力壓下胸中不耐的情緒，緩聲道：“你接著說。”

龔傳文被他這突來的待遇弄得一怔，但見陸藝華沒有別的表示，也就接著說：“當時我們的作戰會議還未解散，方軍長直接下令讓部隊往南退。我和幾個軍官認為這樣突圍部隊容易亂，說不定就要覆滅，於是主張固守。”

聽到這裏，陸藝華點點頭：“後來呢？”

“在我們幾個的勸說下，軍座也就妥協了，命令我反攻文峰塔。”聽到這裏，陸藝華氣息順了不少，龔傳文也得以松口氣，他接著道，“守在文峰塔的共軍人數不多，在我們的攻擊下很快就退了，但是，但是方軍座依然堅持撤出荊門，並不再顧慮我們直接下達了命令往南突圍。”

往南突圍的計劃進行的並不順利，共軍對方靖的意圖早有預料，在七十九軍的難退路上設了不少要點埋伏著。就這樣，一整個軍兩萬人，除了由興山經水路運送到松滋一帶集結的一九九師主力外，七十九軍主力在未經過任何大規模戰鬥的情況下大敗而歸。

“……現在，除了卑職領著的一部，還有不少人正在往這邊來。”

“還有不少人？”陸藝華問。

“卑職回來的路上見得情況，人多的人少的都有。”

知道陸藝華想的什麽，二九八師師長回頭朝身邊的秘書吩咐了一句。那秘書點點頭出了房門，然後還沒等屋內再說幾句話他就回來了。

二九八師師長問：“如何？”

“與龔師長所說相同，咱們的野戰醫院收留了不少人，這個事是副師長在負責，由於時間緊來沒來得及報上來。”

“身份確定了嗎？”

“確定了。副師長讓卑職轉告，說是還有不少殘兵正往南來，大多是沿著沙襄公路。”

那師長點點頭，然後轉向陸藝華：“陸司令您看？”

靠在椅子上，陸藝華又想了想，轉頭問躺在床上的龔傳文，“龔師長傷勢還好吧？”

龔傳文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識回答：“沒什麽大問題。”

“既然沒什麽大問題……那就先這樣。”陸藝華站起身，道，“龔師長辛苦一下，暫代七十九軍軍長職務，負責收容整頓部隊。”

龔傳文本以為自己會受牽連，沒想到不僅沒他什麽事，陸藝華甚至還給了他任務。雖然知道收容這工作確實他最適合，但心情還是難免帶了些感激，道：“請司令放心，卑職定完成任務。”

陸藝華頷首表示知道，並未再多說其他的話。

這時他感覺非常疲累，這種戰爭，他嘆了口氣，這場戰爭——

閉了下眼睛，陸藝華壓下心中忽起的悲意，勉強打起精神吩咐：“命令二九八師撤出團林鋪、楊家集一帶，第九師掩護。”

再疲憊他還是要為手下那幾十萬人負責，一條條都是命，但他心中那種無從下手的失力感，卻讓陸藝華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深深的厭倦。

屋子內的人都不是蠢材，聽到陸藝華如此命令，心中都是豁然一沈，但這又有什麽辦法？

仿佛商量過一般，連帶龔傳文在內的所有人都起身鞠躬，應道：“卑職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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