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芳！”

鮮血漫過肩膀，視界裏出現一片迫人的猩紅色。那顏色太過奪目，並在晨時陽光的映襯下越發鮮嫩起來。張乾林覺得他說不出話，前一刻還在侃侃而談的喉舌好似被瞬間鎖住，眼睛剎時一陣酸痛的澀感，若不是身後有人緊緊拉著他，他幾乎都趴不住。

“要快點找出射擊位置！”一邊吩咐，劉晟一邊註意著張乾林。

這個人的情緒不太對，他不太敢放他一個人。張乾林被劉晟拉得死緊，怎麽都掙不脫，聽著耳旁吹過的呼呼風聲，也漸漸明白了劉晟的顧慮。使勁兒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裏面已經是一片平靜，然後他看向劉晟。

劉晟遲疑了一下，隨即張乾林又朝他點點頭，眼神裏有難以掩飾的焦急。

視線從張乾林身上移開，劉晟向外看出，眼前的街道太過寂靜，已經顯得死氣沈沈，他在幾個視線的死角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最後才轉向張乾林。

張乾林希冀地看著他，劉晟壓低了聲音：“小心點兒。”

“謝謝。”張乾林松口氣，真心道謝。

劉晟笑了一下，示意現在他過去：“我明白。”

打了個手勢，跟來的幾個情報組的人對視一眼，朝他肯定地點頭。

瞬時，槍聲響成一片，子彈接連落在視線的死角處，在墻體上擊出陣陣飛起的碎石。轉頭看到張乾林已經沖了出去，一個情報組的人員抹了把臉，對著眾人笑出了一口白牙：“張先生已經到處長那裏，咱們任務完成！”

小心地將妘芳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張乾林看了看她的傷口：“怎麽樣？”

“還好。”妘芳臉色蒼白地笑了笑。

張乾林張口說不出話，只有小心地避開她的傷口將人抱在懷裏。

妘芳輕輕笑了兩聲，突然道：“張大記者，這下你高興了吧？”

張乾林一楞，妘芳佯裝氣憤道：“我這肩膀肯定廢了，除了幕後工作，前線肯定再也上不去，不是正好順了你的意願嗎？哼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

幾乎是下意識地，張乾林接道：“幕後也別做了，這工作太危險了。”

妘芳瞇起眼睛：“你還真這麽想？”說完，還未等張乾林說什麽，她倒是自己沒有頂住笑了出來。然後，妘芳用下巴磕了磕張乾林的肩膀：“餵！”

“什麽？”張乾林小心地幫她處理傷口。

“咱們這兒是不是太悠閑了啊。”

“嗯？”把最後一道工序弄好，張乾林疑惑地擡頭看她。妘芳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往後看，張乾林扭過頭，正撞上劉晟一行人往說笑著往這邊走，那個情報處的男情報員還頗為可惜地看了妘芳一眼，遺憾道：“咱們處裏的一支花將要被摘走了嗎？”

妘芳好笑：“說什麽呢你！”

那情報員瞥了一眼張乾林，道：“可不是麽，剛才你們說話我可都聽到了啊，說什麽工作不安全……”話音到這裏，那情報員一頓，仿佛是想起了什麽，笑容淡了少，嘆了口氣：“離開也好，今天這事情，若不是你幸運，恐怕會和猛子當年……”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除了情報處的人，其他人都一頭霧水。不過，根據這語氣，劉晟大概能猜到一些，幹情報這一行，最前線戰鬥的激烈程度堪比戰場。

見氣氛有些凝結，劉晟開口轉開了話題：“你傷口怎樣了？”

“還好，雖然以後可能會拿不了槍，但應該沒大礙。”

劉晟點點頭，妘芳的醫術很是不錯，雖然不比真正的醫生精致，看外傷卻是一絕，現在雖然無法處理，但妘芳自己已經對這傷下了最公正的判斷。

張乾林往劉晟身後看了眼：“那些人呢？”

“都處理完了，這個不用再擔心。”劉晟這時露出一個最輕松的笑來，“這次收獲很大，拿回去的話，芳姐以後即便不做這個，也能拿著功勞離開了。”

妘芳正扶著張乾林起身，聽他這樣說時眼神暗了暗，不過下一刻就掩飾了過去，接著問道：“給敬安同消息了嗎？我們兩個那時迫不得已，正則離開的時候也是匆忙得沒有留話，他恐怕不好過。”

提到陸藝華，劉晟耳邊就響起了方才電話中那聲略顯急切的聲音，眼神都瞬時軟下來不少，張乾林看在眼裏，只有在心中嘆息自家兄弟的福氣，只是那眼神實在太過露骨，劉晟被看得不自在，咳了兩聲才道：“消息已經通過了，方才幸好芳姐過來，不然受傷的就是我了。”

妘芳遙遙頭：“誰也沒有料到裏面竟然有人還活著，他從開始就在裝，咱們忽略了也正常，再說這些本就是我們的責任，你只在情報處留過那樣短一段日子，能發現已經不錯了。”然後，她又轉頭問從不遠處走過來的兩個人：“汽車還能用嗎？”

“還能用，咱們離車較早，放車得地方那些人根本沒來得及去看。”

妘芳點點頭，又道：“正則去開車吧，敬安讓咱們去哪裏？”

“醫院。”劉晟笑了一聲，“他很著急，那時還沒人受傷，但我這樣告訴他，他還是不信。”

陸藝華趕到醫院的時候，劉晟他們已經到了。

他打電話回來的時候，他們其實就已經離這家醫院不遠了，但誰也沒料到留下的那個被打成殘廢的活口竟然有那般的毅力，趁著他們發出消息警戒放到最低的時候突然發出一擊，劉晟當時根本騰不出手，若非妘芳反應及時，他就危險了。

送妘芳進了手術室，除了張乾林在等著外，其他人都去包紮傷口了。

陸藝華趕到地方就見手術室那三個字，心裏“咯噔”一聲，還沒等他發問，張乾林就解釋了：“正則沒事，是妘芳，她肩膀上中了一槍，幸而不嚴重，不過以後恐怕無法握槍了。”

“中了一槍？”聽聞劉晟沒事，陸藝華心中剛松了口氣，就又被提了起來，“怎麽會中槍？正則不是說沒人受傷？”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確實沒人受傷。”張乾林嘆了口氣，坐在走廊裏將事情經過給陸藝華說了一遍。

“你們當初是被人轉移然後發現了日本在國內的一個情報點？”

陸藝華恍然，怪不得連劉瑜都不知道，原來張乾林被轉移前，劉瑜就已經被日本情報部門給盯上了。她不知道妘芳是誰，可不代表那些搞情報的就不知道她手裏的女人就是妘芳。

轉移之後，妘芳與張乾林被人盯得很緊，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通道聯系外界，但或許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妘芳苦惱於怎樣才能將消息傳回去時，劉晟正巧從他們住的那家人家門前過去。

那幾個日本情報人也很大膽，完全讀通了什麽叫做“越危險的地方就是越安全的地方”，竟然就將一個情報點設在陸藝華的司令部旁邊。通過手段，妘芳了解到這裏是大理的一個聯絡處，整個雲南的情報部門卻是在另外一個地方。為了掉到大魚，妘芳以咬牙就決定放棄這次離開的機會，在見到劉晟時暗中示意他不要行動。

但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劉晟不放心他們，而且那時與劉晟在一起的人中正好有幾個是情報處的，還有幾個是陸藝華的警衛員。當時劉晟根本沒想到竟然會耽誤這麽長時間，他以為跟著將妘芳救出來就行了，也就沒留下人回去通知，誰知道竟然撈出這樣大一條魚！

“那聯絡點建了很長時間了，你們司令部搬來之前就在，所以那些去排查的士兵可能就沒有盡心，這也不怪誰，畢竟算倒黴還是算幸運，這還真是算不清。”

陸藝華笑了一下，算是認同張乾林的說法，他本來想去看看劉晟，但一轉頭就見張乾林盯著手術室看，臉上表情雖然平靜，眼睛中卻是一片急切，就笑了起來，調侃道：“這次你們兩個算是患難與共，撥開烏雲了沒有？”

張乾林一時沒明白過來他的意思，視線看過去發現他笑得暧昧，才明白過來，登時就有些哭笑不得。陸藝華見他表情不似歡喜，奇道：“怎麽，還不行？”

張乾林苦笑道：“她……怎麽說，她以前就不怎麽看得慣我，這幾年我表現算明顯吧，咱們旁邊的誰沒看出來啊，可她就一直裝聽不懂，這次又是為著我才廢了胳膊，她這條路算是走不下去了，怎麽可能？”

陸藝華有些不明白：“那不是救正則傷的嗎？”

“可起因是我。”張乾林嘴裏發苦，“你也知道，我雖然練了些日子，可與你們這些專業的畢竟無法比，當時劉晟是騰不出手才躲不過去，可要是沒我自作聰明地去幫妘芳擋，她那身手根本不會傷那樣重。”

陸藝華有些反應不過來，沈默了半晌，才勸道：“也不是沒有轉機。”

“什麽？”張乾林沒聽清楚。

陸藝華笑道：“妘芳是喜歡你的也說不定啊！”

“怎麽會？”張乾林下意識地反駁，“但凡有半點可能，她都不會看著我這些年……這些年都沒有反應。況且，我之前那些事……她早說過不可能。”

“你——”陸藝華正待再勸一下，張乾林卻猛地站了起來，原來手術室的門已經開了，一個金發的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見到陸藝華在，那醫生不顧一臉疲憊笑得好不燦爛：“陸，你怎麽在這裏？”

“史密斯先生。”陸藝華朝他點點頭：“裏面那位是我朋友，她的傷怎樣了？”

張乾林也急忙看過去，被稱作史密斯的醫生操著一口洋味兒十足的中文道：“傷口之前處理得很到位，沒有危險，不過以後雖然不會影響日常生活，但恐怕會不靈便。

又站著談了幾句，見張乾林面露著急，陸藝華就與那醫生道了別，然後陪著張乾林去看妘芳。到了門口，陸藝華卻又停下來腳步。張乾林回過頭：“敬安？”

“我就不進去了。”陸藝華朝他擺擺手，“正好現在我去看正則，妘芳的麻醉今晚上就會醒，我們先離開，趁機你們好好談談。”

張乾林沈默了一下，陸藝華又道：“聽我的去談談吧，你們兩個這幾年一直那樣，說妘芳不喜歡你你自己信麽？怎麽說都那些年了，總不至於還在乎這一會兒，再說以妘芳的性子，如果一點不喜歡你，怎麽可能容忍你鬧這些年？”

最後一句是關鍵。

看著他們這樣鬧，陸藝華知道，張乾林未必就是不明白這些，他只是習慣性那樣以為。當初張乾林與妘芳遇見，妘芳一見面就喜歡上了他，可那時張乾林還沒定性，玩兒得比較開，一時見著一個玩兒的比自己還開的女人，心頭就有些癢，可他畢竟還有顧忌，若非妘芳願意，他也不可能下手。

但怪就怪張乾林玩兒的時候也都是帶著真心，每每遇上一個讓他心動的，他就會非常上心，妘芳當初不明白這些，見他對自己也好，就稀裏糊塗地發生了關系，等最後與張乾林攤牌，才知曉事實與自己想的不同。

不過，傷心歸傷心，妘芳還是放不下這個人，就想著做朋友就做朋友吧，下一刻就退到了知心朋友的位置上。但這種情傷總是難以痊愈，妘芳強撐著過了一段日子就有些撐不住，幹脆報了名去參軍，利用家裏關系進了開始做情報，並憑著一股子勁兒與天分一直做到如今的位子。

她與張乾林再見面時是在上海，那時她已經坐上上海情報站站長的高位，但她還是喜歡沖在第一線，很自然的她需要一個身份去隱藏自己，於是上海就多了一名艷冠群芳的交際花。

那一天正是好天氣，上海灘最大的歌舞廳裏人聲鼎沸，妘芳端著酒杯在場中來來回回，仿佛一只美麗的蝴蝶，又像是一朵紮手的玫瑰。就是這時，她再次碰上張乾林，並很自然地借著酒意再次發生關系。

等第二天酒醒，張乾林是有些尷尬的，妘芳的身份畢竟不同，可當時妘芳表現卻令他難以理解，比他還要放得開，起身後徑自去洗漱穿衣，做完一套後與他談了兩句往事就瀟灑地離開了。

然後，兩個人雖然再沒有踏出底線，卻一直有所聯系。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情，張乾林幾乎日日去那家歌舞廳裏。因為張家公子捧場，追求妘芳的人從頭至尾都規矩的緊，從來不曾動手動腳，這也算是替妘芳省了些手段。只是，到底是什麽時候變了心情，至今張乾林都沒弄明白，他也認為這不重要。

兩個人真正反反覆覆地鬧起來，卻是在妘芳回重慶之後。

當時妘芳又因任務扮演被人糾纏，張乾林腦子一熱上去就將人打了一頓，完了還強詞奪理，並順勢表了白，妘芳那時候臉都青了，直接摔了杯子走人。

這件事陸藝華是知道的，那時他們正與美國人談盤尼西林的生意，還牽扯到了孔令偉，張乾林將苦惱都說給了他聽，所以他記得還算清楚。

不過，說實在話，陸藝華也不太明白妘芳，張乾林傷害過她卻從未對不起她。畢竟，張乾林為人再如何愛玩兒，再傷害過她，那也是在喜歡妘芳之前，之後再未做過過分的事，但或許是妘芳心中早認定了傷害，所以現在即便依然在意也不為所動。

目送陸藝華離開，張乾林站在病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掛上笑容推門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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