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著粗氣坐在地上，張乾林狠狠抹了頭上的汗水：“餵，大小姐你惹上的都什麽人啊，我聽著話音不像是國人啊，說話哽成這樣，是日本人？”

妘芳自顧自地撩起水洗臉，側頭看了毫無形象可言的張乾林一眼，諷刺道：“張大記者怎麽不註意形象了，又不是沒有凳子，怎麽就往地上坐了？”

自從在重慶惹過她一次後，這種諷刺就沒斷過，張乾林也算練了出來，對妘芳的話絲毫不在意：“我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妘芳撇撇嘴，隨後也肅了表情，道：“這些人不可能是沖著我來的，你看看他們的動手方式，明眼人一看就是為了綁架，要是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可能用這麽些個人嗎？這些人手法不錯，但與正規的人就無法比了。”說著，妘芳瞟了一眼張乾林，“是不是你惹到了哪個日本人啊？”

張乾林果斷搖頭：“不可能。”

妘芳嗤笑：“有什麽不可能的，就你那報道時把不住的嘴，什麽都說！”

張乾林還是搖頭：“他們剛剛明明是沖著你去的，只是在看到我後才開始朝我動手。再說了，我陪著你去昆明也是走之前才做出的決定，他們這些人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的，怎麽可能是沖著我來？”

張乾林這話沒錯，他和妘芳做的車子在半路休息時就被人做了手腳，若非妘芳技術夠硬，上車就感覺到了不對，他們兩個別說跑了，估計連屍體都剩不下。

妘芳皺眉道：“這些人明擺著是要毀屍，不成才改成綁架，至於為什麽又在最後顧忌著咱們的性命沒動狠手，這個比較難以理解。”

張乾林很人聰明，但也只是很聰明罷了。

他能夠在商場上規避風險借勢大贏，更能夠在記者圈子裏縱橫馳騁，但綁架勒索這事兒實在不是他的專業，對於一個聰明且有能力的普通人，特工們所分析的東西根本就不是他所經常面對的生活。

閉上嘴不去打擾妘芳思考，妘芳也沒有再去問他，自己一個人皺著眉回想這幾日發生的事情。現在重慶那邊應該已經知道他遇襲的消息，陸藝華身邊有梁小風領著的那組情報員在，自然也瞞不過他，至於其他的人……

妘芳想，其他人估計沒人知道，最多也就是會聽說一個重慶的頂級歌女妃煙跟著張大記者出去被人算計了。想到這裏，妘芳心裏舒坦了，就扭頭去看張乾林。

之間張乾林靠著墻角坐在地上，兩條腿伸得溜直，一雙眼睛閉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裏是一個非常簡陋的破屋子，早就沒人住了，屋子裏灰土蟲子太多根本沒法兒住，幸好院子裏還有口井，天也正熱著，在院子裏搭著的架子下就能湊合過去幾天。

車子已經被妘芳藏了起來，吃的東西也還能支持，妘芳算了算時間，最多再躲兩天他們就得離開，也不知道那群日本人是怎麽的，現在還在不在。

想著，妘芳伸出胳膊撞了撞身邊的人：“哎，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找錯對象了啊？”

張乾林睜開眼看了她一眼：“你覺得有可能？”

妘芳嘆口氣：“我也就是那麽一說。”

張乾林笑了一下，伸手勾住妘芳的下巴：“怎麽，無所不能的妘大美女也沒轍了？”

“規矩點兒！”妘芳一巴掌打下他亂動的手。

張乾林輕笑，趁著妘芳想事情沒註意他，胳膊順著墻壁伸出去，眼看就要搭在妘芳肩上。妘芳卻突然轉過頭：“我總覺得事情不是那麽簡單，這些人雖然不正規也不像是軍人，但手腕顯然不錯，不像是一般人能請得起的，你仔細想想你工作上就真沒有得罪的人？”

張乾林好氣又好笑，幹脆一把攔住妘芳的脖子，將人拉到自己身上，雙腿固定住人，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腰上，將人牢牢固定住。

張乾林畢竟是個男人，力氣上天生有優勢，再加上人也是每天鍛煉的主兒，曾經為了上前線報道甚至還特意去找人做過訓練，手上功夫並不差。對上妘芳雖然沒有勝算，但耐不住人家這次出其不意，輕易就將人制住了。

張乾林說道：“我得罪的人肯定不少，但我又不是沒腦子，怎麽可能做人做到讓人雇人殺人的份兒上？再說，敬安——”

“我果然沒有找錯人，敬安？哼！”一個清亮的聲音突兀地在院子裏響起，張乾林手上力道一松，妘芳動作利落地站了起來，摸出腰上的槍呈一個最簡單得防守動作站好。

只聽外面的人又說道：“妃煙小姐，張先生，我來此不過是為了請你們幫個忙。你們口中那位朋友，如果我說的沒錯的話，應該就是第十一集團軍總司令陸敬安吧？”

張乾林不動聲色地妘芳對視一眼，他們被襲擊的源頭，應該是找到了。

碎碎的腳步聲靠近院子，遠門突然被大力推開，妘芳拉著張乾林退後一步，側眼瞄到一個位子慢慢不動聲色地移動過去。這時外面的人已經進來，幾個日本人護著一個女子走了進來。

妘芳的視線掃過去，那女子打扮很利落，身條卻瘦得厲害，臉上表情很奇怪。

那女子在門口處站好，緩緩看向妘芳和張乾林，得體的笑道：“前些日子手下人多有得罪，是他們沒有弄清楚我的意圖就擅自行動了，那些人我也已經做了懲罰，今天親自來此道歉，希望兩位能夠諒解。”

張乾林伸出胳膊將妘芳護在身後：“這話怎麽說？”

那女子道：“我只是聽說兩位與陸將軍熟悉，想請兩位幫個忙。”

保山指揮所內，陸藝華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問道：“還沒有找到？”

劉晟道：“廖營長估計應該回來了，再等等吧，妘小姐和張先生必定無事。”

陸藝華皺著的眉頭依舊沒有放松，他隱約覺得不對勁，卻又不太想的起來，這種感覺非常糟糕，讓他心裏煩躁得厲害。

劉晟陪著他說話，兩人正說著，梁小風報告廖國青回來了。

“怎麽樣？”陸藝華問。

“沒有消息。”廖國青搖搖頭：“不過，妘處長和張先生的車倒是被我們找到了，車上面很空，東西都被帶走了，外面還做了掩飾，估計是妘處長和張先生是自己走的，應該暫時沒有危險。”

見陸藝華臉色不好，劉晟問道：“知道是什麽人嗎？”

廖國青遲疑了一下，還是道：“這個沒有確定，不過有八成可能是日本人。”

“……日本人。”劉晟心中一動，馬上問道，“有沒有可能和那次在昆明外襲擊敬安的是一路人？”

廖國青搖頭：“不太像，襲擊司令的人很專業，都是職業軍人。這一次的雖然也是日本人，卻不那麽正規，從路上留下的痕跡可以看出，比較像是殺手之類的，嗯，其實讓我看來倒是更像是日本貴族家裏養的武士。”

“武士？”陸藝華突然問道，“你有多大把握？”

“這個也是我的猜測，不過非常有可能，他們與軍隊很不一樣。”

廖國青這樣說基本就算是確定了，作為陸藝華的警衛營營長，廖國青不僅與戰場上的日本人打過，也與日本特工殺手交過手，什麽人是什麽特點他還是很清楚的，陸藝華很相信他的判斷。

只是這樣，事情就有那麽一點兒不好辦了。

示意廖國青出去繼續查妘芳與張乾林的下落，陸藝華看向劉晟。

自從廖國青說出“貴族家裏養的武士”那句話，劉晟就開始沈默沒有再插一句話。

“不要多想，說不定不是你想的。”陸藝華走過去坐下，“上次他們能用軍人，這次怎麽可能用這些人？你想想，如果襲擊妘芳和乾林，用軍人不是更有把握？”

劉晟搖搖頭：“希望這樣吧。”

陸藝華不大看得過劉晟這樣，坐著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忍住，他一把將劉晟掀倒按在沙發上，隨後就壓了上去，視線撞上劉晟略顯疲憊的眼神。

陸藝華一怔，手下就松了些，劉晟借此掙開對他手腕的束縛，伸出手臂將陸藝華拉下來抱住他的腰。

回過神，陸藝華頓了頓，伸手拍了拍劉晟的肩膀：“也不見得那就是劉瑜做的，你……”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說，他們都知道劉瑜的可能性最大。

劉晟沒有說話，抱著陸藝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手。

陸藝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這裏畢竟是辦公室，還是不能太過放肆。

劉晟伸直了身體躺在長沙發內，眼睛直直地盯著房頂。

陸藝華伸出手撥了一下他額頭上的短發：“現在想那麽多也沒用，還是到時候再說。”

劉晟閉上眼睛，聲音有些啞：“我就這一個妹妹，我就剩下這一個親人了。”

陸藝華瞬間無話，劉晟的掙紮他可以理解，他甚至很高興劉晟能夠有掙紮。

如果是他的話，陸藝華心想，如果是他站在劉晟這個位子，如果是他的妹妹遇上這種狀況，並且這個妹妹在他心中的地位能與劉瑜在劉晟心中的地位能夠相提並論的話，他根本不會掙紮。

陸藝華了解自己是什麽人，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保下她，而不是為了一個男人去為難自己，讓自己心裏不好受。

他很高興，陸藝華看著閉目躺著的劉晟，唇角微微上揚，眼神晦澀難明。

——他非常高興劉晟能夠永遠將他放在第一位，這種愉悅是他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好似得以品嘗最為甘美的清冽泉水，滋味兒一直滲透到了心頭上。

陸藝華突然彎腰一個吻落在劉晟額頭，在劉晟睜看眼前的剎那，低沈的聲音仿若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照向大地，然後羽毛般輕飄飄地落在他的心上，卻又在瞬間重如千鈞，讓劉晟幾乎不敢相信。

陸藝華半閉著眼睛，唇角掛著柔和的笑意，英俊的面容難得消失了銳利的棱角，這讓他剛才那句話消了些虛幻。

剛才他說：“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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