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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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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場戰役,陸藝華心中其實很沒底,他記得前世這時候,還沒開戰徐州就丟了,數十萬國軍尚未做好準備,便已經發現他們將要被敵軍包圍,無奈之下只能放棄徐州,退往蘭封。

在接受榮譽第一師師長任命之時,陸藝華就不斷地研究那場戰役的地形以及敵軍的行軍路線。他也找到了一個非常穩妥的辦法,既能夠殲滅土肥原部又能夠以穩紮穩打的方式消除一切隱患,但是見效太慢。然而,這唯一的缺點在此時卻成了最致命的地方,他們沒那麽長時間去消耗,絕不能因為一場局部戰役而托垮第一戰區。

前些日子,陸藝華趕回戰時首都武漢接受任命時,曾就此事和他的校長——華夏的最高統治者談過,結果與他事前所料一般相差無幾。說到底,那些人是不相信憑國軍幾十萬部隊,不可能拿不下人數上少了數倍於己方的敵人。

“敬安去家一趟回來怎麽失了膽氣?當初你可是我學生中打仗最行的,現今,為何會如此這般長他人志氣?”

“校長……”見勸諫無效,陸藝華還待再勸。

“不用說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你的心意也是好的。但這份作戰計劃你自己不也開口說了萬無一失?既然是沒有漏洞的,那你又顧忌那麽多作甚?”

陸藝華動了動唇,硬著頭皮道:“校長,計劃沒有漏洞,但戰場上瞬息萬變,誰能保證所有步驟都不會出問題?比方說二十七軍那裏便是一個關鍵,若是他們敗退——”

“哐當——”一聲打斷了正在說的話,陸藝華臉色一變,低頭恭敬地站著不再說話。

“敬安啊敬安……”說話的人仿似嘆息,又顯得有些氣憤,“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擔心我的學生中有人貪生怕死,罔顧軍令,臨陣逃脫?”說到後面,略顯氣憤的語調已經變成了嚴厲的指責。

“學生不敢!”

“你不敢?!哼!豫東之戰我會親自指揮,第一戰區前敵總指揮我也派了薛伯陵去擔任,這下你放心了吧?!”

車窗外塵土飛揚,陸藝華看著車外全速前進的士兵,如果說去武漢前他心中還有些希望的話,如今他已經不奢望打勝仗了,只希望能夠多托著土肥原部一會兒,這樣至少能夠加重他的意見在校長心中的地位,避免前世那件事的發生。

畢竟,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個軍長,所指揮的也不過是眾部隊中的一支,比他位高的人有,與他職位相同的更是不少,其他人要跑他實在沒辦法,只希望他的話能夠讓校長稍稍警醒一點。

然而,當徐州失守的消息傳來時,陸藝華知道,一切終究還是按照歷史的軌跡在進行。

再後來就是二十七軍激戰蘭封,陸藝華不知道與其他人打了多少招呼,但幾乎沒人相信,就在他們即將收縮包圍圈距離圍殲土肥原部就剩下一步時,戰場另一邊傳來二十七軍軍長離開軍部親臨第一線督戰。

“軍座,委員長急電!”趙睿匆匆從作戰室旁的一個小門裏走了出來。

正拿著鉛筆趴在地圖上作業的陸藝華頭都沒擡,道:“念!”

電報上的口氣很嚴厲,但也只是嚴厲了,除了讓他們擇時撤退外,這個命令提供的另外一條消息就是:二十七軍軍長受不住委員長壓力親臨前線督戰,但剛到一半兒就將指揮權讓給了手下的一個師長,扔下軍隊自己跑了。

“桂永清擅離職守!罔顧軍令!其罪責當誅!”

聽完趙睿念的電告,即便心裏已經做了準備,陸藝華也氣得摔了手中的鉛筆。

臨時作戰部一陣寂靜,這時候還在這裏待著的,大部分都是陸藝華的作戰參謀,聽到趙睿的話哪還聽不出問題的嚴重,氣憤之餘,一個個面面相噓。準備了那麽長時間,眼看著就要收果子了,這時候竟然出現了問題,任誰都無法平常心對待。

“軍座!薛長官急電!”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又一條急電到了。

陸藝華幹脆扔了還拿在手中的尺子,道:“念吧,看看又出什麽事兒了。”

趙睿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猶豫該不該再念出來刺激他一樣,但見到陸藝華越來越陰沈的臉色,也只好念道:“桂永清個王八蛋,這時候跑了,這仗沒法打了,敬安你該什麽辦自己想吧,我這兒給你打個招呼,這個前敵總指揮不幹也罷,老子不伺候了!”

薛伯陵是國軍中的傑出將才,當年保定軍校六期畢業,比陸藝華要大上十歲左右。

前世今生,陸藝華少有佩服的人,而薛伯陵絕對算得上一個。兩個人地位懸殊,但關系卻很不錯。如今薛伯陵任第一戰區前敵總司令,一言一行都顯得無比重要,卻能在這個時候發來這麽一封抱怨似地電報,可見他們關系之好。

聽完電報,陸藝華疲憊地捏了捏眉頭:“就這些?”

“是。”

陸藝華從來沒覺得打仗竟然這樣累,他不是沒打過敗仗,金陵守衛戰就是他那一片耀眼戰績中最灰暗的一點,但卻從來沒這麽窩囊過,他們不是沒機會贏,但決策層失誤,將官怕死,軍士敷衍卻直接導致了這場無比關鍵的戰役失敗。

其實重生一次,陸藝華對成敗看得已經不是那麽重了,他知道華夏最終會贏得這次戰爭,所以他不擔心,他擔心的是那幾十萬無辜百姓,活過一世,他知道此次的失敗將會造成怎樣一場大難!

自古慈不掌兵,作為一個軍人,他從不自詡是個好人,但他有軍人的驕傲,他要對得起他這身軍裝。然而,最終卻是讓那些無辜民眾為他們這些軍人的失誤負了責,這是所有軍人的恥辱。

想了片刻,陸藝華長出口氣,嘆道:“給薛總指揮去電,多謝薛兄實情相告。土肥原撕開包圍圈逃逸,薛兄若追,務必多留後路,歸德守將黃傑並不可信,若追擊過程中第八軍放棄歸德,則我軍十萬人必腹背受敵,望薛兄思量。”

劉晟將鉛筆遞到陸藝華手中時,陸藝華話音剛落,他疑惑道:“聽剛才的電報,薛總指揮不是已經打算撤退了?軍座怎麽發這樣的消息?”

陸藝華搖搖頭,接過鉛筆在地圖上圈了一處:“你看這裏,若你指揮你會怎麽做?”

劉晟皺眉盯著那個地方老半天,才不確定道:“您是說薛總指揮會硬拼?”

“薛伯陵膽大心細,用兵如神,如果我是他定不敢這麽做。”陸藝華又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從這裏走,若能把握好時機,不出意外的話,憑借他手底下十萬人絕對能全殲土肥原。”

“但是,若果然如您所說第八軍出問題的話,這還真就不好說了。”

陸藝華嘆道:“看情況吧,總歸在薛伯陵手底下幹,總比旁人指揮讓我放心。”

陸藝華的勸說終於起了作用,遠在歸德的黃傑剛聽說土肥原部向他這裏突圍,便準備收拾東西跑路,然而還未離開,一封滿含殺氣的電報就被放到了他的桌上。

“命令第八軍將士嚴防死守,退出歸德一步者,就地槍決!”

不過,土肥原一部的滅亡並不能挽救整個豫東戰局,由於種種原因這一戰拖得還是有些長了,薛伯陵手下十萬國軍後繼無力,雖然戰勝,卻也只是讓他們撤離豫東戰場的身影看起來不那麽狼狽而已。

終於,陸藝華還是等到了全軍戰略性撤退的命令。

一架架戰鬥機轟鳴著盤旋在天空,密密麻麻的炸彈朝河堤墜落。

奔騰的黃河水瞬間傾瀉而出,所過之處,萬物都消失了蹤影。

“這是一場災難,一場因為我等軍人之過失,而將責任強加到民眾身上的災難。”撤退的路上,陸藝華閉著眼睛靠坐在車座上,風塵仆仆的面容上疲憊盡露,“這是所有華夏軍人的恥辱。”

劉晟也沈默了下去,他差不多明白了陸藝華那幾日的憂心。

若是他事先得到戰爭失敗就炸黃河的消息,他的表現或許還不如陸藝華,可想而知,已經知道這個消息的將領在作戰時面臨著什麽樣的壓力。

這個時候正值夏季,黃河兩岸的麥子還未收割,當初來的時候,劉晟曾經無意看過,一眼望去,金燦燦的一片,煞是好看。但此事之後,怕是幾年都見不到這種景象了。

“這次的損失……”劉晟張了張口,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損失恐怕難以預計了。”

陸藝華一直閉著眼,聞言卻也只是說道:“不只是損失的問題,中原地區自古就是華夏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這次校長命令下得突然,黃河幾乎是毫無預兆就被炸得決了口,土地還是其次,傷亡估計會非常大,更何況最難應付的恐怕還是戰後的輿論。”

汽車裏的氣氛很壓抑,這次開車的是另外一個人,劉晟陪著陸藝華坐在後座上,離得近了,他也更能感受到陸藝華情緒的低落,但這時候誰都沒辦法。

作為時刻不離陸藝華左右的副官,他清楚地知道,在接受到撤退命令的同時,陸藝華就已經拍去電報陳述了炸黃河的後果,並極力要求調兵北上,萬不得已決不能炸開黃河。然而,陸藝華人微言輕,再加上命令已下,空軍早已就緒,他的勸諫不僅沒能得到通過,反而招來一頓痛罵。

“陸敬安你想幹什麽?!鄭州失守,難道還要武漢也丟掉不成?!遵守命令,全軍後撤!”

當時,劉晟正出外安排後撤事務,回去時趙睿已經將後方傳來的電報宣讀完畢,倉促間他只聽到這一句,後來才知道那道電報通篇都算得上誅心之言,斥責之嚴厲是他從來沒見過的。

劉晟突然感覺到心中一陣酸澀,他跟著陸藝華將近十年,和他並肩作戰也已經有七年,這個人從來沒有在戰場上退卻過,無論勝敗他總能找到一條路,他總是自信的。

然而這次,劉晟發覺陸藝華消沈得厲害,這次事件對他的打擊仿佛太過大了。

不由自主的,劉晟緩緩握住陸藝華垂在身側的手,因為長年握槍的關系,那雙手掌上有著非常明顯的繭子,摸上去堅硬粗糙,卻又幹燥溫暖。劉晟側頭看過去,陸藝華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射在這個男人沈靜的臉上,在額頭和眼睫處留下了些許黯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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