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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斬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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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內侑希再次重溫這個他已經經歷過多次的場景,他獨自一人來到上海走去墓地祭奠亡人,漫天的紙錢隨風飄散,一片一片地落在清冷的墳頭。

照片中的男人冷靜地看著他,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清淡的薄唇勾出一彎淺薄的弧度,竹內侑希知道,這是那個人最喜歡的表情,理智而儒雅。看著看著他就想要微笑,不由自主地腳步慢慢走近,然而還未等他看清楚那雙思念入骨髓的眼眸,狂風忽至,已經落在地面上的紙錢被卷入空中,耳邊仿佛有淒厲的叫喊。

原本應該在這個畫面中的竹內侑希瞬間移出百米之外,他只覺得胸口仿佛被什麽壓住了一般,幾乎讓他難以呼吸,他努力想要往墓地那邊跑,卻離目的地越來越遠。朦朦朧朧中一個身著學生裝的青年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十步之外,竹內侑希瞬間從方才的絕望中清醒過來,定睛一看,那青年卻已經不見了。

“阿晟!”

竹內侑希猛然坐起身,布滿冷汗的臉上青白的嚇人。定了定神,他坐在怔了一會兒,然後抹了把臉上的汗,撐起身子往床邊挪了挪,伸出手打開燈。

腰上多了一雙手臂,女人的詢問的聲音還帶著半醒的慵懶:“侑希?”

竹內侑希順手拍了拍女人的手臂:“現在還早,你接著睡吧。”

竹內侑希環視了一眼熟悉的臥室,緩緩回過神,靠在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夢到這個場景了,他明知道劉晟還活著,明知道劉晟一家的死雖然和他有關系卻並非他直接下手,明知道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帝國,卻還是會生出難以言喻的愧疚以及苦澀。

剛剛只是做了一個夢,只是一個夢而已。

竹內侑希這樣安慰著自己,可是那夢裏的景象太過真實,劉晟的衣服眼睛神態,甚至是劉晟的頭發都那樣清晰,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夢。

竹內侑希四歲時就已經移居華夏,從小開始他身邊就圍繞著父親為他準備的各種家庭教師,從政治到軍事,一點點地培養他。這些家庭教師都是帝國的狂熱分子,他們這種狂熱使得竹內侑希即使遠離故土依然對祖國抱有最高的崇敬之情。

當然,竹內侑希的父親顯然並不希望兒子成為一個瘋子,他派到兒子身邊的老管家很好地掌握了小少爺和那些家庭教師的日常接觸,讓竹內侑希沒有一絲機會朝瘋狂發展。

但即使是這樣,當年僅十四歲的竹內侑希接到帝國軍部陸軍省,通過父親對他下達的類似於商量的命令的後,他還是義無反顧地應了下來。這個貴族少年早已經受夠了那些狂熱分子毫無價值的絮叨,他想要做些實事。

雖然竹內侑希來到華夏時還小,但自從他能夠自行處理事情以來,他就無時無刻不幻想著利用自己的力量為帝國出力,畢竟,他非常明白他從小便來到華夏的目的。

起身走到陽臺上,竹內侑希朝劉家的方向看過去。他的父親從小就教他:這是個亂世,亂世有亂世的生存法則,一切不符合法則的人活著事物都會被時代淘汰。

竹內侑希也一直都認為這個世界是強者的世界,但那一次,他懷疑了,他不認為劉晟該死,他第一次放過了有可能擋在他路上的人,放他們活著離開了。

腦袋裏一片混亂,竹內侑希實在睡不著,換了衣服,走到床邊看到熟睡的女人時笑了笑,彎腰吻了吻光潔的額頭。

“嗯……”女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接著昏暗的燈光看到竹內侑希身上的正裝後一下子清醒了,就要披著被子坐起來,卻被竹內侑希按著肩膀躺了回去。

“怎麽回事?”女人皺著眉躺在床上看著竹內侑希,“軍部又有任務嗎?”

“別瞎猜,這段時間是我的長假,沒什麽事。”竹內侑希摸了摸女人的頭發,“這兩天我總覺得不安,剛才這種感覺特別嚴重,我出去一趟,你別擔心。”

女人聞言松了口氣,笑道:“不是什麽任務就好,你去忙吧,不用擔心我。”

竹內侑希替女人掖好被角,看著她閉上了眼睛,才關了燈起身出去。

出了門,竹內侑希一刻都沒耽誤,直接叫車將自己送到了與舊日劉家當鋪相連的宅院——他曾經住了八年的地方。越接近,竹內侑希內中的不安感越強烈,微微皺起眉,竹內侑希坐在車上將這段日子發生的事情前前後後想了好幾遍。

就在他已經放棄了從這些繁雜的情報中尋找信息時,一條並不起眼的情報突然出現在他腦海中,竹內侑希眼角一跳,豁然睜大了眼睛。

“一個月前,特高科是不是查到了華夏陸軍少將陸藝華休假回鄉的消息?”

“是。”竹內侑希的工作比較特殊,身邊跟著的也都是一些有著特殊技術的人,回答他的這個人是他現在的司機,他父親從帝國特高科裏給他挖出來的精英人才,“陸藝華現在仍然在假期中,據諜報人員說,他假期結束後將會再次覆出,軍銜上非常有可能會再次提升。”

“很正常,這個古老的國家已經日暮西山,能打仗的軍人不多了,更何況陸敬安還是這個國家最高統治者的嫡系弟子?軍權交給他再正常不過。”說完,竹內侑希略顯疲憊地揉了揉鬢角,想了半晌,在車子將要拐彎進入巷子時,他道:“停車。”

那司機詫異地提醒道:“閣下,還有段路才到。”

“就停這裏。”竹內侑希理了理衣服,“你在這兒等著,我只要不出來,無論出什麽事,你都不能下車。”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然後接道,“聽到槍響的話,你立刻過去。”

“是!”

竹內侑希仔細檢查了自己的槍,然後從汽車後座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拔出來看了看,隨後面無表情地認真插在小腿上,抖了抖上衣,戴上一頂帽子下了車。

車子聽的地方正好在劉家宅院所在的巷子口,劉家宅院的位置並不深,如果他出了什麽事,只要一聲槍響,坐在汽車裏那個充當“司機”的武道高手就能在第一時間趕過來營救他。

竹內侑希腳步從容而又謹慎地朝那座小院走去,朦朧的月光灑下來,照出一片銀色的景致。這時候初春的枝椏才冒了嫩綠,小草迎著微風不斷起伏,偶爾會聽到一兩聲稀稀拉拉的鳥鳴。

這裏已經有八年沒人住了,當年得到那件被尊稱為國寶的古董後,小心起見他連夜將其送往了特高科的上海辦事處,卻沒想到還被人拉著盤問了整整三天,然後又被派去將東西送回帝國。這一來一回就是一個月,回到上海第一天就聽到了劉家當鋪被洗劫,就掌櫃舉家還債經受不住打擊去世的消息。

當時他是怎麽想的?

竹內侑希慢慢回憶起那一年的事情,他記得他聽到消息時楞了楞,清醒後的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畢竟他都放過他們了,他們怎麽還會有人死?

最後直到他得到確切的消息,劉家一大家除了劉晟輟學做工外,父親病逝,妹妹也因為出外做工不註意被追債人虐殺,劉家其他親戚這時候完全表現出了時下淡漠的親情聯系,唯恐自家受到牽連,一改往日的巴結姿態斷了與劉家的一切往來。

一張漂亮的臉龐出現在竹內侑希腦海中,竹內侑希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他搖了搖頭,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再怎麽想也於事無補。

最大的失算,那時候的他做事還不夠老練,他忘了帝國一直以來的辦事風格,雖然他放過了劉家,也出面保下了劉家一家的生命,卻忽略了並不是死亡才可以結束一切,那洗劫劉家的強盜明顯是特高科的手段。

將身形隱在陰影裏,竹內侑希站在微掩的門後,多種覆雜的情緒從眼睛中一閃而過,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手槍,他安靜地看著院子裏的一切。

這個院子是劉父早年住過的,十年前劉父病逝,劉晟便將父親葬在了這裏。

竹內侑希知道劉父臨終前對劉晟交代過,死後要葬在宅子裏的事兒,但他隱約覺得不會那麽簡單。從四歲來到華夏,竹內侑希在華夏生活了二十八年,由於刻意,他甚至比華夏本土的人還要了解這個國家的文化。

這個國家信奉入土為安落葉歸根,竹內侑希從心底不相信劉父一個地地道道的傳沖華夏人會不希望在自己死後入葬祖墳。

劉瑜曾經對他說過:“爸爸是一個很傳統的人,當初我上學都是爸爸請好了家庭教師來教,十六歲以後我能夠出去上女子學院還是媽媽在世時我求了媽媽請她去替我說情的原因,而且如果不是媽媽過世的早,爸爸幾乎是不可能讓我去上女子學校的。小事都這樣在乎啦,更何況是下葬這種大事?!”

竹內侑希瞇了瞇眼睛,視線透過門縫緊緊盯在站在院子裏的那個人身上。

那個人背對著他,所以竹內侑希看不見他的臉,只見那人在竹內侑希準備正準備移開視線時動了動,已經安靜地站了大概一個小時的人影突然轉過身,眼神犀利地掃過竹內侑希藏身的角落。

“是誰?!”

即使早已經做好了準備,竹內侑希在聽到這個聲音時身體還是一僵,一股苦澀蔓延開來。

十年了,他們再一次相遇。這時,狂風忽至,那人影腳邊的籃子突然被風刮倒,漫天的紙錢就這樣突兀地飛遍這處並不寬敞的院子。

看著漫天的紙錢,竹內侑希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原來那個夢是意思……

“誰?出來!”

見那個躲在暗處的人還未出來,院子中那人影站了一會兒,拿好了槍一步步往門口走。

竹內侑希聽著邁向自己的穩健步伐聲,忽然勾起唇角,扶了扶頭上的帽子,帶著笑容拎槍自門後陰影裏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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