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國寶

關燈
屋子裏靜的駭人,劉晟站在門口,恍惚間,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一段段色彩鮮明的畫面,竟然在這個時候緩慢卻清晰地湧現出來。

淞滬戰役未爆發時,上海的繁榮在整個華夏都是有名的,劉家雖然算不上什麽世家大族,但也是上海的大戶人家,劉氏當鋪經營良好,當鋪老板——劉晟的父親更是上海商人裏有名的老好人。

說起來劉家當鋪,也算是有一段傳奇。

清末時,八國聯軍入侵京師,掠走了好些珍奇國寶,這些東西或流入海外或不知所蹤,市場上偶爾出來一兩件也都是些技工熟手們仿制的贗品。就在這種狀況下,劉家祖上的一位出外求學的少年因緣巧合之下竟然一次得了好幾件做工上乘的寶貝。

劉家本就是做當鋪起家,一家當鋪雖然規模不大,卻是傳承了上百年的老鋪子,在金石書畫鑒定方面也算小有名氣,第一眼看到手裏的東西,這位少年就立刻看出了這與那些仿制品的不同之處,只是因為缺少專業工具還不能確定。

那少年馬上就想到這是一個機會,利用得好了能夠讓家族的影響力更上一層樓,利用的不好便會招來殺身甚至滅族之禍,咬了咬牙,少年最終還是決定了將那些東西帶回家。

這國寶共有四件,卻只有一件是完整的,其他都是做工精細的附件,正好方便少年隨身攜帶。為了不引人註目,少年繼續著求學歷程,直到按照計劃過了一年多,他才結束旅程重新踏上期待已久的歸家之路。

回家的事情很順利,少年的父親在自家族宅裏挖了密室,將這四件國寶存在裏面。

作為一個與古董打了半輩子交到的人,他太明白這些東西的價值,如若現在便拿出去炫耀,他們不僅得不到任何好處,反而會因此搭上全家人的性命!

就這麽過了幾十年,少年慢慢變老,一直遵守與父親的約定獨自守著這個秘密,直到臨死前才將他唯一的兒子叫到面前,屏退左右後把這件事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他,這個人就是劉晟的父親。

劉晟的父親直覺不可能,他十七歲便開始管事已有八年時間,從來沒聽說過家裏竟然還有這樣的東西,乍聞之下,他甚至覺得他父親是不是記錯了,但尚存的理智告訴他,父親說的是真的。

劉晟的父親心裏一股子寒氣直往外冒,與旁人不同,沒有誰比做他們這一行的還要明白這些東西的耀眼和尊貴了,但太過耀眼與尊貴的東西往往都經過了太多人的爭奪,故而有著很重的戾氣,若是擁有之人福緣不夠深厚的話是萬萬抵不住的。

自古以來,因為貪心落得家破人亡的例子實在已經太多了。

劉父不敢再往下想,卻不能不接下父親臨終時交托下來的遺命。

十日後,原來那少年終於還是去世了,劉父傷心之餘開始辦理喪事,卻是一次都沒有去過父親說過的那間密室,密室深埋地下,在劉家書房的下面,整整埋了有六丈之深。為了不漏痕跡,劉父覺得這個秘密還是隨著他到地下去吧,以後誰都不要再想了。

但是,天不從人願。

劉晟十三歲生日宴時,劉家外面來了一個人,這個人是個少年,比劉晟大上兩三歲的樣子,長得很不錯,若非身上的衣服太過寒酸,劉晟的父親幾乎要認為這是哪個世家的公子。

少年就那麽站在劉家大門外,也不顧門外往來的賓客,孤零零地站在門口一側的大樹下面,一動也不動,出門送同學和朋友離開的時候,看到少年的劉晟生出了好奇,就走過去問了兩句,方才知道那少年名叫方笙,是浙江來的窮學生。

劉晟並未在意,聊了兩句見少年沒有其他事也就離開了。

隨後一天,劉晟卻又在自己家中見到了那個方笙。

“晟兒,這是你方笙大哥,年紀要比你大一歲,以後就要住咱們家了,等會兒你領他出去逛逛熟悉熟悉環境,可憐他一個人竟然從浙江跑到這裏,當年方兄也是個人物,竟然會……哎!”

後來劉晟才知道這個方笙是他父親年輕時好友的兒子,那好友原籍在浙江,當年曾只身來到上海創下了一份家業,鑒於上海水太深,他一個外地人實在不好發展的緣故,才帶上所有身家返回了故裏浙江,卻沒想到幾十年過去,他父親那位耿直的好友竟然因為謀人錢財害了自己性命不說,也讓唯一的兒子失去了庇護。

劉晟當時年紀還小,聽到這些直覺跟聽戲本兒似的,除了對方笙的同情外,心底也沒覺得這有多麽真實。這些事情離年少的他還太遠,再說原本就是方笙父親不對,所以,除去同情外,他實在無法對這個新來的“大哥”表現得多麽何親近。

而且,方笙也不似劉晟的那些朋友,他們兩個的名字雖然諧音,但性格卻完全不一樣,劉晟心思細膩溫和有禮,方笙卻是一個沈默寡言的人,若非旁人開口相詢,他甚至可以一天不說一句話。

方笙很快適應了劉晟家的生活,時間匆匆而過,劉晟和方笙逐漸長大。

隨著時間推移,方笙的性格有了些許變化,話慢慢多了起來,偶爾還能和劉晟開上幾句玩笑,而劉晟也漸漸明白了方笙當初的處境,對他開始照顧起來,雖然不能說他真心將方笙當做了大哥,但也把他當做了朋友,將他介紹給了自己的朋友圈子。

那是一個下雨天,劉晟和方笙兩個人下了學,方笙提議說:今年春天好不容易下場雨正趕上劉晟生日前夕,不如出去轉轉。

劉晟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這個時候,剛剛過了二十歲的劉晟雖然已經不是純情到見了女人就臉紅的小男生了,但他也沒想到方笙竟然會將他帶到這裏,這裏是上海有名的夜總會,而且看方笙和那些服務員的架勢,劉晟就明白這已經不是方笙第一次來了。

方笙拉著劉晟找了個僻靜點兒的角落剛坐下,就有服務生來問兩人需要什麽。

這時候劉晟才發覺不對勁,來的服務生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漂亮嫵媚,男的卻是個年紀不大的少年,長相特別出眾,這個人都很秀氣,給人一種山林翠竹的清新感覺。

劉晟看向方笙,只見他毫不在意,隨手拉了那女服務員和男服務員,讓兩人坐在對面椅子上,然後開始和他們邊開玩笑邊點酒。

劉晟也是大戶人家出身,自然見識過這樣的場景,但是因為劉家家學淵源的緣故,相比於經商之家來說,劉家倒是更像一個書香世家,孩子一出生就要以古董字畫來培養他們對金石鑒賞的興趣,這樣子養出來的孩子,只要不出問題,幾乎都是斯文公子,至少表面上看來都是斯文公子。

劉晟也是如此,他能夠輕松地在這類場合裏應對自如,卻並不喜歡。

但他看得出來,方笙是樂在其中的,劉晟皺了皺眉頭。

劉晟靠在椅子上安靜地喝酒,不時打量著方笙對面坐著的那兩個人,特別是那個叫做容青的男孩兒。那男孩兒張的太過纖細,皮膚更是如象牙般細白,若這時候劉晟還想不出這男孩兒的身份,他就白活了這麽多年了。

華夏男風並不重,整個上海也就這一家夜總會有這類服務,卻也只是如配飾一般。除了固定的幾個,來到這裏的人幾乎很少有叫男孩兒的。

正在這時候,從夜總會另一邊匆匆走過來了三個人,一個是看起來三十多歲的保養很好的男人,一個是正經的服務生,最後一個則是與容青差不多年紀的少年,除了眉眼過於艷麗外,其他地方並不比容青遜色。

那三十多歲的男人是夜總會的經理,他匆匆走到他們這一桌前停下來,臉上掛著親和的笑容,一見他們擡頭,,忙上前與他們見禮,抱拳說道:“不好意思,打擾二位喝酒了,梁某這裏先道個歉。”說完,不等劉晟和方笙回答,便從他身後的服務生手裏的托盤上端起一杯酒仰頭幹盡。

梁亮?他不是這間夜總會的高級主管麽?

這個人在上海也算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勢力了,來這裏找他們做什麽?

方笙與劉晟對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卻還是站了起來,面帶疑問道:“哪裏打擾了,倒是我們能見到梁先生才是榮幸,不過梁先生這麽急,是找我們有事?”

梁亮放下酒杯,將他身後的那個少年讓出來,指著他笑道:“這是我們這兒與容青名氣不相上下的程林,不知兩位看著滿不滿意?”

方笙看了那程林一眼,視線一點兒沒停留地直接滑過去看向梁亮:“梁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梁亮也不在意方笙的態度,這樣子的年輕人他見得太多,只要他們不過分,他與這些個錢袋子實在沒什麽好計較的,他又指了指早已經站在他旁邊的容青,對方笙道:“方先生可能不知道,我們這兒來了個客人指名要容青,實在不好推脫,梁某就只有厚顏一次了,還請兩位見諒,今晚上酒錢算我梁某人的,當是給二位賠罪了。”

方笙眼神一閃,梁亮在上海灘也算是說得上話的人,這夜總會後面的勢力更是不小,這裏從來都是遵循著先來後到的,有些名氣的臺柱甚至還可以挑顧客。

如果你沒趕上時間或者那位臺柱不答應,出再多錢這裏也不會壞了規矩。

曾經有個出身不錯的大家紈絝,領著一群人就是不信邪,仗著自家勢力非要已經有約的夜總會之花陪他,生生讓這裏的護衛給打了出去,後來那家裏人硬是連句硬話都沒敢說。

能夠讓梁亮不顧規矩即使給人道歉,也要將容青請過去的人,那個人……

“梁先生請便,我們也不過是來玩玩,既然有事就讓容青跟您走吧。”劉晟倒是不在意容青程林的,但他心裏好奇,劉晟便順著梁亮的話笑道,“只是這個人竟然能讓梁先生親自過來給我們道歉,可見梁先生對他的重視。”

“這倒不是什麽秘密,告訴你們也行,那位是陸家大少。”頓了頓,梁亮笑道,“你們其實不虧,陸大少今天雖然來得晚,但容青半個月前就已經被他定了兩個月,現在還沒到時間呢。只是陸少爺貴人事忙,時間不多,怕容青無聊,便讓他自己想幹什麽還幹什麽,只要他來的時候在就成了。”

“是上海那個陸家?”方笙問。

“還能有哪個陸家?”說完,梁亮見時間差不多了就告辭道,“陸少爺那邊還等著,梁某就不陪了,兩位玩好。”

這是一次偶然,劉晟偶然遇到了容青,偶然與陸藝華擦身而過。

如今的劉晟怎麽也想不到,正是這個他此時連話都沒說上一句的少年,在後來那場變故中救了他。

這一天方笙玩的很盡興,也醉的厲害。

回去時天已經黑透,方笙執意不肯坐車,拉著劉晟搖搖晃晃地步行往回走。

方笙一直在說話,話音卻因為醉酒的關系而顯得不太清晰,劉晟只顧著照顧方笙避免他一不小心摔在地上,分心之下,方笙那些說給他聽得話,他倒是沒有一句聽得清楚。

那之後方笙就換了個樣子,面對劉晟時,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沈默寡言的少年,劉晟不太明白是怎麽回事,恍惚中他覺得應該和他們一起出去那天有關系,但他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索性隨方笙去了,畢竟他們不是親兄弟。每個人都會有秘密,方笙也不例外。

劉晟覺得方笙應該是不想說,也就沒多問,有事情方笙自然會跟他提。

可是他沒有想到,他等到的竟然是這種事。

他沒想到他家裏竟然會有四件國寶級的古董,聽著父親的話,劉晟滿眼不可思議,按照父親說的,這件事已經過了近百年,當年也處理的極為隱秘,怎麽可能有人知道?

劉父說道:“方兄與我初識時是個幹脆利落的漢子,他出事前我們他曾見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疑惑為何幾年時間他就變了個樣子,想來是有人看中了為父和他的好友關系,遣了人去陷害他。”

“那父親又是怎麽知道……”

說到這裏,躺在床上的劉父雙手直顫,“正則,半年前我一個浙江的朋友來家裏做客,碰上了方笙,見他眼熟便隨口問了我幾句,然後他竟然告訴我說他在浙江見過與方笙漲的極為相像的人。”

劉晟聽得心中驚懼:“父親?”

“哎,也怪我當初聽了方笙的話,說他家裏已經一個人都沒有,父親葬身火海,就真的一點沒想地相信了,只是派了人去祭奠,一個疏忽不僅對不起好友唯一的骨肉,還將自己家搭了上去。”

劉晟見父親一臉灰敗,雖然心中無法安定,卻還是抓緊了父親的手,道:“父親放心,總歸有辦法。”

“還能有什麽辦法?”劉父嘆了口氣,“我今天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做個準備,那假方笙在咱們家這些年應該是為了找那密室,前些日子我派去浙江的人已經回來了,他應該是急了。你也不要多說話,這東西本就是禍害,不要就不要了,總要給劉家留下點兒骨血,只是如今有些晚了。”

“父親……”劉晟心裏一酸。

“劉伯父真是為自己兒子著想。”

就在劉晟準備勸父親讓自己留下時,方笙已經進了屋子,他身後還跟了幾個身著軍裝的人,那些人中有男有女,都是腰中配槍,但軍服卻不是國軍軍服。

“你——”劉晟異常震驚。

方笙向前走了幾步,他身上也穿著軍裝,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腰間還掛著一把指揮刀,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正握在指揮刀刀把上。

“劉伯父其實不用如此悲觀,帝國只是對您手中的東西有興趣,只要交出我便不會傷您性命,帝國將士是歡迎朋友的。”說完,身體一轉,方笙面向站在一旁的劉晟,頷首笑道,“看來要重新介紹一次了,正則。在下,日本陸軍省特別行動組少佐組長竹內侑希。”

記憶在這一刻戛然而止,劉晟豁然驚醒,他下意識地擡頭看去,陸藝華正疑惑地盯著他看。

腦海裏的景象再次沖到眼前,仿佛真實重現,劉晟腳步不穩,竟然急急向後退了一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