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合作與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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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這個時節裏還稍顯稀疏的枝葉照射下來,寬闊的草地上出現了一片片枝椏的暗灰色影子。午後的陽光很溫暖,和煦的微風吹在眾人身上,一陣舒適。連陸藝華都感覺到,在這種情景下,那仿佛已經深刻在他骨子裏的硝煙氣消散了不少。

這裏正在舉行著綿城商界最著名的一項活動——賽馬。

綿城商界與華夏其他勢力最大的不同之處便是尚武,坐落在四川省中部的綿城,占據著四川最便利的交通線,物產豐富民眾富裕。更難能可貴的是,四川雖然不如上海那樣是整個華夏的經濟金融中心,但它卻有著讓所有國人為之驕傲的風骨,作為華夏土地上數一數二的大城市——綿城內沒有租界。

雖然,國人這種形式的驕傲本就是一種悲哀。

陸藝華對四川並不了解,當初他建議家族移居四川,不過是因為上海局勢危急,為了一家老小被迫作出的內遷決定,若不是父親一手劃定了綿城,他原本是想移居重慶的。

看臺內的貴賓房內,陸藝華靠在窗子邊往賽場上看,比賽已經進行到了最激烈的時刻,眼看就要結束,露天看臺上的觀眾加油聲越發激烈,一個個熱情如火。

這次聚會是綿城商會會長牽線舉行的,參加者無一不是四川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

陸家老爺子多年前就已經淡出前臺移居幕後,這樣的聚會自不需要他老人家親自前來,二弟又在海外,初來乍到不好表現得太過的陸家自然得派一個身份鎮得住的人來,他這個從來不管事兒的大公子就理所當然地被拉來做了臨時苦力。

天知道,相比這些毫無意義的談話來說,他還是更喜歡賽馬一點兒!

“今年的選手和馬匹的表現不如去年,戰爭持續的時間太長了,馬匹的供給有些跟不上消耗,不過也算是這兩年不錯的成績了。”趙家興走到陸藝華身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微笑道,“果然是軍人本色,他們說的話陸將軍想必不感興趣吧?”

趙家興今天穿了一套西服,抹了發膠的黑亮頭發朝後梳起,這是時下流行的發型之一。

至於趙家興的話,陸藝華不置可否,聳了聳肩,故作不解地問:“聽聞二公子已經從趙老板那裏接手了家族的生意?那二公子可是綿城裏數得著的忙人,今天難得有機會,怎麽不同他們多聊一會兒?這類聚會本就是目的性極強的,我是來這裏湊熱鬧作數的也就罷了,耽誤了二公子談生意我心裏可怎麽過得去?”

陸藝華這話已經有了趕人的意思,只是他說的含蓄,趙家興也就順便裝作沒有聽懂,站在一旁不時點評場上的比賽,見陸藝華面露不耐,他才不經意道:“生意什麽時候都能做,倒是朋友能結交就不能得罪,商家講究和氣生財,對待普通顧客都要誠心,更何況是陸將軍?”

陸藝華本不耐煩和他打科,但聽到這裏,眼中光芒一閃而過,他側頭打量了片刻趙家興那張陰柔卻絲毫不顯女氣的臉,突然一笑,身體往旁邊一側,指了指門口:“難得二公子有雅興,要我說,咱們去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下詳談,如何?”

這話正中下懷,趙家興抱拳笑應:“求之不得。”

這次談話仿佛在趙家興的計劃中,他們出了包間沒多久,就已經有小童上來領了兩個人往另外一處人少的地方走,從這個包房往外面看,視野並不很好,站在窗口甚至只能看到賽道上馬的背影,但卻非常適合談事情。

讓衛兵守在門外,陸藝華與趙家興相互讓過之後,兩人一同走了進去。

陸藝華和趙家興談了許久,談了什麽,沒人知道,只是從這天開始,原本因為陸家後來居上而隱隱有些不和的兩個家族竟然有了合作,雖然這些合作都是小項目,明顯處於試探階段,但也足夠其他商家看清形勢的了。

陸藝華將自己的決定告訴父親時,這位曾經在大上海黑白兩道叱咤風雲的陸家老爺子並未對大兒子的決定進行幹涉,遠在海外洽談生意的陸家現任掌門人也沒有向自家大哥提出任何異議。

陸家雖然根深脈廣,但在這種世道,陸家想要屹立不倒,需要依靠的不僅僅是這個古老家族傳承百年遺留下的深廣根脈,還要有足夠強橫的力量,而這個力量的來源,便是如今已經在華夏軍界站穩腳跟的陸藝華。

雖然在為人處世和生活作風上,陸家老爺子對自家大兒子頗有些看不上眼,但不能不說縱橫商界數十年的陸家前任掌門人雖然老了,眼光卻依舊獨到,陸家從來不缺少人脈,從清末發家伊始,陸家就依靠著祖上的積累,在華夏政商兩界迅速崛起,唯有軍界一直插不上手。

這個時代是個亂世,軍人的權勢日益膨脹,即使如今領導著華夏的那位如何控制手下人,也都難以消除他本身軍人參政對這個千年古國的影響。陸藝華的出現無疑給這個家族加了一股新生的強橫力量,即使它可能並不長久,但這足夠了。

前世時,陸藝華對自己太過自信,對國內形勢之嚴峻估計不足。

他完全沒有想到,抗戰結束之後的戰局會發展成那樣!然而,當他終於在趙睿勸說下放棄堅持決心選擇的時候,天下大和的局勢依然塵埃落定。

那個時候,他的選擇便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即便他頂著抗戰英雄的帽子,依舊無法彌補那些他和那些曾經的對手之間的裂痕。

錦上添花從來不如雪中送炭,更何況他還曾讓那些人的處境雪上加霜?

重生一回,陸藝華不會再在原地摔倒。

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足夠讓陸藝華將前世今生的一切相同或不同之處理順,這些東西是他最重要的底牌,他不可能告訴別人,但他卻能夠抓住先機,只是如今時機還不成熟,他只能按兵不動。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他不能將一切都寄托在那種即使現在看來還是讓他感覺到匪夷所思的結果上,況且如今一些事早已與前世不一樣,他需要創造一個能夠讓他立於不敗之地的契機。

“你這一次回來一直有心事,就是這個?”書房中,滿頭白發的陸老爺子盯著陸藝華,眼神犀利。這位掌控著陸家的老人雖然只是坐著,卻氣勢驚人。

陸藝華恭恭敬敬地站在老人身前,頷首道:“是的,我之前就一直在想這個事情,父親,如今國勢不穩,抗戰順利有望,但……”

陸老爺子皺眉,眼中閃出片刻遲疑,隨即眼神一閃道:“你是擔心戰後,共方?”

“是。”聽老人自己將話說出來,陸藝華松了口氣,“雖然我是國軍將領,校長對我更是有栽培提拔之恩,但是現在校長已經變了,而且國軍風氣並不好,如今黃埔出身居然也成了金字招牌,軍銜提升論資排輩兒現象嚴重,一旦有後輩戰績軍銜超過學長,校長雖然高興,軍中那些人卻未必真心。況且——”

聽出陸藝華的遲疑,陸老爺子擺擺手:“咱們父子不需要顧忌,你繼續說。”

陸藝華便接著道:“共軍發展很快,他們有一套很有用處的宣傳手段,軍隊紀律也比較強,很有潛力。”

“軍隊紀律好?他們才多少人?但你這樣看好他們,難不成是他們已經能弄到好武器裝備了?比你第一師的裝備如何?”

榮譽第一師是一支特殊部隊,上到將官,下到士兵,都是曾經在戰場上拼殺過傷愈覆出後的真漢子!這些人組成的軍隊戰鬥力可想而知,分配到的裝備自然頂尖,陸藝華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手裏的裝備比中央軍那三個德械樣板師還要好。

陸藝華笑了一下:“這倒還不至於,他們武器裝備差得很,但是父親您想想當初我上黃埔那會兒,別說槍了,我們那一屆,學校連吃的都發不下來,校長老師跟著大家一塊兒過苦日子,但用著那種簡陋到不能在簡陋的裝備,我們不是照樣北伐麽?所以說,他們能發展起來不在於裝備,這兩年校長失心了。當初川軍出川,校長甚至吝嗇於武器裝備,但人家打得仗不知比中央軍漂亮了多少。這些事太多,一兩件還好,多了難免生怨。”

“是你寒心了吧?”

陸藝華笑而不語,他是寒心了,川軍中有他的至交好友,更有他與之交情過命的兄弟。

他陸藝華是校長嫡系,但他還沒有自信到盲目。當初校長如何信任那位何部長,如今不也扶起了一個姓陳的來牽制麽?

這是政治所必須的手腕,他雖沒有摻和一腳的野心,卻也不能不為自己著想。

災禍天降,誰知道這災禍會在什麽時候降下來?前世,他在擔任前線剿共總司令前“棄暗投明”,雖然趙睿在這裏面起了大作用,也未免不是他考慮到一這方面的緣故。

陸老爺子抓著拐杖的手摩挲著杖頭,陸藝華安靜地站在一側。

“如果戰後形勢真如你所說,他們真會搞這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事?”

陸藝華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父親,若他們認為咱們這些資本家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呢?”

陸老爺子一時無話,過了好一會兒,最終嘆道:“就按你說的辦吧,等你弟弟回來我把這件事告訴他,沒想到咱們陸家最終竟要弄得個被迫離開故土的結果!”

陸藝華有些不忍,只好勸道:“父親想開些,總歸只是權宜之計,以後還能回來。”

“也只能這麽辦了。”陸老爺子頹然嘆了口氣。

“對了,聽說你昨天弄了個漂亮男人回來?”就在陸藝華因為說服父親松了口氣時,陸老爺子話題突然一轉。

“……是。”陸藝華頭皮發麻,卻實在推脫不了,回來時他已經看過,趙睿還在他房間裏呢。

陸老爺子眼皮低垂,也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是說道:“你們兄弟的私事我從來不管,只是這一次你鬧得過了。”

“我明白,父親放心,我有分寸。”陸藝華忙道。

陸老爺子拐杖往地面上用力一戳:“你還有什麽分寸?!都弄到家裏了,你到底明不明白這裏是家?!”訓了兩句,看了一眼兒子,老爺子語氣還是緩了緩,“以後做事多想想,別什麽都不在意,以前可沒見你這麽過。”、陸藝華低頭道:“父親放心,這次不過是個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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