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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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晟示意下,跟著陸藝華進入公館的趙睿不時朝四周看著,初次進入這裏,他有些緊張,畢竟前面那個人是華夏的抗戰英雄,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陸軍少將了。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口上的少校軍銜,趙睿暗自撇了撇嘴。

不過,陸藝華和他想象中的不大一樣。

趙睿回過神來,視線放在走在前面的陸藝華背上,陸藝華很年輕,雖然他早已經知道這位將軍的年紀了,但他還是驚詫於他的年輕。

雖然作為文職官員,他沒有上過一天前線,但是戰場的磨人他還是了解一點兒的,而眼前的這位將軍除了一身尚未消散的硝煙氣外,雖然整個人給人一種很難理解的悲情感覺,卻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滄老。

正想著,他們已經進了屋子,剛才跟著的人留在了房子外面,屋子內只有他和陸藝華,以及那位時刻不離陸藝華身旁的副官,聽說陸藝華曾經救過這個人的命。

“請喝茶,今天師座喝得多了,趙少校先等等。”

胡思亂想間,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已經放在了趙睿面前的茶幾上,趙睿連忙接過,點頭道謝:“不用麻煩了,我交了文件就走,劉副官您忙。”

劉晟笑了笑:“那你在這裏等,我出去安排事情去了。”

“您忙,您忙。”邊說,趙睿邊站起身送人,雖然他是來這裏公幹的,不需要看人臉色,但劉晟畢竟是陸藝華的副官,可謂是心腹手下,自然不是他一個少校能夠輕看的,何況這個副官也已經是中校軍銜了,雖然只是職務軍銜,但他趙睿少校的也只是職務軍銜。

等劉晟的身影消失,趙睿才又回去坐下,說實話他挺喜歡這裏的,房子很漂亮,雅致裏又透漏著大氣,果然和他聽說的一樣,這位陸將軍還是名門之後呢。

只是再怎麽漂亮的地方,不是自己的,空蕩蕩地坐著都會讓人難受,將近半個小時,趙睿都以為人家將他忘了的時候,陸藝華從樓上下來了。這時,他已經換下了那身軍裝,一身家常服的陸藝華周身氣息顯得平和了不少,迎著陸藝華的視線立正行禮,趙睿突然就感覺到心跳快了那麽一拍。

“軍需處少校趙睿見過陸長官!”這一句話說出來,或許是喊得聲音大了的緣故,趙睿那張白皙的臉突然漲的通紅,而發現了這一切後,那抹紅色不退反升,從臉龐蔓延到耳根,覆蓋了脖頸。

趙睿覺得他再沒有比今天丟人的時候了,竟然會窘到這個境地,丟人丟大了。

然而還沒等他開始自怨自艾,陸藝華便已經走到了他對面的沙發椅前,見他還在那兒磨蹭,陸藝華一陣好笑,心道這人還真是和上輩子一般的性情,胸中不由生出些許溫情,想要逗逗他。

趙睿只來得及聽到陸藝華的輕笑,陸藝華就已經從兜裏摸出了煙盒,夾出一根便屈指彈了過去:“哎!接著這個!”

趙睿被驚得回過神,還未全然清醒又被陸藝華腕表反出的光閃了眼,下意識撤後一步,伸手接住那支劃著弧線飛到身邊的香煙。

趙睿久久沒有動,怔怔地看著已經在對面沙發上坐下的陸藝華,只見陸藝華點起一根煙,一雙眼睛看著他仿佛玩笑道:“怎麽,我的煙還入不了趙少校的眼?”

“不,不是。”趙睿掐了自己一下,也坐了下去,“只是沒反應過來。”

“現在反應過來就行。”陸藝華笑了笑,覺得這麽談下去也未嘗不可,這個人還是那麽有意思,想著這些,他往後面一靠,說道,“路少校看起來也是年輕人,有二十了吧?出來做事家裏放心?”

“怎麽會不放心?”趙睿奇怪地看了陸藝華一眼,“我都二十三了,都大學畢業一年了,再說我們在後方做文職工作的人還是很安全的。”

“二十三了啊?”陸藝華面上做出驚呼的表情,內心卻想發笑,順著趙睿的話說道,“只是軍需這塊兒有時候也要往前線跑吧?”

“那也有專人,陸長官不知道這些?”

“嗯,知道倒是知道,只是好奇趙少校的工作而已。”陸藝華喝了口茶,接著道,“話說回來了,我冒昧問一句,趙少校名睿,字什麽?咱們總不能就這麽一直陸長官趙少校的說話,你叫我敬安就好。”

“陸長官說哪裏話,您是我長官,卑職怎敢放肆。”趙睿恭恭敬敬地說道,“陸長官叫卑職永書就好。”

“這會兒又出來卑職了,那你還是叫陸長官,自稱我吧,不然說不定暗地裏得怎麽罵我。”

“卑職不敢。”

趙睿這樣的姿態讓陸藝華好笑,若不是他了解趙睿,他真的會以為趙睿很恭謹,但現在他可不會這麽認為,這個人這會兒估計就在心裏腹誹他這個長官。

見趙睿的稱呼改不過來,陸藝華也不再勸說,隨即將話拉回了正題:“我聽下屬報告說趙少校手裏的文件要親自交給我?那撥給我們的應該就不止是軍需處的常規補給了吧?”

聽到說了正題,趙睿坐直了身體,將整理完畢的資料遞了過去,道:“撥給榮譽第一師的補給還是在正常範圍內的常規補給,您先看看資料。”

見陸藝華翻過了一遍資料,趙睿才接著道,“何部長讓我來主要是要告訴您,現在兵源雖然緊張,卻還有空額,您可以爭取。”

“爭取?”將資料放到一邊,陸藝華皺了皺眉,擡頭看著他道:“就這些?”

“就這些,何部長說務必讓我親自告訴您。”

兵源有空額,還可以爭取,這件事兒在前世是沒有的。

陸藝華盯著對面的趙睿,前世裏趙睿並沒有對他說過這個消息。

是前世的趙睿隱瞞了實情避免他勢力發展,還是今生多出來的事情?

不,應該不是趙睿隱瞞,陸藝華按了按鬢角想到,趙睿沒這個動機,現在這個階段他根本沒有必要這麽做,那麽就是這一世多出來的了。

也算對他有利,陸藝華暗自松口氣。

雖然想通了結果,這件事卻也再次提醒了陸藝華,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將陸藝華已經結疤的傷口重新撕裂來提醒他,眼前的這個人是趙睿。

突然就沒了談下去的興致,陸藝華按滅了煙叫人將趙睿送出去後,一個人回了臥室。

劉晟送完趙睿回頭進院子時,習慣性地看了看陸藝華臥室的窗戶,正好看到陸藝華的房間燈光熄滅,他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今天的師座不大對勁。

對外人來說這點兒改變不明顯,但對於他這來說,陸藝華這種遮掩卻沒有絲毫用處。把今天發生的事從腦海裏過了一遍,劉晟若有所思。

在這個戰火紛飛的動亂年代,陸藝華有著一個怎麽看都算不錯的出身。

上海大財閥陸家的大少爺,黃埔一期的優秀畢業生,年紀輕輕的少將師長,被寄予厚望的抗戰英雄,這些身份從陸藝華出生起開始漸次環繞在他身上。

尚未過而立之年的陸藝華從寂寂無聞到名動華夏,也只是用了十年而已,在旁人眼中,這位現年不過二十九歲的將軍前路坦蕩,仕途光明。

但是,只有陸藝華自己才明白,什麽叫做戰爭催人老。

他還記得,他曾經的願望和張乾林相同,將家業留給兄弟姐妹,他自己則依靠自己的才學去闖一番天地,可戰爭如此突然,只是突然間他就看清楚了戰爭與他的距離是那麽接近。

“敬安啊,你說咱們什麽時候才能照自己的希望生活?不過你去了黃埔,我當了記者,以後我去找你采訪,雖說方向不同,咱們還是可以一塊兒朝著一個方向走,總還算有個念想,如今世道這麽亂,能有個念想就不錯啦。”

陸藝華想起了張乾林說的這句話:如今世道這麽亂,能有個念想就不錯啦。

“敬安走啊,燒了資料就走!快走啊!”

“司令,趕緊走,這裏不是咱們待的地兒,那畜生分明就是過河拆橋!”

“敬安,我已經聽你的在美國置了產業,伯父我幫著照看一段日子,你辦好事可得趕緊來。”

“抱歉,敬安。”

“警衛營的兄弟跟我一起出去!掩護司令離開!”

離開。離開。

陸藝華眼睛酸澀,他到底還是辜負了他們的犧牲,他沒有離開。

那個時候,他實在太過天真,總是不甘心,總以為他這條命夠值錢,以至於最後搭上了正則也還沒回頭,硬生生連自己也搭上,重生一次才知道後悔。

趙睿是從什麽時候有了其他心思他不知道,前世的他太驕傲自負,時間也太少,趙睿的變化從沒有引起過他的註意,現在冷靜想來,趙睿也不是沒有過掙紮。

只是現在,趙睿是否已經和那邊接上了頭?或許還沒有,趙睿職位太低,看樣子不像。

而他也應該想想,他這個國軍少將,往後的路該怎麽走了。

與其註定失敗,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還有三分勝算。

如今國難當頭,他有身份有能力,就要出一份力,至於以後的事,誰又說的準?

前世今生這樣的事都能夠發生,那麽其他的也並非是全然註定好的。

他不相信憑他就把握不住這亂世裏哪怕一絲一毫的贏面兒。

現在就走,他不甘心,也放不下那份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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