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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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宗琮進院,見花園裏一大一小兩道人影。

一個小姑娘追在自家小外甥身後,邊喘氣邊喊他:“你——跑慢一點!”

小外甥沒聽,咯咯笑著往前跑。

小姑娘氣壞了,滿臉嫌棄,卻立即提步追上去,“你別摔了!誒!看路啊小朋友!”

後來問思願,得知是她丈夫家不親不疏的一個表姐家的女兒。

陳思願講,“元康母親娘家親戚,外地來的,到景城求學。”

“讀大學?”

“您看像嗎?”思願笑,“讀高中。”

“哦。”隨口一問,得到答案後便不再多言,“你讓她帶小安玩?”

思願一怔,旋即罵道:“準是保姆偷懶,不好好看著小安。”

聽這話,陳宗琮也蹙眉,“回頭仔細叮囑保姆,怎能這樣疏忽。”

一句疏忽,直接將偷懶的意思打了折。

思願早早清楚兄長為人,於是應答,“是,回頭我去和她說。”

陳太太自樓上下來,見坐在客廳裏對話的兄妹,露出一個笑容,“你倆倒有的聊。”

思願叫聲媽,陳宗琮則照慣例叫邢阿姨。

邢秋雲不計較稱呼。他一句阿姨一叫二十多年,早習慣了。

“我去看看你爸爸,要一道去嗎?”

陳先生晚年身體不好,常年住療養院。

“我去過了,才剛回來。思願與您一道去就好了。”陳宗琮笑應,送她到院子裏。

於是思願並蔣元康,抱著小安隨邢秋雲一同上車。

原本熱鬧的院子,就剩下剛來的小姑娘。

她遠遠站著,擡頭看一眼陳宗琮,又低下頭,不說話。

大抵是寄人籬下,少不得謹言慎行,處處小心。陳宗琮略一垂眼,面上浮出一道笑,喊她過來。

雖沒點名道姓,小姑娘也知是喊她。乖乖走過去,道一聲,“陳叔叔好。”

她有眼力見兒,猜得出他是誰,陳宗琮也免得多說話,嗯一聲作答,問她,“你叫什麽?”

“燕朝星。”

她說話聲音小,又帶一點口音,陸宗琮一時沒聽清,疑問道:“叫摘星?”

“不是的,是朝星。朝,是早晨的那個朝。”

“抱歉。”陳宗琮道聲歉,卻見她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頓時嘆氣,又問:“你住這裏?”

“不,不是。”朝星連忙擺手,窘迫地說,“我只是暫時在府上落腳,等開學就住校。”

“你不要緊張,我只是隨口一問。”照如今陳宗琮在圈子裏的地位,已經不必斟字酌句與人講話,卻不想小姑娘如此多思。

“朝星。”他將這二字在唇齒間滾一道,“聽起來是個明亮的名字。”

孰料她近乎脫口而出一句話,“朝星明明不是個好名字。早晨哪裏有星,連殘影都難能看見。”

陳宗琮一怔,“你小小年紀,怎麽心性是這樣?”

朝星抿著唇不說話。

嘆息一聲,寬厚的掌落在她肩頭,一觸即分,“外頭怪曬的,進去坐。”

屋裏的中央空調開著,涼絲絲的。保姆端上兩杯涼茶,剛要走,被陳宗琮喊住,“吳媽,小白去哪裏了?”

“在小少爺房間整理。”

“叫她多關心小安,旁的事放一放。晚些時候思願回來大概會找她,告訴她別頂嘴,免得惹思願不快。”

“是。”

他頓了頓,接著說:“思願脾氣是急了些,倘若真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也讓她別往心裏去。有什麽委屈和難處,親自同我說。”

“是。”他沒有事情吩咐了,吳媽才退下去。

朝星坐在一邊,全程低頭,竭力降低存在感。

陳宗琮將該說的話說完,端起茶杯飲一口,“讓你見笑了。”

“不會。”朝星急忙應。

“你也一樣。”他忽然說。

“什麽?”

“有什麽難處,也可以同我講。”

她驚訝。

“你是元康的晚輩,自然也算我的晚輩。”

連忙道謝。“多謝陳叔叔。”

陳宗琮笑,沒什麽別的話說。

忽然想起,好在她叫的是“陳叔叔”,倘叫了“陳先生”,只怕他早頭皮發麻,避之不及了。

哪裏還會與她坐著喝茶。

“在哪裏讀書呢?”全然是長輩的樣子。

“在市中。”

“你的戶籍不在景城吧?”

“是,我讀外地班。”

外地班。

陳宗琮蹙眉。他讀書那會兒在市中,外地班學生總讓本地一些拉幫結派、不學無術富家子弟欺負。

又去看朝星。她實在是極好欺負的樣子。

從記事本上扯下一張紙,寫上手機號碼和名字,遞給她,“這是我號碼,有事盡管找我。”

朝星受寵若驚地接過來,好似捧了個寶貝。

又閑聊幾句,朝星實在難以放松,找個借口上樓回房。

吳媽過來收茶杯,多嘴一句,“少爺對燕小姐很關心。”

“她是小孩子。”陳宗琮把茶杯遞給她,“況且元康待思願好,我照拂他親戚,權當投桃報李。”

朝星上樓,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褥間,頭埋進去。又翻身向上,捏起寫有陳宗琮手機號碼的紙條,舉在頭頂,盯了半晌。

從沒想過會和這樣的人家牽扯在一起。

朝星家在宜城,至多算四線城市,踮起腳也夠不到三線的尾巴。家裏做點小生意,生活算富足,唯一操心女兒成績。

她是獨生女,因此被父母給予厚望。不知父親哪裏走的門路,讓她能到景城市中讀書。據有些風言風語傳,是因她家早年幫助過蔣元康的母親,因而蔣元康幫了這個忙。

是真是假,她也不甚分明。

倒是記得蔣元康攜妻、子至宜城接她的情形。

她挽著母親手臂站在一旁,蔣元康停車下來,向她母親問好,叫聲表姐。

倆人客套幾句,母親推她,“叫小舅舅。”

朝星表情尷尬地叫一聲,實在是因為他年紀並未長她太多。

後來坐上蔣元康的車,又問陳思願好,還看見身旁一個坐在兒童座椅裏的小男孩。

思願笑說:“這是我的兒子,你叫他小安就好。”

孩子在睡,朝星就只是點了點頭,沒打攪他。

那也是頭回聽見陳宗琮的名字。

車開上高速,速度加快,小安睡得不太踏實,扭了扭身體。

思願埋怨地拍蔣元康的手臂,“你慢點開。”

蔣元康降了點速,卻擰起眉,“哥等得急,有事吩咐我做。”

“是你兒子重要還是他重要?”

“這不能比。”蔣元康無奈地笑一笑,“你知道,他是我大老板。”

跟著到陳家的別墅,思願招待朝星下車,親自引她去收拾好的客房,朝星低眉順眼地跟著。

到二樓的拐角,聽見有人喊一聲“少爺”,下意識瞥去一眼。

看見一抹霧藍色消失在三樓樓梯的末端。

這即是她對陳宗琮最初的記憶。

朝星爬起來,照著紙條上的數字輸入進通訊錄裏,存了“陳叔叔”三個字。

來時母親叮囑她,反正她輩分小,遇見年紀和蔣元康差不多的,叫聲“叔叔”“阿姨”十有八九不會出錯。

今日果然應驗。看來真要謝母親的先見之明。

有人在外頭敲門。

朝星趕忙把紙條壓在書本裏,走過去開了門。

是吳媽。她手中端著一盤深紅色的,還沾著水珠,顯然剛剛出浴的車厘子。

“少爺回來時帶的,囑咐我給燕小姐送一些。”

朝星頓覺受寵若驚。她接過來,有些慌張,“請您代我向陳叔叔道謝。”又說,“還是別叫我‘燕小姐’,只叫名字就好。”

吳媽察覺得出小姑娘的無所適從。驟然落入一個嶄新的環境裏,又以寄人籬下的狀態生活,換了誰都難能適應。

她笑,“我記得了。”

可又說:“少爺去辦公了,還是等用午餐時,您親自向他道謝吧。”

她還有事忙,便離開朝星的房間。

朝星將手裏輕薄的白瓷盤放置在靠窗的圓形桌上,捏著梗塞一顆送到自己口中。

清甜多汁,似乎已經冰過,涼絲絲的。她沒忍住,又吃了好多顆。

初中時最好的朋友給她發來消息,問及近況。

朝星只得先拋棄紅得誘人的水果,給朋友撥一通視頻電話過去。

手忙腳亂地拆開淩亂的耳機線,戴上以後才開始交談。

“挺好的。這裏的人也都很好相處,沒有影視劇裏有錢人家的刻薄。”

意暖則註意到她發紅的嘴唇,然又不似塗了口紅一類,發表了疑問。

朝星這才註意到,“啊”一聲,“在吃水果,車厘子。”

“好享受。”意暖笑。

“才不是。”朝星小聲地反駁道。她講述自己的種種拘謹與不適。

被意暖打斷。“誰要聽你講這些。”接著又問,“有沒有什麽新奇的見聞?”

朝星不知什麽算做新奇的見聞,索性將自己見到與往日生活所不同的習慣一一描述。

意暖睜大眼,“嗬,原來大戶人家真的不吃隔夜菜。”

朝星則慢吞吞敘述道:“我看那些菜都還新鮮得很,而且也是不便宜的山珍海味。”

不禁咋舌。“還是我們見識太短。”

朝星讚同她的話。

又提起陳宗琮。

“他分明沒多大年紀,看著與蔣舅舅差不多大,氣勢卻很盛。”

“兇巴巴的?”

“倒也不是。他很有教養,只是在他身邊,就覺得很被壓迫。”

意暖笑,“天生的資本家,來壓迫你這個工人階級的。”

朝星也被她的說法逗笑。

小姐妹聊了一陣子,吳媽又來敲門。

朝星趕緊與她道別,去給吳媽開了門。

吳媽仍是笑瞇瞇,這回總算不叫“燕小姐”,“吃午餐了。”

朝星應一聲,同她下樓。

餐廳裏卻只有陳宗琮一個人。

朝星驚訝地看過去,吳媽則解釋道:“太太說中午先不回來,要同小姐逛街。”

陳宗琮顯然知情,並未表露出意外。

倒是朝星覺得進退兩難。這樣說,豈不是就剩她和陳宗琮一起?早知如此,她寧願餓一頓。

但既然已經下來,她總不好說自己並不餓,那顯得她多厭煩陳宗琮似的。

走過去,準備坐在他斜對面的位置,先站著問聲好:“陳叔叔好——謝謝您的水果。”

陳宗琮笑一笑,“不客氣,坐吧。”

中午廚師做了西餐,因不是什麽正經宴客的情形,也未曾過分講究。

朝星卻很感激廚師的作為。若讓她在陳宗琮眼皮底下伸出筷子去夾菜,恐怕尷尬得要命。

陳家用餐雖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但朝星自覺和他沒什麽話好講,因此一味埋頭吃飯。

陳宗琮卻忽然說話:“先前忘了問,你來了幾天了?”

朝星一楞,迅速咀嚼嘴裏的食物,咽下去,回答他:“已經五天了。”

“唔——有沒有在景城逛一逛,諸如風景名勝之類?”

“沒有。”

“一直在家裏悶著?”

“是。”

陳宗琮有點驚訝和無奈,“你怎麽看起來沒有什麽年輕人的朝氣?”

朝星握著刀叉的手不自覺收緊,應道:“我比較喜歡安靜。”

大意是說景區太吵鬧?陳宗琮從未對一個女孩有過如此的耐心,“也有安靜的地方可以去。”

他說完,察覺自己似乎有些越界,只好笑笑,“不過你在景城生活的時間還長,也不急於一時,”

朝星說是,謝謝陳叔叔的關心。

她已經吃飽,端著空碟子起身,向他道別。

在她轉身向後時,被陳宗琮叫住。

回頭,看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眼神居然有些慌亂,不知視線該落在何處。

朝星也很不解。

直到他擡起手,指一指她身後,隱晦地提醒,“你的裙子臟了。”

朝星立時反應過來,臉在瞬間變紅,也顧不上去送盤子。

隨手將盤子放在餐桌上,不知道該道歉還是該道謝,最後決定先沖上樓,解決自己的問題。

等一切都處理好,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然後擡頭,從鏡子裏看見自己。

臉紅得像那盤熟透了的車厘子。

作者有話要說: 就排個雷:男主有前妻,並且在後文會有簡短的戲份。介意的話就請退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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