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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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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春闈)

春來,桃李一枝新,群芳崢嶸,大京城猶如一個斂黛呈妝的女子,從晨霧中蹁躚而來。

梁家又有事忙,一來是結親的人家多,四處奔走送禮吃席。李氏也開始帶著何須問應酬官眷,只為將來梁家入仕後,他亦能獨當一面。二則是操持梁錦春闈之事,無非是替他縫制被褥,預備膳食。

雖是春天,到底乍暖還寒,一到夜裏北風又奔襲回來,殺得人措手不及。何須問自然是最擔心的,坐在榻上看丫鬟們拿了筆墨紙硯一一過目,“雲裳,這筆不能是活口的,換一支來。嗳,華濃,那硯臺換作水晶硯吧,一目了然,省得還要查來查去的麻煩。”

另一側榻上斜斜倒著梁錦,嘴上的笑意難掩,閑擱一只手在案,推一盞茶倒他面前,“別忙了,橫豎就三日,又不是沒經過,我挺一挺就熬過來了。”

他自言之輕巧,哪裏知曉何須問心頭的緊張,“這跟上回可不一樣,春闈殿試,一躍龍門。雖說就算考不上你也能做官兒,可到底還是憑真本事封官兒踏實些。”

“喝口茶,”梁錦將茶遞到他面前,見他頸上已蒙薄薄一層汗,似輕紗帳挽,他滾一下喉結,暗暗咽下口水,“你放心,我保證盡心盡力!只是我不在家,你可怎麽打發光陰?你也別日日操心梁桭那小子了,得空出去轉轉,要不約了岳陽出去賞春?”

滿室春景,還用到哪裏去賞?何須問睇他一眼,“你不用操心我,我還得去王家一趟,他家老夫人做壽,我要陪著奶奶母親去送禮拜壽。”

“哪個王家?”

“自然是國公府王家,還有哪個王家值得奶奶母親親自走一趟的?”知道他那記性不好使,說過又要忘,他也懶得多說,“況且,岳陽比我還緊張呢,前兩天打發人來問我給你備些什麽,他也要比著備一份,還親自到寒香寺去燒了一炷香。為了不叫傅成掛心,他說這幾日都不出門。”

稍一想,腦子裏就是餘岳陽手忙腳亂的樣子,梁錦哈哈直樂,“他也有對科考如此上心的時候!你不去便罷了,等我考完回來再同你一起出去一樣兒的。只是你要與奶奶一道出門,我想想就不放心,你千萬仔細啊,不成就別去了,避著她老人家一點,等我回來再說。”

一時香薰得有些濃烈,何須問側身從榻邊兒的三彎腿矮幾上拿過香爐香箸,揭蓋兒撥開些許,“沒事兒的,奶奶已經許久不說我了,前兩日她還遣人過來叫我陪她打牌。”

適逢華濃抱著幾件衣裳進來,一面在東墻榻上折疊,一面接了話兒去,“說起這個我就好笑,那日少爺不在家,來叫我們少夫人去打牌,少夫人不會打,折了好多錢進去,趙媽媽還挑唆著讓少夫人請客擺席,一個月的月例銀子都賠進去了。那個趙媽媽,八成還記著上回她兒媳婦兒的仇呢!”

“還有這事兒?”梁錦從纏金絲軟枕上端正起來,掀了衣擺盤著腿,朝何須問望住,“怎麽你沒跟我說?下回再叫,你隨便尋個什麽由頭搪塞過去就算了,犯不著真去,你又不會打牌,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太為難你了。”

擺弄好香爐,何須問往他手上拍拍,“那日母親也在呢,沒事兒。不過你說得對,我在那裏坐了一個時辰,只覺度日如年,不過是奶□□回來叫我,我不好拂她的面子,下回我真不去了,簡直是遭罪。”

閑閑散散說著話兒,待香灰燃盡,又是一方晚霞。第二日的太陽還未升起,滿府裏就點著燈籠忙活起來,只為全家一個活祖宗,又是日後上下的頂梁柱。

雙重帷幔中,梁錦撩了半片帳子已經穿好短靴,即見身後有影子軟慵慵爬起來,將另兩片帳子掛到月鉤上,“你穿件帶毛的,等中午了再換就是,外頭還冷得很。”

“曉得了,”梁錦扭轉半身,雙手托著他的腰讓他靠到自己身上,“現在還早呢,我去向爺爺奶奶拜別,還要同父親母親請安,這得折騰半個多時辰,你再睡會兒,待會兒雲裳她們伺候你吃了早飯我們再一道去,啊。”

肩側,懶懶一只蝶棲息著,他的心也跟著軟作一團棉花,扶正他,將他一縷青絲別到耳後,“睡吧,我保證讓你送我的。”

這人奮力將眼皮一睜,嘆一口氣清醒過來,“不睡了,叫她們進來替我梳洗罷,你先去,我再查驗一下你的東西有沒有收拾好。”

拗他不過,梁錦付之溫柔一笑,在他額頭淺吻片刻,便打簾子出去吩咐眾人,“少夫人醒了,你們進去罷,可盯著他吃早飯,將昨日他愛吃的那個桂花粥再熬一碗上來,多擱些蜜。”

眾人一應,各自忙開。梁錦自往老夫人院兒裏去,老太師也早早在這裏等著,一見他便將胡須一捋,只有一句話話,“這回你可得仔細些,不可再潦草字跡,聖上親自閱卷,屆時笑話我連自家孫子都教不好。”

“孫兒知道了。”梁錦扶過他,一齊到飯桌上用早飯。

老夫人還是那性子,兩眼一橫,“臨行前你就不能說幾句好聽的?”

“哎呀我不過是囑咐他兩句,你瞧你,都得讓你慣壞了!”

在這裏吵吵鬧鬧用了早飯,梁錦又往梁郝那邊兒去,李氏也在,對他沒什麽多說的,不過是囑咐他夜裏當心著涼之類的話。梁郝卻端得緊,“切不可像上回一樣當作兒戲,山外有山,秋闈時不過是同大京城的學子們相較,這回可是各個州府的拔尖兒才子們齊聚殿試,你若還是一味的不當真,屆時打斷你的腿!”

梁錦朝李氏身邊兒一站,嘴上答“是”,心內只想,不是要揭我的皮,就是要斷我的腿,別人家考不上三年後再來,我這裏考不上,怕是連命也沒了……

李氏觀他面色,想著要安慰他幾句,可出口竟是,“須問要送你?這大早上的,何苦累他跑一趟,打點好車馬帶七八個小廝自去就成了。”

這下可好,連梁郝也將眼暗暗瞥她又瞥,心裏有牢騷,當著梁錦又不大好說。梁錦卻是個厚臉皮的,朝李氏貼過來,抑著聲兒噞喁,“我說我的親娘哎,我到底是不是您親生的?我這輩子就這一遭春闈您都不讓送?”

“哎呀,”李氏拍著他的手解說,倒顯得有些多餘,“為娘的自然心疼你,只是早上寒露重,沒得叫他跟著白跑一趟,回頭病了,你豈不是也心疼?”

梁錦只得兩聲訕笑,端正回去,眼個眼皮一翻,望向八角藻井,“兒子先告退了,父親母親就安心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罷。”

辭完出去,天邊已見翻藍,繞過滿院亭臺軒榭,最終又回到他的溫柔鄉。

裏頭何須問剛用完早飯,一見他來,立時起身,“你辭完了?我也吃好了,咱們走罷,別誤了時辰。”

“誤不了,”梁錦自往榻上坐下,看丫鬟們來往收拾碗碟,“你才吃了飯就去做馬車,仔細又顛得你不舒服,來,喝碗普洱再走。”

何須問外罩一間水青色氅衣走過去,嗔他一眼,“上回是吃得多了才不痛快的,關馬車什麽事兒?”

“咦?你那叫吃得多?不是我說,就是貓兒也比你吃得多些,”梁錦拉了人坐到自個兒腿上顛一顛,“你瞧,冬天一過,你又輕了不少,等到了夏天,你又要消減許多,年年這樣也不是個法子,我請太醫來瞧瞧罷,咱們開一些開胃的方子來吃?”

“好了,”何須問從他腿上掙脫起來,“又叫丫鬟們看見。快別耽誤了,早早的去罷,回頭貢院門口搜查站隊也要站半天呢。”

說不贏他,梁錦只好唉聲嘆氣跟著出去,統共一輛馬車,周遭跟了七個小廝,拿了他一應要用的筆墨紙硯、衣裳被褥、果子點心。齊齊全全地往貢院兒去。

今年倒是圓滿,在門口就望見新婚燕爾的傅成餘岳陽,餘岳陽撅著個嘴仰頭正跟傅成說著什麽,隔得遠,聽不真切,梁錦便喊一聲,“傅成!岳陽!”

一見來人,餘岳陽臊了個大紅臉,“你們怎麽這時候才來?貢院馬上就開了。”

“岳風呢?”

“他後頭呢,沒跟我們坐一輛車。”

兜兜轉轉,遙望一輛馬車顛簸而來,正是餘岳風,開了年,他也即將及冠,越發穩重起來,先朝何須問拱手,“有禮了。”另三人自然是不必見禮的,嘻哈打趣成一團。

聞聽“吱呀”沈重一聲,是衙差將兩扇大門開啟,有人珊珊遲,從馬車上一躍下,便得何須問瞇起眼睛喊,“三哥!”

何長春掛著臉,走到人堆裏拉過他到一側,“我有事兒跟你說,你先有個準備。……我要定親了,恐怕父親不同意,若他來找你說,你只別管這事兒。”

驟然一聽,驚了何須問一下,“啊?三哥要和誰家小姐定親?怎麽先前沒聽說起?”

“先前還拿不準,”何長春朝人群張望一眼,將聲音又壓低幾分,“並不是哪家的小姐,是……,原是咱們的大嫂,你還不知道,她與大哥和離了,昨兒剛回家去,等我考完就去她家提親。”

“啊?!”

要說這何家,還真是一家子不尋常,鬧了滿大京的笑話。眼下梁錦科考這三天,何須問又有得忙了,他朝梁錦的背影苦兮兮地望過去,心裏只想,我的好夫君,你可快考完出來拿個主意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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