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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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

逝者如斯,不過短暫光陰流轉,秋去冬來。白茫茫玉傾覆大地,又是一年凜冬。

天太冷,一到化雪何須問的膝蓋就隱約犯起病來,偶時抽抽搭搭的疼,也不太嚴重,梁錦卻十分緊張。這日他才從李氏那裏商定好一些婚禮的繁節,因剛從雪地裏走回來,便不自覺地把手覆在膝上揉捏。

書案上,梁錦正在作畫,握筆的手擡去蘸墨,稍一瞥便見著他一面看單子一面揉膝蓋,立時便擱下筆繞到跟前兒,“怎麽了這是?疼啊?”

“沒有……”最怕他如此草木皆兵,何須問將手撤下,淡淡應他,“不過是在母親屋裏坐久了些,有點兒腿麻。”

“你別哄我,現在天最是冷的時候,可得留神些,我每日叫人熬湯你可有喝?”

“喝著呢,你不是日日盯著?”每日不是人參就是肉桂的,換著法子燉湯,還要守著人喝,何須問有時覺得心裏跟那湯一樣,暖洋洋的,有時又覺得他未免太勞師動眾,卻無可奈何,將腳輕輕跺一跺,才擡起來,便被梁錦捉住腳腕,“你做什麽?”

梁錦另一只手就著邊上拖了根折背椅過來坐下,將他的腳搭到自己腿上,從腳腕往上輕輕捏起來,“我給你揉揉,血脈活絡些大概就少疼些。”恰時看見華濃搓著手進來,他朝人擡一下下巴,“將拿炭盆挪過來些。”

這捏腰捶腿的事雖是些下人活計,華濃卻有眼色,並不跟他搶,只推過炭盆囑咐,“少爺,您好歹把少夫人的衣擺撩上去些,不然一會兒落到炭盆裏給點著了。”

她那邊退出去忙,又留下兩個人,何須問盯著她裊裊婀娜的背影出神一陣,低聲同梁錦嘀咕,“我記得,華濃恍惚跟慕白差不多年紀,好像還比慕白大一歲,也算大姑娘了,她的終身大事你可有打算?”

“啊?”梁錦可哪裏有打算呢?這些事兒向來不過是李氏過問幾句的,府裏丫鬟大了,不過是哪個媽媽婆子來求去給他兒子做媳婦兒,若是通房丫鬟,年歲大了,自然是當姨娘養起來的,他從前不想這些,眼下何須問提起,他便擰起眉毛,“要不,問問她自個兒罷,倒還是別給我做姨娘了,閑死在家裏橫豎沒意思,還不如撿個好人嫁了去。”

何須問正是這個意思,想起平日華濃的言語行動之間,是不大瞧得上姨娘這個身份的,頗有些傲骨在裏面,不過因為生下來就是家身奴才沒得選,這才給了梁錦。他輕輕一笑,打算起來,“她伺候你一場,又伺候我一場,盡心盡力,為人又機靈可愛,我想著不給她在這府裏找,你去打聽打聽有沒有什麽人品好的貧寒學生,補貼他一些銀子成全一樁美事。”

“你什麽都考慮得周到,就按你說的辦,我去外頭打聽打聽,有好的我回來告訴你。”

兩人說完這個,又說起梁響磬的婚事,何須問心裏總有疑慮,今日得閑,與他說起,“我和母親心裏有一樣的疑惑,那胡家也算是高門,雖在朝中不得重用,卻有爵位在身,怎麽非要娶咱們家的庶女,我想不通。”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梁錦慣常不把這事兒放心上,“你怕什麽?橫豎是明媒正娶,即便那胡紹天人品不佳,面上也要過得去,那丫頭一心想嫁就讓她嫁,吃虧也是她自個兒吃虧。”

“那便罷了……”他心裏想著梁錦所言有理,以梁響磬的性子,只怕多過問些,她還只當人心理藏奸。眼一落下,見他手裏有一下沒一下的給自己捏小腿呢,頓時笑顏和煦,甚至五指去撫一撫他的臉,“成了,別捏了,不怎麽疼。”

相視一笑,即到晚飯時節,除了一些時令菜蔬,還有一道火腿煨鹿筋,盛在鎏金銅鍋裏,下頭點了幾枚碳,咕嘟咕嘟滾著,看著就有食欲,何須問叫來無所事吩咐,“你去後頭叫表妹也過來吃。”

不多時便見白元笙微挺著肚子過來,三人各座,梁錦在旁一面給何須問夾菜,一面聽他們閑話。

何須問坐在二人中間,碧青色一間灰鼠邊兒襕衫,君子謙謙,“那位袁公子,可回洛陽了?”

“回去了,”白元笙淺淺笑著答,“家裏還有孩子和老人家,他要趕回去過節的,等過完年再上京來。我們商議過了,用表哥給的銀子做花草生意,從洛陽培一些牡丹,到京城裏來賣,嫂君管家可知道這府裏一年栽種花草就不少開銷呢,又有盆栽,又有園景,京城王孫貴族多,家裏園子也多,若是打通關系,一年就能掙不少銀子。”

“這也不難,”何須問舀一勺湯到她碗裏,“回頭春闈你表哥若能高中,就當封官拜職,屆時必定有同僚往來,我幫你在那些人面前舉薦一下,若他能辦好,過不了多久,便都去找他。”

白元笙瞇起眼,揚起笑臉,似早春到來,語氣也不無驕傲,“寧哥肯定能成的!在家時他就喜歡花啊草啊的,又畫得一手園景圖,對景色布置最是在行!”

瞧她神色儼然小女兒情竇初開,何須問也跟著笑了,唯有梁錦,還記恨袁時寧疑他不能生育之事,將嘴一撇,噞喁一句,“他既這麽能幹,做什麽連個貢生都考不上?”

叫他一堵,白元笙臉色眼見跨下來,將碗擱到桌上,“寧哥家裏上上下下都得要他操心,原本就家境貧寒,怎麽跟表哥比呢?表哥含著金湯匙出生,每日只管吃好喝好玩兒好的做個富貴公子,考上了沒什麽稀奇的,若再考不上榜,才連天都容不下呢!”

“你這丫頭,跟誰說話兒呢沒大沒小的?”梁錦也將碗擱下,撐著膝蓋夠著脖子教訓,“你才來時沒見你這麽沒規矩啊,難不成是懷個孩子叫府裏上下縱壞了?”

一個不服一個,眼看就要吵起來,還是何須問將碗重重一擱,扭頭向梁錦叱責,“你好好吃你的飯,吵什麽?”

梁錦翻個白眼,重端起碗來,避開何須問嚴厲的眼神,猛扒兩口飯。那邊白元笙憋不住暗暗笑他,也捧起碗來。

不過幾日就是梁響磬出嫁,一應喜服禮品吃食何須問來回查了好幾遍,直到前一晚才略歇下,到第二日一大早,又同梁錦一齊迎接親友。李氏仍舊負責女眷那邊,梁錦拉著何須問不過是招呼一些同輩子弟,來來回回倒將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認了個遍。

胡家那邊依著吉時領著隊伍過來迎,將人一送走,這邊兒便開了席,算是這一月的忙總算有個了結。

再往下就是籌備過節的事兒,又是采買一應吃食,籌備各家節禮自有梁錦幫著辦。不曾想這邊還沒忙過,那便胡紹天又帶著梁響磬回來歸寧。

那梁響磬梳了個慵慵散散的髻,穿得姹紫嫣紅華美無比,一時風光無限,只是臉色不大好。先拜過了梁郝和李氏,闔家又一起吃過了飯。稍歇,何須問覺得身上穿得太多不舒服,要回去換一身衣裳,一路拉著梁錦往院兒裏走,正路過煙梓池邊上的一座假山,忽聞有姑娘哭啼之聲,還伴著另一個姑娘在一旁勸解。

“小姐,既然二少爺三少爺不管,咱們不如去求大少爺罷,沒準兒大少爺會替您教訓教訓姑爺呢?”

原來是梁響磬身邊兒的丫鬟,果然,隨即便聽見梁響磬抽抽搭搭的聲音,“大哥才不會管我呢,他們巴不得我過得不好,我要是說給他聽,他身邊那男妻,還有梁慕白還不得笑話兒死我?”

聽及此處梁錦便生了氣,正要從假山後頭出去,卻被何須問拉住示意他走,剛擡腳,又聽見那丫鬟安慰,“小姐既不願意說,以後就別跟姑爺治氣了罷,實在也是您說話兒太過大夫人氣極了才罰您的。往後您註意說話兒,大家相安無事的不就好了?”

“我難道說錯了?他本來就是個沒用的東西,根本就不是個男人!你不知道,他、他不行!我不過是勸他兩句,請個太醫來看看,他就罵我!”

這兩人已走出去兩步,聽到這話兒,梁錦瞪著大眼低聲說:“原來如此……,難怪他一個嫡子,還願意娶我們家的庶女,原來是不行啊……”

何須問瞥他一眼,“不關咱們的事兒。”

一面走,梁錦一面哀戚嘆惋,“外頭都風言風語的傳聞我不行,不行的那個原來在這兒呢,我真是要冤枉死了!”

斜眼看他滿臉哀容,何須問好笑起來,貼近他耳邊輕聲說一句,“我知道你行不就夠了?”

他撤回去,面色潮紅,連耳尖都泛著粉,迎著日頭一看,近乎透明,梁錦竄了火,止不住的心猿意馬,偏過腦袋在他頸上一吻,“這怎麽夠,你只知道我行,不知道我有多行,等夜了就讓你知道知道!”

二人一路笑,一路牽著手走,天地白茫茫一片連在一起,似乎沒有邊際,寒風帶著陽光撲過來,掀起他二人的衣決,纏在一起,絞在一起,有人相擁,仿佛寒冬也不這麽冷了。

那梁響磬還在後頭哭,委委屈屈,一聲兒抽泣蓋過一聲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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