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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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李氏默了片刻,在老夫人對過榻上坐下,“母親,這事兒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是如何,只是傳言已出,況且就算青瑤確實在外頭什麽事兒沒有又如何?您見過哪家年紀輕輕如花似玉的姑娘被擄走又原封不動給送回來的,那賊人既不要銀錢也不要別的什麽,說出去誰信?此事又驚動了官府,不多時,只怕大京都會鬧得沸沸揚揚……”

橫觀老人家臉色,猶猶豫豫難堪之極。她太了解這位婆婆了,心裏沒有主見易受人挑唆,況且再疼譚青瑤,也抵不過梁錦以及整個梁府的名聲。

沒想到比她想的還容易,只不過須臾功夫,老夫人便嘆出一口氣,“寫封信給譚家,還是將青瑤送回去罷……”

譚青瑤那頭得了消息,只覺昏天暗地,譚家已敗落,只怕回去再也過不上這錦衣玉食的日子,況且父親還指望她這個女兒在梁家站穩腳跟後,還能東山再起呢,眼下美夢轟然破碎,唯能瞪著一雙空洞大眼,欲哭無淚。

更令人絕望的還在後頭,白芫笙自看過太醫後,已確診有孕,梁家將此事報給老夫人,梁家頓時雙喜臨門歡天喜地,哪裏還記得住被受冷落的兩位姨娘。

老夫人更是日日拉著白芫笙問長問短,生怕她有個磕著碰著的不當心。

於情於理,梁錦自然是要將這種事兒告知各位好友,他也正想借機去看看傅成,聽說這人病了些日子,他心裏也總惦記著。

隔天套了馬車去傅家,正撞見一眾人來來往往的手裏捧著大小不一的錦盒,只傅成坐在一根折背椅上頭指點江山,披著見外氅,起色也不錯。

“不是聽說你病了?”梁錦走到傅成跟前兒,在下人搬來的椅上撩了衣擺落座,“我瞧著倒是挺好的,怎麽金龍說得那樣重?”

傅成指了中間案幾上一盞茶示意他喝,自己一面過目那些錦盒,一面輕笑,“他慣會大驚小怪,沒那麽嚴重。”

梁錦這才安心,和他說笑起來,“你這些禮難道是打點來送我的?”

“你的禮自有,不過不是這些,”傅成春光滿面,閑飲一口茶,“這些是我挑往餘府去的,眼下我秋闈奪魁,雖沒有功名,但也算光耀明媚,我也有底兒往餘家去提親去了,你看看這些怎麽樣,可上得了臺面?”

眼看那些瑪瑙盞、鎏金碟流水一樣從眼前淌過,梁錦只剩瞠目結舌,“你怕是把你家的庫都要搬到餘家去罷?”

“哈哈哈,不隆重一些,怎顯出我的誠意?”

傅成是難得如次狂縱之人,梁錦也摸不準那這事兒到底能不能成,只再三祝他。

不過兩日,天降暴雨,為北方幹燥的秋增添幾分濕潤。雷神轟鳴一陣,雨勢更見大,傅成等到下午,見雨小了些便打點車馬往餘家去。到了跟前兒,想來是下雨的原因,餘府大門緊閉,只有門下四位小廝在說笑,一見撐傘而來的傅成,連忙也打了傘跑上去,“喲,下著雨怎麽傅公子還來了?您快上來避一避,小的去通報老爺。”

傅成在匾下等著,看那小廝旋身飛快跑進去,半盞茶功夫,又見他跑回來,“公子,……我們老爺仍說禮不用卸,人進去就成。”

此話一出,傅成心裏墜了一下,從金龍手裏奪過傘就往裏進。廳上只有餘大人一人,“下這麽大雨,你父親也不管管你,任由你胡鬧?”

“家父知道我此次前來,”傅成行了禮,往下面落座,“伯父,我這次來還是提親,想必伯父也聽說,我已奪得此次秋闈魁首,望伯父可以應允我和岳陽的事。”

餘大人端起盞茶,連眼也沒擡,不緊不慢,“我上次就說過此事絕無可能,你高中我自己也替你父親高興,可總不能叫我把兒子送給你作賀禮罷?”

傅成急忙正身,“小侄絕無此意!只是我曾答應過岳陽中榜後一定來提親,還望伯父準許!”

“你不必說了,”餘大人擱下盞,輕飄飄說著:“你答應岳陽的你做到了,不算辜負他。你的誠心我也都看在眼裏,可還是不成,我不能愧對餘家列祖列宗。”

餘大人還和上回一樣態度強硬,似乎再無轉圜,傅成只覺心又下墜一層,癡癡問道:“伯父,……再無回旋了嗎?”

“永無可能。”

驟時撲進一□□,卷來一些水氣,裹在傅成身上,他止不住咳嗽兩聲,只覺身上寒噤噤的,來時的風光被頓時吹散,他只得喏喏告辭,拖著沈重步子往外頭走。

至餘府大門,金龍忙撐著傘過來,“少爺,可成了?”

那雨滴滴答答急促打在玄黃油布傘面,傅成恍然覺著自己的心就似這雨一般,支離破碎的往下掉。然而他還殘存一絲僥幸,只見他旋踵轉身,噗通跪下,跪在積水的臺階前,只想再祈求這對父母能發發善心。

“少爺這是做什麽?不成咱們改日再來就是,這麽大的雨跪在這裏身子怎麽經得住?您病好了才沒幾日呢!”金龍一手執傘,一手攙著他的手臂往上拉扯。

傅成還是屹立不動,眼睛望著那扇緊閉大門,“明日來也是一樣的,都是一樣的。”

扯不動他,金龍只好也噗通跪下,傾傘盡力替他擋雨,然而雨已下了一天,縱然頭上的能遮住,地上的積水卻積了半尺深,早已從他的衣擺浸至全身。

那門下的幾個小斯忙勸他,勸不住,又跑進去報信兒,得信回來,餘大人只說:“出了餘府,就管不著別人家的事兒了,要跪就跪罷,橫豎不與我相幹。”

字字句句都似閃電,將傅成的心劈了個粉碎,一塊塊又墜一層。

裏頭餘岳陽被關了這些日子,除了吃飯就是倒頭在床上睡覺,猛然夢裏閃過一陣雷鳴將他驚醒,他坐到案上去倒了盞茶來喝,總覺得這天悶悶的喘不上來氣兒,他朝外頭問了一聲兒,“什麽時辰了?”

“申時三刻了,少爺可是餓了?”

“怎麽天這樣黑?”他擰著眉問,又像是自言自語,外頭那人又答:“下了一天雨自然黑了,明兒就見晴了。”

明兒後兒,餘岳陽覺得日子永無止境,他在這屋子裏關著不知何時能到頭。

還不到晚飯,雨勢漸收。餘大人來了,板著臉踏入房中,在細墁地磚上踩出一個個冷漠水漬,他環顧一圈兒,視線落到餘岳陽身上,“你還不悔改?”

雖然平日裏怕他,但在這件事兒上,餘岳陽從不妥協,仍舊梗著脖子抗爭,“兒子何錯之有?”

餘大人稍一動作,他便瑟縮一下,卻不見巴掌落下來,只見他父親甩著袖子哼了一聲,“我跟你母親商量過了,這幾日就將你送到江寧舅舅家去,跟著謙之先生做學問,過年再將你接回來!”

“我不去!”他癟著臉嘟囔,翻著手裏的茶盞平覆心內懼怕。

“由不得你,就是綁也給你綁過去!”餘大人說罷就要走,踏出門檻兒時朝兩邊人吩咐,“替少爺打點好行李,就這兩日動身。”

旋轉外頭,傅成仍在跪著,濕了一身,眼裏進了雨水,刺疼得他睜不開眼,金龍暗暗使人回家報信兒後,跪在一邊不住勸,“少爺,我看這餘大人的心是石頭做的,您縱在這裏跪到明日也不見效,咱們回去想個法子,改明兒再來?”

沒有別的法子了,縱有,也是些陰謀詭計,他不願意對餘家使,只想將自己的心剖開給他們看看,讓他們能為之動容,以後成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然這不過都是妄想,他跪到雨已淅淅瀝瀝住停,那道門還是未開,兩旁的石獅子滴著水珠,未曾偏他一眼,這一左一右,正如餘大人與餘夫人那般心若磐石,堅不可摧。

金龍勸了又勸,只見他置若未聞,正是焦躁之時,見傅尚書趕著馬車而來,這位父親像神兵天降,不顧顏面在另一位大人的府邸前拉起自己的兒子,惋嘆道,“你自小就懂事聽話,從不讓我和你母親操半點心,可你自這段時日以來就病病殃殃的忽好忽壞,我們怎麽放心得下?今日這雨也淋過了,話也說明白了,該死心了。”

“該死心了……”,這話是殘陽漸落的暮鼓,聲聲在傅成心裏敲擊,他有垂死掙紮的不甘,可擡眼看見父親兩鬢已有零星花白後,他只好落寞轉身,跟著回去。

那一車禮還是怎麽來怎麽回,朱紅木箱上俱滴著水,答答隨著車輪掉進地面的水窪裏。整個大京都籠罩著一場秋雨後的愁雲慘霧,戲樓的褚宮調淒淒楚楚,一路遙送戰敗的一隊人馬。

領頭的將軍就在坐在馬車內,身上的雨水浸濕座上軟墊,他置身一片寒冷中,腦中心中所想的一座城池,上頭只拓著岳陽二字。傅成不過暫時鳴金收兵,等稍作整頓後還會卷土重來,他的命運早與這座富庶蓬勃的城連在一起,或許他將戰死在這裏,但不會敗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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