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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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

不過一月光景,靈堂就撤了白。人走茶涼後與這暖春成了對立。

趙姨娘已經迫不及待想替梁遠張羅婚事,起先去央求梁郝,被訓斥了一頓,又死乞白賴去找李氏,剛進門兒,就見李氏正在用飯,她揮著帕子走過去,搭一句開場白:“夫人這才用飯呢?”

那帕子揮出的脂粉香,使李氏蹙眉微微避讓:“姨娘若沒用過,就一起吃一點兒罷。”

“我剛用了來呢,”趙姨娘自往凳子上坐下:“我來啊,是求夫人一件事兒,這事兒還真只能求您,您若不管,那我就只有哭去了……”

料定她不是什麽好事兒,李氏只淡淡循禮問一句:“什麽事兒?”

“聽說姜縣公家有個好幾個女兒,有個庶女還未嫁,我看她和遠兒正合適,又素聞夫人與他家夫人向來交好,想請夫人去說說,都是庶出,想來是能成的。”

李氏擱下筷子,從丫鬟手裏接了帕子擦嘴:“雖說都是庶出,可嫁給遠兒是填房,我怎麽開得了這個口?我看姨娘還是回去再想想,也不急在一時的,你娘家也有幾個雲英待嫁的女兒,若是續弦,不如從裏頭挑一個?”

“夫人說是一樣的疼孩子,怎麽到遠兒這兒就不疼了呢?”趙姨娘不願罷休,握著帕子暗暗指責:“前些時瑄兒下聘,不見您拿出多少銀子貼補,新婦進門,您也只是照著例子給了個見面禮,怎麽就獨獨偏著大少爺那男妻?”

“原來你還惦記我那點嫁妝呢?”李氏冷眼看她:“心思該用到正經事兒上頭些,我問你,遠兒媳婦死後,孩子是誰在照看?”

趙姨娘支支吾吾嬉笑著搪塞:“自然還是奶媽子們在看著呢。”

李氏吊起眉斜她一眼,頗具威勢,嚇得趙姨娘尋了個由頭就離了這院兒,心裏卻還是放不下為梁遠攀一門好親。

一邊喜事一邊喪都辦完,梁錦還仍舊回塾裏上學,只是拿著本書心不在焉,整日記掛要怎麽逗何須問開心。

才下學他就往院兒裏急急跑,只說是要帶何須問出門去,讓丫鬟找了件稍後點兒衣裳給人換上,吩咐小斯套車。

何須問被他扶上馬車後才問:“要去哪兒?”

梁錦抿嘴一樂:“我約了傅成他們去看看貢院,順便帶你散散心。”

“不是秋天才考試?”

“提前去看看唄,橫豎都是散悶兒,貢院後頭有片草地,我們到那邊兒去跑馬。”梁錦摟著他擠眉弄眼,就想逗他一個笑臉出來。

自打孔翠芝死後,他一日也不見個開心,常和梁慕白兩個對坐著說話兒,說一會兒就一個滿面愁容,一個潸潸掉淚,常把梁錦弄得無能為力。

“我還不會騎馬。”何須問總算見了笑顏,手擱在他掌心裏:“我還沒學過……”

梁錦往他臉上唇上親了一下,扯出個大大的笑臉:“我教你!”

先到了貢院,傅成已經等著了,只他一人,不見餘家兄弟。梁錦原本就是想叫餘岳陽好好勸解一番何須問的,眼下不見他,立即就問:“岳陽岳風怎麽沒一道來?不是讓你叫他們一塊兒嗎?”

傅成負著手,臉色涼了幾分:“現在我不便同他們在一處了。”

“怎麽了?”

“不知是誰,將我和岳陽的事兒傳得沸沸揚揚,就這幾日,傳到我兩家長輩耳朵裏,我父親倒是沒多問什麽,只是餘大人……你知道他老人家向來眼裏揉不得沙子。”

梁錦思了片刻,便覺得有些不對:“你向來穩重自持,怎麽這事兒會傳出去?”

“我也疑惑,正讓人查。”傅成隱忍一笑,仍見無奈,他朝前擺了個手勢:“不說這個了,眼下貢院未開,我們就在外頭轉轉罷。”

圍著貢院門口轉了幾圈後,三人就繞到後邊的草地,小斯解了馬牽給三人,只見傅成終身一躍就跨將上去:“我先跑一圈兒。”

梁錦與他招呼了一聲,還留在原地,小心翼翼的扶著何須問:“哎,對,你先踩著這個,踩穩了再跨上去。”

他比何須問還緊張,死死托著人不撒手,等他坐穩了,他才翻身上去,兩手從頭腰後穿出去,拉了韁繩,踢一下馬腹,那馬便疾風奔馳起來。

噠噠、噠噠的聲音伴著風聲,從何須問耳畔呼嘯而過,他從未如此飛馳過,這感覺好比將一切煩心事兒都甩到了身後,暢快得淋漓盡致,他不禁和風咯咯地笑起來。

這聲音貼近梁錦的耳朵,使他這一月的擔憂都能隨風化解了。

跑完一圈兒回來,只見傅成立馬在原地,他手握韁繩,眼瞼下泛起落寞,卻仍舊施施然笑著,一如以往沈穩的做派:“梁錦,我真羨慕你。”他說。

這裏頭有多少羨慕,就有多少不甘,梁錦聽出來了,扶穩何須問落地後,走近他,朝他肩頭大勢一拍:“羨慕我做什麽?你往後一定也能順心如願,咱們從小玩兒到大,我還沒見你做什麽失過手呢!”

傅成老成地拉著馬往前走,輕輕嘆息:“但願罷。”

地裏的草已淹沒腳踝,都是些雜草,有的葉子鋒利,在人皮膚上一拉,就能拉一出一道細細的口子,梁錦不放心,托住何須問,在他疑問的眼裏,囑咐道:“你上馬去,我拉著你走。”

何須問正好喜歡騎馬,便跨上去,由他在下頭拉著繩子,自己在上頭休閑的顛簸。

“你說的父親沒多問,那他老人家到底是個什麽意思?”梁錦和傅成並排走著,將半尺高的草蹂踏在腳下。

傅成扭頭看他一眼,認真想了下,隨後自嘲一笑:“我猜他不問,是不知道怎麽開口,怕我難堪罷。”

梁錦為他惋惜,悵然半晌,出口一句:“那你眼下打算怎麽辦?”

“還是先把始作俑者找出來,拖到秋闈再說。”

三人在殘陽裏拜別,各分兩路,梁錦依舊托著何須問的手回家,而傅成也只管打道回府。

他已經困頓近一月了,布好的棋局已然蕩破,卻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而更讓他掛心的,是餘岳陽。他與餘岳風兩人,這段日子都沒到書院,他也曾遣左右打聽過,可餘家口風甚嚴,打聽不出個實際來。

馬車到了府門口,忽然從側面墻後頭竄出個人來,傅成扭頭一望,正是餘岳陽的貼身小斯阿寶。不及他叫,傅成便大步過去拉他回到墻後問:“你們少爺如何了?”

“少爺……不好,”阿寶苦著個臉,低聲說:“本來少爺是讓我來給公子抱個平安的,可,可我看公子也是著實擔心我少爺,就只好說實話了,我們少爺被老爺打了一頓,十來天下不來床了!”

“什麽?”傅成一急,擰著眉頭明知故問:“為什麽打他?”

“就為,就為跟您那些閑話兒!老爺本來不信,拉了少爺來問,沒想到少爺倒是一口認下了,老爺一生氣,可不就把他打了。”

傅成捉住他的膀子晃了一下:“帶我去見你們少爺!”

“啊?”阿寶一楞:“怎麽見啊?我們府裏各個角門都看得死死的,不許放少爺出門呢。”

“給我找套小斯的衣裳,我混進去!”

在阿寶的錯愕中,兩人已到餘府西角門兒,傅成換上衣服,低垂著腦袋一路暢通無阻,他心裏十分急切,步子卻穩健,跟在阿寶後頭,動作唯唯諾諾真是個小斯樣子。

阿寶立在門外把風,他推門而入,吱呀一聲進去,就看見床上趴著的影子,那影子聽見聲音就鯉魚打挺一樣掙紮起來,想是不小心扯著傷口,“哎呀”了一聲。

“可見到傅成了?跟他說了?”餘岳陽撩開掛著的帳子,一待看清,驚呼一聲:“你怎麽來了?”

“……你怎麽來了?”他又問一次,聲音放得低了許多,看著傅成越靠越近的身形在他眼裏變得模糊,委屈跟淚一起倏然流淌出來,他有點怨自己,怎麽能哭呢?眼裏蒙著水霧都要看不請傅成的樣子了。

傅成走過去,坐到床邊將他擁入懷裏,摸著他的後腦:“我不放心,來看看你。”

他的嗓音飛沙走石,沈得不成樣子:“從前說要替你挨打,卻一次沒做到過,……我是不是很沒用?”

餘岳陽靜靜貼著他,驀然噗嗤樂了:“你穿這一身兒,還真挺像個小斯的。”他將自己與他分開,捧起他的臉細看:“本來不覺得怎麽樣,一見你我突然就覺得委屈了。”

傅成拂開他額前的碎發:“疼嗎?”

真疼啊……可餘岳陽不能說,他只是輕搖著頭,靠過去與他額頭相抵:“我父親打我時我一句也沒哭呢,比從前長進多了!”後他又苦笑一下:“只是連累了岳風,母親怪他成心帶壞我,企圖籌謀這份家業……他心裏只怕比我還委屈,回頭你見了他,可要好好賠個不是。”

傅成在他額上一吻,摟過他貼近懷裏:“是我對不住他,也對不住你。”

“別瞎說!”餘岳陽拍他胸膛一下:“你哪裏對不住我了?難不成你放棄了?”

“我不會放棄的,”傅成的語氣不重,卻意外讓人聽著踏實,他說:“就是死,我也不放棄你,我從知人事起就喜歡你,每天看到你都在想著如何得到你,你已經長在我心上很多年了,若是挖出來,我也活不成了。”

餘岳陽猛然心頭一刺,急忙捂住他的嘴:“這話不吉利,別亂說啊!”

傅成捉下他手,輕輕吻在上頭,溫情脈脈的望向他的眼睛,憔悴地笑了一下。

餘岳陽頃刻間便臉紅了,突然想起從小到大的一些往事,靠過去和他細說:“我記得我七歲那年,咱們在同一個私塾啟蒙,我打碎你一個水晶硯,怕你揍我,回家翻箱倒櫃找了好久想找個原樣的陪你,只找到父親壓箱底的一個,我偷拿了出來,換到你的桌案上,結果被父親發現了打了一頓。”

“我也記得,咱倆就是在私塾裏認得的,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像個娃娃,小臉兒白得跟雪一樣,天一冷,你臉上就泛起兩片霞色,真好看。”

“我怎麽記著,你是先跟岳風說的話兒?”

“我想跟你說話,可你好像怕我,總躲著我走,沒法子,我只好讓梁錦領我先去拜會岳風了。”

經他一說,餘岳陽好像切實記起來了,剜他一眼:“你從小就跟個小老頭似的,看著你就想起我父親,我當然怕你了!”

兩人難分難舍的擁著說了好半天的話,直到阿寶在外頭敲門:“少爺,該出來了,天要黑了,一會兒夫人準來看你。”

那敲門聲像一聲聲暮鼓,昭示分別和落幕,傅成站起來,在他唇上輕吻一下:“我先走了,回頭再想法子來看你。”

看他一步一步地倒退走遠,餘岳陽猛然有些沒由來的心慌,他從床上跳下來,忍著疼痛,跑上去撲在傅成懷裏:“你什麽時候再來?我等你啊,你別忘了。”

“一定,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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