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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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這日就是除夕,梁錦早幾日就不用往塾裏去了,成天抱著何須問賴到日上三竿才起身,一大早李氏就讓人送來個禮單,是初二送給何家的禮。

梁錦隨意瞥了一眼就遞給何須問,何須問亦是不看的,粗粗掃了一眼就說:“你看著辦吧。”

“那……咱們還要親去嗎?”

按禮數是應該親自去的,可梁錦心裏還忌諱著那件事兒,心裏一萬個不樂意,正撅嘴呢,就聽何須問說:“不去了,何必去經營這層關系呢?”

正是呢,梁錦想,急吼吼的去親他一口:“那就不去了!這幾日就窩在屋裏睡大覺!”

何須問推開他,橫了一眼道:“我還要去母親那裏一趟。”

梁錦訕訕地坐回去,招呼華濃來替他好一陣裹,才放他出去,這邊前腳剛走,後腳丫鬟就來通報東呈在煙梓池那邊的亭子上等著,梁錦隨手拿了件鬥篷就往那邊去。

東呈一見他,忙叩地請安:“少爺,譚姨娘果然送信出去了。”

梁錦掏了個碎銀子丟給他:“你仔細盯著,回信來了,先攔下來。”

東呈忙不疊的應了,揣著銀子就出去辦事,這些天他和豐瑞盡忙,豐瑞忙著同何長春通信兒,他則忙著盯譚青瑤這檔子事兒。

梁錦也不急走,攏著鬥篷站在亭子裏等何須問,他從母親那裏回來,必定是要路過這兒的。

果然,孤寒碧空下,何須問踏著雪來,遠遠的看著手裏似乎捧著個木箱籠,看著怪沈的,梁錦匆忙跑過去,一把接了那個木箱:“這是什麽?”

“你怎麽出來了?”何須問替他拍了下鬥篷上的雪,旋即將手遞到他的手裏。

“東呈來傳話兒,我順道在這裏等你。”梁錦單手抱著木箱晃了晃,裏頭叮呤咣啷一陣響:“這是什麽?”

“母親給我的。”

梁錦側臉看他,見他垂著頭,這才發現他眼睛兔子似的泛著紅,細細看去,睫毛上還沾著水珠,他心頭一急,拽緊他的手問:“怎麽了?”

何須問垂著腦袋搖了兩下,一甩,睫毛上掛的水珠就給甩了下來,梁錦更急了:“怎麽了?跟我說,啊?”

這下,何須問才揚起頭來,瞅了眼那箱子:“母親,把這個給了我。”

梁錦聽得心驚肉跳,慌忙就著路邊一個假山,將那木箱打開探個究竟,裏頭竟是一些瑪瑙翡翠,一個個看著都是價值連城,他心裏的石頭這才落了地:“這都是母親的陪嫁,想是把好的都挑出來給你了。”

正是因著這個何須問才哭的,他將箱子合上仍遞給梁錦:“你收著吧。”

“這是給你的,”梁錦重新拽起他的手,想逗他笑一笑:“眼下,你比我還有錢了,這一箱子東西夠尋常人家過幾輩子的,母親是擔心你在府裏總受氣。若以後我負了你,你還能花錢買兇將我殺了!”

聽了這話,何須問覺著不吉利,瞪他一眼:“胡說!”

“就是就是,”梁錦轉過頭嬉皮笑臉:“我怎麽會負你?我的一顆心,早就給了你,若哪天你不要它了,我才真是要死呢。”

大過年的,死啊活啊的不忌諱,何須問就著交纏的手在他手背上剜了一下,疼得梁錦齜牙咧嘴的嚷:“可不好謀殺親夫!”

兩個嬉嬉笑笑的走回去,擱下東西,就要往宴會廳上去聚。等到了,闔家已都坐著了,臺上唱著諸宮調,老夫人打賞了許多,連趙氏,也舍得打賞了幾吊錢。

梁郝跟著老太師進了宮,特意去給太後和聖上請安拜年,席上除了他倆,獨獨還缺孔翠枝。

何須問邊上就坐著梁慕白,他心有疑惑,偷偷問她:“怎麽不見翠芝?”

梁慕白低低地回:“嫂君不知道,三嫂病了,月子沒坐好,前些日子她父母來見,又大哭了一場,現下病得更重了……”

這病原是受氣得來的,何須問拿眼冷冷瞟了眼梁遠:“你若去看她,替我帶些人生肉桂過去。”

對過梁遠察覺他的眼神,回看過來,本想回諷兩句,乍一看邊上的梁錦,又趕忙垂下腦袋,大氣兒也不敢喘一下。

梁錦卻不依不饒地盤問他:“你夫人兒子可好?”

梁遠擱下手裏的堅果,訕笑著答:“都好,謝大哥關心。”

“若好,怎麽不見你帶出來?”

“……天太冷了,怕傷了風。”梁遠支支吾吾的,叫梁錦看了生氣,若不是中間隔著桌子,上頭坐著長輩,恐怕又要拿腳踹他。

老夫人見他們嘀嘀咕咕的說話,想起來一事,歪在椅上喊了一聲:“錦兒,你瑄弟的婚事已定下了,孟家的三小姐,你常和孟小侯爺來往,眼下就要親上加親了。”

孟家三小姐梁錦是知道的,是個庶出的姑娘,正好和梁瑄相配,他從桌上執了酒杯,沖梁瑄說:“既定下了親,就該收斂些了,別成日還在外頭吃酒賭錢的。”

梁瑄見他矛頭又指向自己,趕緊雙手捏著杯子與他相碰:“多謝大哥!”

大過年的,梁錦也不再為難他。這一桌子的兄弟姐妹,對他多少都有著懼怕,誰讓他是梁家的嫡長孫呢,真生氣時,頗有種一家之長的威嚴,和老太師極像。

可對著何須問,他又是另一副樣子了,居然親手剝了個核桃,細細的吹了皮,放到他手心裏:“你吃點兒,一會兒才開飯呢。”

年三十的晚飯開得早,故而大家早飯也吃得早,他倆因賴在床上不起來,連早飯也沒用。

何須問也半點不拘謹,一顆顆撿著他剝的核桃吃起來,老夫人在上頭瞅見了,剛想訓他幾句,又想起上次梁錦在雪地裏跪著的樣子,只好將那股火氣強壓下去。

未時末放了炮仗便開席,梁錦端著酒杯四處敬,和老太師更是連著喝了好幾杯,祖孫倆耳語了一陣,直把老爺子哄得哈哈大笑。

上頭鬧著,下頭趙姨娘心裏惦記著梁瑄的聘禮,借故端著酒與李氏搭訕:“夫人萬福,等開了年,瑄兒的婚事,可就指著您了。”

李氏瞥她一眼,隨意與她碰了個杯:“不值什麽,橫豎按著規矩辦就成。”

說的是庶子的規矩還是嫡子的規矩?趙姨娘摸不準,便挨坐過去,諂媚的笑道:“夫人心胸寬大,想必是不會虧待了瑄兒的,我看也不用麻煩,比著大少爺的禮單擬定一份就成。”

她好大的心,李氏睥睨她一眼,淡淡地說:“姨娘不必擔心,自然另有一份單子比著來。”

趙姨娘心已涼了半截,心裏惦記著她那一堆豐厚的嫁妝:“我橫豎也擔心不上,想必夫人到時候自會有梯己拿出來。”

李氏笑了下,端著杯子喝了口溫酒:“你別操心,那是我留給須問的,他將來沒個孩子,不比新進的媳婦兒,只好多握著些銀錢傍身。”

聽了這話,趙姨娘心起嫉恨,憑什麽家業落到長子手裏,連梯己都要給那男妻?

年夜飯吃完,又玩鬧了一陣,直到入夜眾人才在小花園裏圍著放煙花,梁錦親自拉著何須問點了一個,唰一聲直沖雲霄,在夜空中綻放出一朵流螢的花兒。

光影撲在何須問的臉上,看得梁錦犯了癡,要不是周遭圍著那麽多人,他恐怕又要撲過去按著人親了。

等散時,雪已積了厚厚一層,丫鬟婆子在前頭打著燈籠,杜翠扶著譚青瑤在最後頭跟著,梁錦一出廊下整只腳就埋入雪裏,有些冰人,他將腳提起來,拉住何須問,自己轉到他跟前,躬下背說:“你上來,我背你。”

前頭一幹人都聽著了,婆子丫鬟們捂著嘴笑,梁錦循聲一望,就見譚青瑤盛著水的眼睛正盯著自己,他心裏的火騰地而起,兇巴巴的沖她吼了一聲:“看什麽!走你的!”

他這人到底是絕情寡義,自打認定譚青瑤做下那事兒以後,是背地裏要先拔了他譚家的根基,明面上又半點情面不講,現在連點兒好語氣都不願意給了。

譚青瑤被他一吼,立即掉著眼淚轉身走了,由杜翠扶著,棄了眾人大步往前。

何須問不清楚裏頭的門道,看她一個女兒家頻頻受氣,於心不忍,推了梁錦一把:“幹什麽?起來,我自己走。”

“雪大,回頭凍了腳。”梁錦語氣也重了點兒,雙手反過去撈起他的膝蓋彎兒,一顛,就給顛到了背上:“別動!一會兒給我弄摔了!”

何須問果然安靜了,扶在他的肩頭,悄聲在他耳邊勸:“你何必對她那樣壞脾氣,說到底她也沒什麽錯。”

“那我又有什麽錯?”梁錦不服,顛了一下嚇唬他:“我沒招誰沒惹誰的,本來是夫妻和順和你過日子,他們又不顧我的意願將她送了來,我難道就不冤枉?總不能就因她是個女子就能比我委屈吧?”

這話乍一聽似無理,可細想,倒也是這個意思,何須問無法,只好偷偷摸了下他的耳廓安慰:“真是委屈你了。”

越說越不得了,梁錦將心裏的苦水一股腦的往外倒:“人心壞起來,是不分男女的,你就常常因她是個女子處處不防備她,小心她有天撲過來咬你一口,屆時你才知道財狼是什麽樣子呢。”

何須問輕笑一聲:“哪裏這樣可怕?”

聽了這笑聲,梁錦也跟著揚了嘴角,何須問縱然身在水火,也不願將人心想得太壞,他想,這也挺好的,可別再讓他對這世間失望了。

於是他又顛了一下,輕松地說:“是,你只管每天吃好睡好,樂樂呵呵的過日子,別的不用多想。”他將人牢牢背著,一步一步踏實地踩在雪裏:“等秋闈過了,我帶你回江寧逛逛,去看看岳母大人,我也去見識見識那個明月滿花樓!”

前頭幾盞燈籠映雪,頭上是月鉤濃雲,身上是暖暖的溫度,何須問愜意極了,跟他調笑:“你是想去看我娘,還是想去看秦淮河畔的姑娘?”

“娘也要看,姑娘也要看!曲兒也要聽!”梁錦邊嚷邊箍緊了他,邁開腿跑起來,去撞那迎面的寒風。

何須問緊緊摟著他的脖子,隨著他的步子顛簸,兩個人都不覺著冷。

眾人在後頭追,前頭兩個瘋瘋癲癲的一陣笑,跑著跑著梁錦腳一滑,不慎跌進雪裏,他翻身過來,將何須問摟在身上,笑得爬不起來。

兩三個婆子連忙將何須問扯起來,手忙腳亂的拍他身上的雪,嘴裏嬉笑著埋怨:“哎喲我的少夫人,我們這位祖宗瘋起來就拉不住,你不勸著反倒還跟他一起胡鬧。”

何須問還張著嘴望著地上的人笑,一時還喘不上來氣兒,婆子又急忙替他在背上順著:“別張嘴,回頭冷風喝進去,仔細跑肚。”

聽了這話,梁錦趕緊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又將他背上往前走,大聲沖後頭嚷了句:“回去有賞!”

大過年的,真是上下皆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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