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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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會

因他扭了腳,梁郝便叫他回去歇著,何須問攙著他,顛簸著回屋,顧不得自己四個指印的臉,先叫華濃給他敷腳指頭,怕明天發了腫,更吃苦頭。

梁錦拉著他在床邊坐下:“我真沒事兒!”鬥膽埋怨了他一下:“瞧你小題大做的,不至於。”

這是唯一能為他忙活點的事兒了,現下被他剝奪了,何須問背轉過身去,低語了幾句:“我就只能幫上你這點兒忙……”

明白了,他一直記著要報答自己,梁錦突然有些無力感,靠在床架子上掃了一圈兒,然後說:“我渴了,你幫我倒杯水來吧。”他其實想喝茶,又怕何須問受累,便找了個最簡單的活兒。

何須問站起來去倒水的樣子甚至有些雀躍,為他終於能為梁錦做些什麽而高興,梁錦接了水,一飲而盡,又聽何須問柔聲問:“還要麽?”

梁錦擺擺手,拍拍床鋪讓他坐,看著他正想說句什麽,雲裳卻進來了,拿著跌打的藥油,要給他按腳。

何須問往上頭讓了讓,梁錦用手去環他的腰,也不管丫鬟們都看著。

官眷太太們圍著老夫人請安閑話,她來不了,特意讓丫鬟過來看看梁錦的傷,丫鬟前腳走,譚青瑤後腳就搖曳著裙擺過來了。

她穿了一件赤金繡花的褙子,裏邊穿了杏黃的襦裙,像極了枝頭上零星的幾片楓葉,規規矩矩的給何須問行了禮,坐在丫鬟搬來床邊的椅子上:“夫君跌得可嚴重?”

“沒事兒,能走路。”

“我才從席上下來,聽……”她一禿嚕,險些把在小花廳偷偷撞見他們和許氏爭論的事說出來,急忙斂神:“聽說夫君跌傷了,很是擔心,就趕來看看……”

“不必憂心。”梁錦還是對她沒什麽話說,但態度已是好了許多。

尷尬之際,梁慕白同梁響罄也來了,還沒進屋就能聽見梁響罄身上釵環碰撞的聲音:“大哥,你沒事兒罷?!”她走近了,急吼吼的往床上坐。

“大驚小怪的做什麽。”梁錦這一會兒,應酬了多少人,已經有些心煩,經不住她喜鵲一樣的啼鳴:“你一個千金小姐,嘰嘰喳喳的像什麽樣子!”

受了挫,梁響罄低下頭,絞著帕子有些難堪,譚青瑤輕笑著安慰:“你大哥訓你可是為你好。”她去拍她的手:“你別多心。”

梁響罄又樂起來:“還是嫂子待我好!”轉頭俏皮的沖梁錦吐了個舌,梁錦煩她,懶得搭理,夠著腦袋去看何須問。

何須問也是受不了梁響罄的喧鬧,跟插不上話的梁慕白走到一邊去了,在遠遠的書案那邊坐著,兩個人正低低的說話。

說什麽梁錦也聽不清,只隱約聽到個“沒事”“放心”,以為是在討論他的傷,也沒太留意,一雙眼睛盯著何須問轉個不停。

梁慕白留在梁錦這裏用了飯,天黑上了燈才回個人院裏。

“小姐,你才回來!”剛進院門雪梅就小碎步跑過來扯她:“他已經來了,在墻後邊兒等著呢,我已經讓其他人提前回去歇著了。”

“怎麽這樣早?”梁慕白驚詫:“三哥大婚,外頭來來往往的人,他不忙麽?”說話間屋子也不進,直接屋後頭的過道裏去。

她住的是個一進院兒,就幾間屋子包著一個小院落,整整齊齊的,屋後頭有條不大寬的過道,圍著過道的是院墻。

梁慕白打快禿了的白玉蘭下頭穿過去,小心翼翼的提著裙擺,因為過道上長了許多苔蘚,也沒有掛燈籠,黑暗中她還踉蹌了幾步。

她在院墻上摸了摸,抽出幾塊松動的磚石,露出一張臉,是林鴻。

“你今兒怎麽這麽早?”梁慕白睜大眼睛,忍不住揚起嘴角:“不忙麽?”

“不早了。”林鴻後面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竹林,隱約能聽見打遠處傳來的一點人聲:“差事都做完了。”

他沒有什麽話,通常挪出來個把時辰站在這裏,都是梁慕白問一句他答一句,也是不容易,梁慕白原本是個話不多的姑娘,跟他一起,生生磨成了一個話癆。

“你身上……”提起一個男人的身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垂著睫毛:“好了麽?”

林鴻一下沒反應上來她問的是什麽,後來才明白,她是指他被蚊蟲叮咬出來的包:“不礙事。”這竹林裏最是蚊蟲多,夏天夜裏在這裏站上一個時辰,回去撓得一身紅腫:“現在……蚊子沒那麽多了。”

裏梁慕白不放心:“我在我嫂君那裏拿了藥膏,你拿回去抹。”她彎起眼睛,眼眶下頭的幾顆小祛斑就像蝴蝶一樣靈動:“大哥也老是招蚊子,是奶奶特意找人給他配的藥,比一般的好使!”

“不用了。”梁慕白隨著這一句,眼睛裏的光暗淡了幾分,林鴻怕她多心:“我一個下人,用這麽名貴的藥,被人翻出來就不好了。”

“小姐!”過道那邊雪梅壓著嗓子喊了一聲,慢慢走近了,手裏拿著一個燭臺:“小姐,你拿著燈,留神別摔嘍。”說完沖墻那邊的林鴻翻了個白眼轉身走了。

借著昏黃的光,林鴻看到梁慕白朦朧的臉,熏得緋紅,他問:“你臉怎麽了?”

梁慕白用手一摸,有些燙,反應過來:“在席上,喝了幾杯酒。”不知道林鴻厭不厭煩女子飲酒,便急切的解釋:“是奶奶後家的親戚,我不能不喝……”

“……很好看!”林鴻背著一只手,看著她:“你這樣,很美。”他這樣近的看她,已經有些日子了,久得連她有幾根睫毛也快數清了,然而今夜的梁慕白,讓他驚艷,讓他不忍心去掃興,但他不得不說:“入了冬,我就不能常來了。”

梁慕白瞪著失望的眼看他:“為什麽?”

“入了冬,下雪的話。”林鴻吞咽了一下:“地上會留下腳印……”

“是了……”梁慕白失望的垂下頭,林鴻忍不住順著她低垂的睫毛往下看,圓圓的下巴再往下,是她的衣襟,他比她高了許多,斜著眼就能看到被掩住的一片皮肉,羊脂白玉的肌膚,連著的……林鴻不敢往下想了,再想……

“你在發什麽呆?”

“什麽?”林鴻驚了一下,沒聽清她說了什麽,梁慕白又問:“你在想什麽?”

“我……”他很愧疚,有些擡不起頭,他想的東西是下流的,拿不上臺面的,是對她的褻瀆:“我在想……不下雪的時候,我還是可以過來的。”

梁慕白眼裏又彎起來,睫毛的光影撲在臉頰上:“那不下雪的時候,我就在這裏等你!”

林鴻笑了,寵溺的點點頭,他穿著粗布麻衣,背後是幾棵竹子和一片黑暗,被微弱的燭火一照,像書裏說的頂天立地運籌帷幄的劍客,梁慕白羞紅了臉,想說些什麽,卻被林鴻搶了先:“過幾天,我要跟慶主事去東郊莊子上一趟。”

“去做什麽?”梁慕白急得兩手扣著墻:“你不是在內院兒傳話伺候麽?怎麽還要外出辦事兒?”

對林鴻來說,其實是個好事兒,他機靈,得主事看中才讓他跟著去辦些外務:“秋收了,慶主事擔心莊子上的人在數目上做手腳,派我們幾個往莊子上去盯一下……”看梁慕白漸漸失落的表情,林鴻於心不忍:“來去不過小半月的功夫。”

十幾日……梁慕白垂著頭不說話,林鴻又瞟到她脖領下那一片皮膚,慌忙轉了眼:“路上看到什麽好玩兒的,我給你買回來。”

梁慕白還是不說話,林鴻有些急了,去哄她:“就一眨眼功夫,你睡上幾覺我就回來了!”

“是十幾個日出和日落……”梁慕白終於幽幽的開口,埋怨自己矯情:“沒事兒的,你去罷。”她逼出來一個勉強的笑:“等你回來,你給我的料子我也給你做好了!”

是要給他縫一件過冬的夾襖,梁慕白提出來的,林鴻不要,她很是失落,沒有辦法,林鴻才拿來自己的普通料子給她縫,要是她用上好的,會被人看出來。

“好。”林鴻想緩和下氣氛,故意問她:“但是你沒量過我的尺寸,不知道做出來我能不能穿得上。”

“可以的!”梁慕白很篤定:“你和我大哥身量差不多,他給過你他的舊衣裳,你穿著不是很合適麽?”

那零零散散的幾件衣裳,是林鴻去傳話的時候,趕上梁錦心情好賞他的,有的是他不愛穿了的,有的還是新的,林鴻實在沒有衣裳了才翻出來穿,那些上好的料子貼在身上,他不自在,感覺不倫不類。

說到底他是有顆讀書人高傲的心,也並不是天生的奴才命,實在是家裏父母亡故沒錢收殮他迫不得已才賣身為奴,除了梁錦嘉獎他護主那次,大多時候他都不大喜歡主子們隨心的打賞。

“你又在想什麽?”突然,梁慕白問,林鴻常常這樣沈默,讓梁慕白一寸寸的丟下了一個姑娘的矜持,她難免偶爾有一絲絲怨他。

“我在想……”林鴻不忍心,可是自尊心又出來作祟:“你若是為了當初我救你那次。”他有些殘忍的又提起這事兒:“其實不至如此。”

不是指她為他做衣裳,是指她為了莫名其妙的一份情,冒著風險,丟了廉恥,梁慕白明白,她瞪著林鴻,突然有些怨恨他若有似無的冷冰冰的態度:“那你呢?為什麽又常常要來這裏?”一陣酸楚從心頭泛到眼裏,一眨眼,眼睛濕潤了:“你既然來了,為什麽又要說這種話……”

林鴻沈默了,半晌,他說:“對不起。”他膽大包天,伸著手越過院墻的窟窿,去替梁慕白抹掉滑到臉頰上的淚珠:“是我錯了,你不要哭……”

話音剛落,梁慕白又滾出來一滴淚,但她恃寵而驕的退了一步躲開了他的手,拿起地上的燭臺故意冷冷的說:“蠟要燃盡了,我進去了!”

林鴻不太會哄姑娘高興,只能收回去手,眼睜睜的看她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過道裏,嘆了一聲,又踱著黑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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