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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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妾

梁錦心裏好笑,原先還擔心何須問為著納妾的事不理他,見如今這光景,這事兒根本不至於放在心裏,何須問若不在意,那他也不在意。

穿戴好去了老太夫人那邊,一看,謔!那才叫一個紅火!真是恨不得連門窗都刷上紅漆。

老太夫人和梁老太師,梁郝李氏都在,見了他,忙招手叫他到跟前兒:“如今這才是正兒八經的成婚呢!我的好孫兒,你可別辜負了青瑤,早點給我生個重孫子,你也好專心讀書啊。”

“兒子”和“青瑤”兩個詞掛上邊兒,教梁錦一陣惡寒,面上卻仍是要過得去:“孫兒謹遵祖母教誨!”

像上次一樣,有丫鬟婆子好幾人,簇擁著穿著紅裝蓋著蓋頭的譚青瑤上廳裏來。老太夫人抓起她的手,喜笑顏開的說了好多吉祥話。

句句落在梁錦耳朵裏都是不中聽,覺著自己真是吃了大虧!穿了兩次喜服,心境都是一樣的煩躁。回頭真是應該拉了何須問,重新再拜一次天地,讓他也體會體會那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的澎湃。

時辰到了,花轎擡著譚青瑤,又吹吹打打的往梁錦院兒裏去。

按著道理,是要領著譚青瑤去給何須問敬茶的。

梁錦也隨著坐在上位,看譚青瑤蓋著蓋頭行:“青瑤見過少夫人,請少夫人用茶。”

譚青瑤蒙著蓋頭,臉色卻不是很好。想著自己是個嫡出的小姐,卻要給一個不受寵的男妻敬茶,實在不痛快,但想著來日方長,便罷了。

何須問接過茶來喝了一口,打著官腔也說了兩句準備好的吉祥話,這禮就算是成了。

待兩人被簇擁著去了進了東廂時,何須問才換了衣服。

長生在一邊耷拉著臉,無所事難得的過問一句:“長生,梁家世代簪纓,你也看見了,連娶妾都要去官家小姐,你最好心裏有數些。”

這冷眼冷眼語長生可受不了:“你!你算個什麽東西,也來嘲諷我!”

無所事不去理會她,只叫她退下去。

如今天長,酉時剛過才點了燈,何須問坐在燭下看書,恍惚想起自己洞房花燭夜那天。

那天夜裏,梁錦不耐煩的掀開了蓋頭,後來又不自覺的放低姿態去詢問他,這些日子裏,他也一直萬事將就著自己,哪怕他沒說過,可何須問也覺出來了。

因著不懂,所以他放下書問無所事:“你說,心悅一個人,該是什麽樣子的?”

無所事被她問得一怔,心裏發虛:“……奴婢想,應該,就是像大少爺對您罷。”

“他……對我?”何須問想要確認:“你是說……他心裏愛慕著我?”

“少爺。”無所事放下手裏的針線,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大少爺從小錦衣玉食,金尊玉貴。可他在您面前,從來都是用盡心思小心翼翼。”

何須問蹙著眉思量著她的,又聽她笑著說:“您從前不同他說話,他一日裏也要編了八百個由頭來主動同您說話,您要是回他一句,他開懷得似要去點炮仗。我想心裏有一個人,大概就是如此罷……”

“可我……”何須問搖擺著:“我並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他的。”

“少爺,奴婢心裏想著,若真愛慕一個人,該是不求回報的,只要看著這個人每日沒有煩憂,便會心滿意足了。”

話裏的酸楚,何須問沒有聽出來,只考量著她這話,這樣一份莫名的情感,哪裏就有她說的這樣至偉?說得不像個人,倒像廟裏供著的菩薩,普照萬世不求報答。

梁錦在東廂這邊,看著譚青瑤蒙著蓋頭坐在穿上,那樣子跟何須問不大一樣。

當初何須問在喜床上坐了一個下午,跟個佛像一樣端莊,好像絲毫也不覺得困頓。再看這個譚青瑤,哪裏有點閨秀的樣子,兩個手指絞著塊兒紅色的手絹兒,上面還繡著兩個蠢得升天的鴛鴦。

透過蓋頭,梁錦都能想到她那張含羞帶臊的臉。果然,他厭煩的將蓋頭接去時,譚青瑤正半低著頭,臉上帶著羞怯又艷俗的笑。

她今兒特意少塗了些胭脂,在周遭淋淋漓漓大紅色的映照下,顯得艷麗又清絕,連梁響罄都一直誇她。她想,梁錦該是喜歡的。

誰知梁錦直在心裏翻白眼,看都懶得看她,冷冷的問:“你,知道自己以後在這院裏的身份麽?”

譚青瑤錯愕:“……我從今往後是表哥的妾室,自然是要好好伺候表哥,為梁家傳宗接代的。”

“傳宗接代”這幾個字,從來沒像今夜一樣,在梁錦的心裏激起一陣反胃,他輾轉想到街上的野狗,圈的豬羊,連帶著此刻的譚青瑤,也像個沒有□□的牲畜。

梁錦徐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握著盞,冷漠又高高在上:“你雖也是官家小姐,還與我梁府沾親帶故,可今日,你既已給了我做妾,就應當守著做妾的規矩,也不要你日日去給少夫人請安,但要你尊他,敬他,不可與他頂撞,更不可丈著老夫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望你有自知之明,不要貪婪的想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譚青瑤怔住了,她不是沒有想過會受到少夫人的下馬威,只是萬萬沒想到,這樣的冷言冷語來自她的夫君,她的夫君會像個主人一樣對他下命令。

來了梁府這些日子,偶有見他,都是掛著笑幽默風趣的和人說笑。就連對著他那個男妻,也是和顏悅色溫聲細語的,怎麽到了她這兒,他像變了副模樣,叫人看著膽戰心寒。

她自小也是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淅淅瀝瀝的竟然哭了,握著手帕去蘸面上的淚珠。

“你覺著委屈?”梁錦看戲似的看她:“嫁人為妾,都是要受著委屈的,你是女兒家,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

言下之意,是有委屈也只能受著了,不能抱怨也不能反抗。

可這譚青瑤也不是個善類,冷靜下來之後顫顫巍巍的硬扯出個笑來:“夫君說的在理,青瑤不委屈,只是今日我嫁人,想起父母才哭的。”沈著的從床上下來,給梁錦續了杯茶:“我心裏自然是敬重少夫人的,往大了說,他日後就是我的主子,夫君放心,我定為他馬首是瞻。”

梁錦從前不了解她,也看不出她這樣子是不是裝出來的,計較著反正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也不怕她能翻起什麽風浪。

見他似有動容,譚青瑤趁機再燒把火:“少夫人整日在呆在屋裏悶著,以後青瑤會多去陪著他說說話,也好叫夫君少擔憂。”

這馬屁是拍到了馬蹄上,梁錦當即就不樂意:“你沒事別去煩他,少夫人喜歡安靜,免得言多語失吵得他不高興。”

“是我想錯了。”譚青瑤柔聲細語的安撫:“夫君別生氣。”見梁錦垮著臉不說話,又羞怯的壯著膽子說:“時候也不早了,夫君,不如先歇著罷。”

梁錦腦子裏還想在想著別的,稀裏糊塗的被她扶到床榻上,見邊上斜掛著的紅帳子,印著她的臉,像顆紅櫻桃一樣嬌艷欲滴。

倏忽也有點兒心猿意馬,鬼使神差的擡著手去摸她的臉,一觸上去,滾燙的溫度,一下把梁錦燙得站了起來,臉色頓時就不好看:“你先睡吧,我回自己屋裏看看書!過幾日爺爺要考。”

他同何須問也一直都是分房睡的,從未有過什麽非分之舉,因著他們都是男子,也不用同別人解釋為何不同床共枕,仿佛這都是理所當然。可跟女子,他不得想著個由頭去打發。

譚青瑤被這接二連三的變故驚著,還未回過神來,便看著梁錦拂袖而去。等回神過來過來時,心裏只剩下屈辱和心有不甘。

離開東廂,梁錦本來是打算回自己屋裏安寢,可擡眼一看,何須問屋裏還未熄燈,就踱步去敲他的門。踏進屋時,簾子後頭的書案上,何須問就著燈,正在寂靜無聲的看書,已過夏至,他只穿著中衣,披了件薄薄的長衫在肩上,平日裏高束著的頭發也披散下來,院子裏傳來陣陣淅淅索索的蟬鳴。

梁錦剎時間記起,小時在家塾裏,也是這樣安寧的初夏下午,先生在堂上抑揚頓挫的念著文章,弟兄們都在認真聽著,只有他,望著窗外被風吹拂的楊柳昏昏欲睡……

這一刻,梁錦原本的不安煩躁仿佛也隨之沈寂下來,一顆心隨著燭火顫動。他在何須問的矚目下走過去,像個無賴之徒,黏黏的說:“我有些睡不著,能不能在你這裏安歇?”

何須問頗為無奈,又似乎被這和暖的夜牽制住了,不忍拒絕他:“你那貌美如花,洞房花燭都不要了?”

說完驚覺這話怎麽聽著似乎不對味兒,便又補救道:“也罷,叫華濃來服侍你更衣罷。”

哪裏需要華濃寬衣,他自己就著急忙慌的解了衣帶,把這繁瑣的一身卸下來,穿著白色的中衣和褲子往床上去,一回頭見何須問仍舊坐在案上,便催促著:“你也忙著張羅一天,還不困麽?”

何須問輕笑著搖頭,眼睛仍在書裏,梁錦想起來什麽,話鋒一轉:“你這麽愛讀書,怎麽聖上卻說你無心科舉仕途?”

“我是對為官做宰沒有興趣,可我一個不起眼的庶子,長期不出門走動,聖上哪裏能聽說我?”同他說起當世朝政,也不嚴肅,流水一樣脈脈的流淌:“我那兩位兄長都要參加科考入仕,聖上只是不想何家有太多人在朝為官罷了。”

“噢……難怪要將你指婚於我。”恍然大悟似的,梁錦爬起來坐著:“那豈不是我們梁家也成了聖上的眼中釘?”

捧著書,何須問遙遙的走過來,坐在床上,對著他:“所以當初梁老太師也不能替你去掙。如今聖上根基已穩,你們梁家自□□起就在朝為官,梁老太師又是一品宰執,天子對你們家,多少是有些忌憚的。”

“照你這麽說,我們梁家現在就是如履薄冰,步步維艱了?”

“倒不至於此,只是……梁老太師年紀大了,終有一天,你們梁家的頂梁柱倒了,到時,誰來做這砥柱中流?”

何須問眼睛錚錚的看著他,把他看得一陣心虛:“……難道指望我啊?我可不是這塊兒料,還是指望指望我那叔伯堂兄罷!”

不是梁錦冷漠,何須問說的這些,他早已看出了些,盛極必衰,這是千古道理,君王枕畔哪容他人安睡?

見他又要頹唐的躺下去,何須問只能無力的笑,又見梁錦又撐起一個胳膊,謹惕的探尋他:“是不是我母親跟你說了什麽,讓你來勸我讀書的……?”說著又生氣起來:“我說呢,你最近也不跟我擺著臉了,話也跟我多起來,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呢!”翻了個眼皮,不滿的指摘:“你另有目的!你你你心懷不軌!”

在他謹慎的怒目下,何須問“噗嗤”一聲笑了,梁錦心裏也跟著開懷起來,一個激動,就去抓他捧書的手,抓到了,便緊緊攥在手裏。

被他兩手這麽一握,何須問心裏“咯噔”一聲,像是被個錘子敲碎了一塊冰,那心上露出來一個角,紅紅的開始跳動起來。

他把頭垂下來,去看被攥著的一雙手,陷在另一雙更大的手裏,被包裹著,溫暖著,將溫度也順著脈絡傳遞過來,令他五臟六腑亦沒有了平日裏的冰冷,仿佛初雪盡化了。

緩緩抽出手,何須問說:“睡罷。”

梁錦意猶未盡,卻不敢造次,只好乖乖的躺下去。何須問將披著的衣衫掛在一邊架上,躡著腳爬到了他裏面的位置躺下。

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但那種不自在的感覺還跟第一次一樣,讓梁錦不敢亂動。像話本子上說的,被人點了穴,繃著身體四肢都不聽使喚。

可他想使喚使喚,使喚這麻木的手腳,去搭著旁邊這人的腿,攬著他肩。

想得汗都出來了,天可憐見的疼他,沒一會兒,淅淅索索的被子裏,何須問側過身來,猶豫著伸過來一只手,將梁錦擱在胸前的另一只手覆住。

梁錦跟天降橫財似的,又是驚喜,又是謹慎的張開五指,插進他的指尖裏,纏住了,便死死扣著。

黑暗中從耳邊傳來何須問的聲音:“你很熱?手心裏都是汗。”

梁錦聞之慌張的掩飾:“呵呵……只是肝火有點旺……”

也是,臨近幾日,老太夫人讓人山珍海味的往這院裏送來,能不上火才怪了。只是辜負了長輩的美意,這一肚子的珍饈,都浪費在了梁錦的右手上。

那邊梁錦美人在側,一夜好夢,哪裏管東廂這邊孤枕難眠,徹夜垂淚。

譚青瑤想不透,人家男兒家都是“新人剩舊人”,哪裏想到今日她卻是“新啼痕壓舊啼痕”,直哭了一夜,直哭得龍鳳燭都燃盡了,心底裏的恨意都長成了參天大樹。

終於熬到天亮,卯正三刻,譚青瑤擦幹凈淚漬,換了個形容,喚人來梳洗。

除了她自己從興平帶來的杜翠和另兩個小丫鬟,還有華濃和雲裳兩人。照規矩華濃雲裳這等大丫鬟本是不用過來同她請安,可架不住老太夫人暗示過,要當她是正經的少夫人一樣伺候。

譚青瑤漱了口,端著杯茶喝了一口,擺出一副溫和的架子來:“你叫華濃?你叫雲裳?”

兩人具恭敬的答了,譚青瑤又笑著說:“怪不得聽府中上下都說,華濃姑娘長得好,如今一看,真是堪比西施呢。”

華濃被刺兒了一句,急忙回她:“奴婢不敢!是姨娘過獎了!”

“姨娘”這名頭叫得譚青瑤極不舒服,依她從前在家的性子,非要把這丫頭拖下去打幾板子才解氣,可眼下只能皮笑肉不笑的客套著:“哪裏是我過獎,大家都這麽說呢。再說平時大少爺最疼你,你是當得起誇讚的。”

華濃心下也不痛快起來,這是要秋後算賬的意思?連正兒八經的少夫人都沒有這樣同自己說過話,她又算個什麽東西?想著,語氣也沒有先前那樣恭敬了,冷冷的:“奴婢當不起。”

這才受了一夜的屈辱,早上又要受一個丫鬟的氣,譚青瑤真是殺人的心都有了,臉色就沒好看過,可還是耐著性子問:“少爺起身沒有?我去給他請安。”

“……少爺昨夜是歇在了少夫人的屋裏,我看那邊屋門兒還沒開呢,該是還沒有起身。”

見氣氛有些僵持,雲裳便打著圓場,這個新姨娘不像是好相處的,昨日分明是她的好日子,哪裏想少爺根本沒留在她屋子裏過夜,還去了少夫人屋裏,真是怕她發火。

譚青瑤並沒有,哪怕心裏恨得千抓百撓的,也生生把這口惡氣給咽下了:“既然如此,那就等少爺和少夫人起身了,我再一道去給他們請安。”

正說著呢,外邊小丫鬟就來叫:“華濃姐姐,少爺醒了,該過去伺候梳洗了。”

華濃在心裏譏笑,規矩的告了退,帶著兩三個丫鬟,往何須問那邊去。前腳剛進門,譚青瑤後腳就跟了過來:“給少夫人請安,給夫君請安。”

大早上的看到她,梁錦臉立馬就耷拉下來:“你來做什麽?”

“妾身是特地來給少夫人問安的。”譚青瑤話語間盡顯恭順。

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無冤無仇的,何須問只好說:“多謝你。”接過無所事遞過來的茶泯了一口:“你用過早飯了麽?”

“妾身一醒就過來請安了,還未曾用過。”

“那……”

“那你就回去用飯吧!沒什麽事就不要過來了!”何須問話本想客氣的讓人一起用飯,不曾想還沒說完,就被梁錦截了過去,真是一點臉面都不給人留。

譚青瑤難堪的怔在那裏,她從未遇到過梁錦這樣不知憐香惜玉的男兒,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之際,又見梁錦邊洗手邊拿眼冷漠的撇她:“還站在這裏作什麽?難不成還想在這裏吃了飯再走?”

這下譚青瑤真是沒有臉面再留著了,慌亂間帶著丫鬟出了屋,去給老太夫人和李氏請安。

梁錦本來也沒這麽大火氣,可一看見她,就想起昨夜自己險些被她迷惑了去的難堪。心裏又恨自己□□熏心,差點沒堅守住,背叛了何須問。

“怎麽一早就生這樣大的氣?”何須問不知道他心裏的彎彎繞繞,只當他是小孩子無理取鬧。

到底何須問是他的神佛,一聽他的聲音,哪裏還有氣,只剩下樂了:“我有起床氣,你可要當心!”

見他一轉眼又笑了,何須問才發現他原來是個孩子心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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