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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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

梁錦提著食盒,匆忙趕回梁府。天色將暗,又是一陣春風,柳絮揚了滿天,他拿不準何須問用過飯沒有,畢竟他可是從來不會等自己的。

還好回去時華濃剛張羅著丫鬟們在小廳裏擺碗碟,東逞把食盒交與她時,還熱乎著呢。

何須問姍姍而來,也並沒有留意到桌上那些菜。他對吃的好像也不大在意,每日只是為了填飽肚子。

“這些是回來的時候在嶼樓買的!”梁錦暗戳戳的邀功,又怕被人看出來:“好久沒吃他們家的醋魚了,順便買的,順路!”

華濃對他的此地無銀頗為無奈:“少爺趕緊用飯罷!”又似提醒他:“您今兒回來的晚,少夫人吩咐著晚些擺飯呢。您不餓,少夫人都餓了!”

嗨!這可真是個好丫頭!

梁錦打量下何須問,他正緩緩的吃著無所事給他布的菜,並沒什麽異常的神色。

可梁錦心裏卻開了花,不為別的,就為他那周到的“關心”,還特意吩咐人等他回來吃飯。可梁錦疏忽了,這“特意”是他自己杜撰的,“餓著肚子”也是他自己虛構的……

只沈浸在自己的洋洋得意的幻想裏,說話也不自覺的飄飄然起來:“你下次盡可不必等我,我在外面是自然不會餓著肚子的!”

“我吃飽了,你慢用罷。”何須問一如既往不理他,領著無所事又姍姍的走了。

徒留梁錦滿臉困惑:“我說錯什麽了?”

華濃無奈:“哎呀我的大少爺!哪有你這麽不領情的!”

“……我不是怕他等急了餓著自己麽?”

“可你這話倒教少夫人白等了,什麽叫在外面不會餓著肚子?在家你替你操著心,你卻在外邊吃喝不愁!你看少夫人可還會不會再等你!”想必華濃也是誤會了,何須問當然還會等,因著這是禮數。

梁錦瞅了下那條被戳破了一點皮的魚,那塊魚肉還是他夾到何須問碗裏的,還在碗裏擱著,何須問沒有動。

恍然大悟似的,梁錦提起衣擺就往後邊跑,到了何須問屋裏,幽幽的開口:“對不住,我只想教你嘗嘗,忘了你不愛吃魚……”

何須問這邊剛回屋,正在整理案桌,聞言擡頭,有些錯愕:“不妨事,還是要多謝你。”

“不用謝我!我也是路過!”他非要掩蓋他那成天擺得低低的身段。

何須問把筆掛在擱上,溫吞說著:“你……吃好了?”

梁錦受寵若驚:“吃好了吃好了!你也沒吃多少,不如我讓小廚房給你煮個粥!”

“不必了,多謝你。”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我我……”他慌忙的找著話頭。何須問看出來了,坐在書案上,有些無奈:“你坐吧。”

這可是他第一次主動邀他入座呢!梁錦一激動,三步並作兩步,坐在了書案旁窗戶下的椅子上。

何須問攤開本書來看,也不再說話了。梁錦等了許久,謹慎的開口:“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幾支上好的狼毫,拿來給你罷?”

何須問也沈默片刻,待梁錦以為他不會領情時他卻突然開口:“你……好像很喜歡與我說話?”這突兀的一句話像屁股上挨了針,驚得梁錦彈身而起!如做賊被人拿住了臟,倉皇失措!他踱了幾步。

何須問卻已不再看他,不像是想得到答案的樣子。

梁錦覺著自己被摑了一掌,清醒過來,心如墜冰窟,寒冷得把他僵在那裏,縱有一腔熱血,也被澆滅了。

他突然有種委屈,想去掐住何須問的手臂,乞求他:“你看看我罷!看看我罷!”可他不能!他怕失了他的身份,怕得到只是他冷漠的眼,還丟掉了臉面。

於是他也假裝出冷漠的樣子,把扯好的慌拿出來,冷冰冰的說:“你可是想多了!我爺爺和父親都不怎麽理你,奶奶也不喜歡你,我不過看你在這府中孤身一人可憐,倒叫你誤會了!”

這話說來就好沒好道理,何須問哪裏需要他的可憐?成日淤在這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不與結交。

可在梁錦看來,他這樣子是可憐的,像梁慕白,不得喜愛,所以才規規矩矩不惹是非。他曾想接近他,照顧他一二,總不好叫他為了這掛名的夫妻名分枯死在這裏,如同後宅那些女人,熬到沒有自己的血肉。

可他不承自己的情,讓他惱怒:“既如此,日後我也不再多餘說話了,你好自為之罷!”

梁錦轉身欲走,又聽見何須問不含喜樂的聲音:“多謝你的好意。”

直教他恨也不是,罵也不是,像對著棉花錘了一拳,一身力氣都洩了下來,只剩下滿腔酸楚。

梁錦回自己屋裏時,華濃已經掌上了燈。他揮退了丫鬟們,自己一個人,坐在書案上,研了墨執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只:乍見西風舞淒涼,哪知烈烈卷黃沙?

寫完又怕人看見,折到火燭上點燒了,灰燼落到地上,跟著他那一絲沒有起始,飄忽不定的情愫一起。

芍藥開得正艷的時候,吳大人府上給何須問下了帖子,交在了李氏手上,李氏叫了梁錦何須問來說:“吳大人家的長子,比你們成婚還早兩個月,他們小夫妻兩個,邀大京的年輕夫婦們去雅集,你和錦兒也去罷。”

何須問接過帖子,不大想去,實在沒什麽可去的,人都不認識,況且男女分席,一大堆女人,鶯鶯燕燕,他混在當中,像個什麽樣子?

李氏知道他不願意,便又跟梁錦說:“錦兒,你也帶須問出去走走,你們夫妻一體,哪裏有你成天在外面玩樂,把他一個男兒家家的憋悶在院子裏的道理。”

梁錦受了冤枉,心裏想,不是不帶他出去,是他自己不願意,嘴巴上應承著:“母親放心罷,我可不敢委屈了他。”

他用餘光看何須問,何須問拿著帖子在走神,像是根本沒去聽他的話,臊得他冷哼了一聲,李氏見了掩著嘴笑:“須問,好孩子,錦兒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今看著倒像是怕了你了。”

何須問這才回過神來,忙說:“母親說笑了,大少爺心地好。”得了一句誇,梁錦抑制不住高興,到了吳家臉上都還掛著笑。

吳府門前一溜煙的馬車停著,都是來赴會的年輕夫婦們,何須問被一個丫鬟領著去了另外一個廳,梁錦跟著吳川語和一眾男人們在一起。

廳上擺了好幾個桌案,鋪陳著紙筆,看樣子是各家公子們在寫詩寫詞,另一邊聚攏著幾個人,是在摸牌,真是雅俗共賞。

吳川語是主家,也不客氣,提著一只蘸了墨的筆遞給梁錦:“梁兄,你來遲了,先得作詩一首方能玩樂喝酒。”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梁錦向來是萬眾矚目的焦點,一提筆,眾人都圍過來看。

須臾之後,有人嚷:“梁兄這就不夠意思了,這詩一看就不是你的水平!”

“哎……梁兄這是藏拙呢,要是露出真本事來,我們都得羞愧死了。”又有人嚷道。

梁錦也不管他們怎麽說,擱下筆:“你們太看得起我梁錦,都知道我是最不學無術的人,這首已是竭盡全力了。”轉身拍拍吳川語的肩:“好歹我是作出來了,吳兄還不快拿酒來?”

丫鬟托上來幾壺酒,梁錦提了一壺,坐在角落裏自斟,吳川語挨著他坐下:“我前幾日在街上見到傅成和餘岳陽,兩人不知道是吵架還是怎的,分明一條街上走著,卻一個在那邊一個在這邊,叫他們他們也沒聽見。”

梁錦笑道:“傅成最是照顧岳陽的,怎麽能跟他吵架?你是看錯了罷。”

“或許是罷……”吳川語不過是與他閑話,吵不吵架的他也不在意,轉念又說:“何家老四……看著倒是斯斯文文的……”話中有點艷羨之意。

“他就那樣,成天憋不出幾句話。”梁錦知道吳川語愛好南風,去白玉樓也總找男倌作陪,話如此說,明裏是客套,暗裏又有點兒驕傲,攀比似的問人家:“你的新夫人不也是百裏挑一的美貌?”

吳川語笑起來,有些悵然:“美貌有何用?紅顏彈指老,我還是想要個能知冷知熱的人……”

何須問能知冷知熱麽,梁錦想到,他連“知”字都做不到,可是,像吳川語說的,他安安靜靜的,反而讓梁錦總想多去和他說幾句話,看看他生氣高興是什麽樣。

“我家那男妻不愛說話,平日裏抱著本書就能看一天。”梁錦似是抱怨,又似炫耀:“還談什麽知冷知熱?我多跟他說幾句話他都一臉不耐煩。”

吳川語呷一口酒:“安安靜靜,總比羅裏吧嗦的好……”一副回味著什麽的樣子:“從前沒見過何四,今日一見,倒覺得他清麗脫俗,既沒有紈絝之氣,也不似小家做派。”

“咣當”一下,梁錦心裏敲起警鐘,面上冷下來:“他那裏有吳兄說的這麽好,是吳兄謬讚了。”

“不不不……梁兄原不好此道,自然不懂他這等風華……”吳川語沒看到梁錦的臉色,也沒聽出他話裏若有似無的酸意,還回想著何須問的樣子。

梁錦已是生氣了,站起來就要走:“我去那邊看看他!”也不管那邊全是女眷。

吳川語也跟著起來:“我帶梁兄過去。”

梁錦心裏怪責他不懂禮義廉恥,居然窺伺他人之妻,又不好去指摘,只好冷冷的跟著他走。

至於為什麽不好直接怪罪,他也說不清楚,興許是怕人覺得他對這個男妻有些在意。

兩邊挨得近,就隔著幾處假山奇石,沒走多幾步就到了這邊廳上。女人們嘰嘰喳喳的比他們還熱鬧,幾人一處的撲蝶聊天,來來回回的無非是一些大家貴族的閑話。

梁錦掃了一圈兒,沒看著何須問,又一處處的細看,終於,在廳外頭的角落裏找著了他,他坐在一個獨凳上,正盯著一株芍藥在發呆。

是了,按著禮數,他是男妻,得呆在妻室這邊兒,可廳上一堆女人,他又要避點兒嫌,況且與她們也無話可說。那邊廳上一堆男人,他亦要避嫌,同哪處親近都不大合適,於是只能在這外頭幹杵著。

梁錦突然覺得,他在等自己,等自己帶離開這個無可立足的地界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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