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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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梁錦的心,像被誰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深刻。他有些急切的走過去,不理會還在說話的何長君,走到何須問面前,不顧上下的目光,溫言細語的:“你餓了罷?”

這突兀的一句話,顯然是不合時宜的,可他找不到別的話去關心他了,他只有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餓不餓?渴不渴?困不困?

何須問擡眼看他,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目光,在這個時刻,梁錦的關心似乎是一束光,照進一口枯井裏,而他,是井底即將枯榮的一株野草,因為他的探照,仿佛生出一股錯覺,或許,還有活著的希望?

然後他輕微的搖頭,算是答他的話。

這一眼,梁錦心都漏跳了一下。似有什麽在胸口裏的奔騰著,要翻滾出來,卻找不到出口,憋得他難受,不得已,他喘了口氣。

許氏也跟著過來,殷切的說:“姑爺可是餓了?你看我!光顧著說話,忘了姑爺這一路來都下午了!”說著沖丫鬟揮著手帕:“趕緊的!傳飯!”

飯桌上,擠擠攘攘的擺了一堆珍饈。跟梁錦沒吃過似的,許氏一邊給他夾菜一邊給他報菜名兒:“這是什錦珍珠,我們家廚子專門去嶼樓打聽的做法!姑爺快嘗嘗,可合不合口?”

何長安在那頭坐著為許氏難堪,梁錦是什麽身份!這天下的好東西,有什麽是他沒看過嘗過的?

梁錦心思全在何須問身上,也顧不得給她留面子,心不在焉的含糊:“多謝岳母,小婿已經飽了。”他是被這獻媚的一家子惡心飽了,被他們對何須問這個親人的疏忽氣飽了。

梁錦從未想到,他在家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以他所見,這天下有的是偏心的父母,可沒有見過這樣冷情冷血的。

像是要替何須問出口惡氣,梁錦不待用完茶就說:“叨擾好一陣岳父岳母大人,小婿和須問就先回去了。”

他故意把話說得冷淡,可許氏聽不出來,忙去留他:“好女婿,再坐會兒罷!好歹也去給老太爺老夫人請了安再走。”

梁錦一聽更不樂意了,謊話張嘴就來:“於情於理也該給兩位老人家請安的!可爺爺想必已回府,爺爺下朝後去了白太傅府中,去之前還同我說,讓我早去早回,他有事找我說,還說若失禮於岳父,他改日賠罪。”他帶著何須問,趕緊溜了。

雖然春天,天也暗得早。大街上的燈籠都點上了,梁錦察言觀色著對何須問說:“不若我們走回去罷,正好消消食兒?”

何須問也難得一次附和他:“好,走走罷!”

平日裏,梁錦說十句話他才嗯嗯啊啊回一句,今天不知怎麽,他竟舍得多給他幾個字。梁錦受寵若驚,負著手,昂著頭,感受著這和暖的風。

他吹了十八年的風,從沒有像今夜這風一般讓他如此稱心如意。

東逞和一眾丫鬟跟在兩人後邊,覺得少爺好笑,怎麽就跟中了狀元似的春風得意。

“大少爺,傅府傅成公子遞話進來,說約少爺下午在寒香寺賞桃花。”

林鴻進來傳話時,梁錦正在翻看何須問常看的那本《抱樸子內篇》,是他問何須問借來的,說是也要悟悟道,看能不能成仙。“你去回話,說我一定相陪。”他擺擺手:“你下去罷。”

林鴻行禮後轉身退下了。恍惚間,梁錦看見他腦後,那根束發的麻布帶子裏頭,似乎還裹著一根帶子。也是灰白的顏色,藏在麻布帶子裏,不甚顯眼,可架不住梁錦眼睛好,那顏色雖然相似,可料子一看就不一樣,那是蜀錦,梁錦常做衣服的料子。

府上的小廝何時這麽有錢了?漲月錢了?自己怎麽不知道?

算了,懶得想。梁錦又低頭翻弄他的書。

月錢是漲了,可是也不夠買些蜀錦來做綁頭發的緞帶的。誰家就算有這樣訂好的料子,也該是用來做衣裳的。裁一點點?裁縫鋪也不賣啊。

這緞帶打哪兒來的?林鴻心裏切實知道。

前些日子,他正在角門那坐著,吃一塊精致的果子,是去給二小姐梁響罄的院兒裏傳東西,梁響罄賞他的。

傳的是殿前司裴大人家的小姐讓人捎帶過來一個荷包,說是給梁響罄繡好了花。林鴻忙接了往裏頭去,內院兒裏接應的小廝一時不見蹤影,林鴻只好親自送到二小姐院外。一想起這二小姐,就記起她當年用腳絆倒大小姐的事,不大點小丫頭,心還挺狠。

林鴻在院外邊兒,本想遞了東西就走,丫鬟卻說:“你在這兒等著,我給小姐了,小姐瞧了沒事兒你再走。”

他聽出來了,這是怕東西不對,擔心他這等下人手腳不幹凈呢。

沒一會兒丫鬟出來了,指尖捏著快油乎乎的果子,很嫌棄的扔給林鴻,林鴻慌忙接住,丫鬟趾高氣揚的站在臺階上,看著他說:“小姐賞你的!”那眼神,像看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仿佛這塊果子是個天大的恩賜。

或許因為讀過一些聖賢書,林鴻掩藏起來的自尊這一刻又冒出來,歇斯底裏的叫囂,他一路往回走,一路壓制著胸口的澎湃,坐回角門上,猶豫許久,可能是因為餓了,又可能是想試著認命,他還是吃了。

“你吃什麽呢!”

突兀的一聲,嚇掉了林鴻剩下的半塊兒果子,他急忙站起身回頭,是上次托他折桃花那個丫鬟,好像叫雪梅:“嚇著你了?真是對不住呀……”她有些不好意思,從荷包裏掏一個東西,掏出來,遞給林鴻。

林鴻接過來一看,是一條卷著的緞帶。滑溜溜的,上面用不太顯色的絲線修了一只威武的鷹,栩栩如生。

雪梅又說:“這是小姐讓給你的,多謝你上次替他討的桃花。”

林鴻沒告訴她,那桃花不是他討誰要的,是他借口身子不爽快去看郎中,偷偷去寒香寺折的。一大早,老太爺和二老爺都還沒去上朝呢。林鴻從沒想過有什麽謝禮,折的時候他只想著,她想要,他就去!

捧著緞帶,看見地上那半塊不堪的果子,他掉在地上的自尊仿若又被撿起來了,依舊握在手裏。

用袖口抹抹嘴,林鴻本分的說:“請姐姐替奴才謝過小姐!”想了想,就死一般的下著決心:“若小姐……若小姐還有其他什麽吩咐,只要奴才做得到,一定盡心竭力!”

雪梅被他這樣鄭重的承諾嚇得直楞楞的,又覺得好笑:“你倒是衷心,我受累去替你告訴小姐罷,要是得了賞錢,可別忘了分我一半呀。”說完就走了,一陣風似的。

林鴻把手攤開來,看那條緞帶。為何繡了個鷹?隱約的林鴻就是知道,這是說他當年,像從天而來的鷹護住了她。可只是一點小事呀,不值得她記這麽久的。

梁慕白覺著不管值不值得,她就是記住了!忘不了。林鴻就像這條疤,打那天起,就趴在她手臂上,不疼了,卻癢癢的。偶爾有其他官宦家的小姐笑話她,她都不覺醜。

每個月有那麽一兩次進出角門的時候,梁慕白都偷偷留意林鴻,他把頭低低的垂在那裏。梁慕白好想彎著腰去看他的臉,看上面還有沒有汗珠子,能不能滴在她手上,讓她能再次感受那種溫暖。

可是她不敢,眾目睽睽,她是千金小姐,怎麽能去端看一個下人的臉,這下人還是個男子!這要讓人知道了,會為人不齒,她的名聲若壞掉了,那整個一生也都跟著完了。

雪梅回來,學給梁慕白聽林鴻的話:“小姐,他不是上趕著巴結咱們罷?”

“不是!他不是……”梁慕白替他辯白著。

雪梅倒不在意他是不是,當笑話在說:“我還跟他說呢,要是得了小姐的賞錢,得分我一半,他馬上就答應了。”

梁慕白馬上歡喜起來,有些不合規矩:“那你拿些散錢去給他,去謝他的桃花。”

“小姐,你糊塗了呀!咱們不是剛賞過他麽?”她指那條緞帶,小姐裁了那匹新從大夫人那裏得的蜀錦,還點著蠟燭繡兩個晚上的鷹。

“……是我糊塗了。”梁慕白呢喃著,又不死心:“那……那你明日,去告訴他,我想要一個……一盒凝脂鋪的胭脂!”

說著去翻錢箱子,抓了幾個碎銀子,塞給小雪梅:“剩下的是賞錢,他不是應承你一人一半麽?”

雪梅吃了一驚:“啊?”回過神來:“……我明兒等他們主事的訓完話就去。”

她見小姐亮著的眼眸,恍惚有些懂了,有些害怕,還知道這事兒得背著人,又想不通,小姐就為著那小子救了她一次……也不算救啊。

可對梁慕白來說,那就是救了她一命。可能連林鴻也不記得了,他抱起她的時候,跟她說:“不要怕!”,一路上氣兒都喘不勻,還翻來覆去的絮叨著:“疼麽?很疼麽?不哭了……”

那時院裏站著好幾個小廝,卻因為男女有別,還是主家小姐,躊蹴著都沒有上來。只有林鴻,沒有猶豫就沖上來,把梁慕白從刺骨的寒潭裏扯了出來。

雪梅看她又拿起針線,似有些無奈:“小姐,你歇一歇罷!前兩日才熬著夜繡了條緞帶,今日出去走走?”

“歇不得的……”梁慕白苦笑著:“這是奶奶就要的,這些綢子下月中去觀裏的時候,要供奉到真人座前,我得趕緊把這些經文都繡出來。”

雪梅替她不平:“這七八段綢子,密密麻麻的都繡上字,怎麽趕得出來!”壯著膽子,小聲的嘀咕:“老夫人也是的,既然這麽疼二小姐,怎麽不讓她繡?知道小姐繡活比那些繡娘還好,就回回讓小姐受累!”

梁慕白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可她有什麽辦法呢?奶奶的話父親母親都不能違抗,何況她這個不得她喜愛的庶孫女?

雪梅機靈鬼似的眼睛一動:“不如小姐稱病幾日罷?”

“……早做晚做都是要做的,何必呢?”

雪梅撇撇嘴,再無話可說。只得在一邊給她撚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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