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翻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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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想自己從素不大與賈璉賈珍等的一幫來往,前頭又有探春說的邢夫人一事,因此斷定賈璉為的還是一件事,他待要抽身走了,誰知那個勝兒極其軟糯粘人,惶恐恐的求賈環千萬去一趟,又央道,“環三爺必也知道我們二爺那邊鬧的那些事,如今一家人正都不可開交,若小的請不了環三爺去,二爺只怕非抽死小的不可,小的原就聽人說環三爺最是心仁念善憐惜下人的,現只求環三爺救小的一命…”說完就跪下磕頭,又眼巴巴的看著墨硯。

墨硯承不住勝兒的可憐像兒,又不好替賈環做主,因此也兩只眼巴望著賈環。

賈環笑道,“瞧你說的,快把璉二哥說成吃人的老虎了,如此我便過去一趟,你且起來吧。”

勝兒歡天喜地的給賈環磕了個頭爬起來,臉上笑嘻嘻的,哪還有剛才那副可憐模樣,又細聲細氣的把賈環和墨硯都奉承了一番,賈環心裏點頭道,難得心思怪玲瓏的,怪不得不大一會兒功夫,就把素來無利不起的墨硯哄的肯替他求情。

待進了賈璉的書房,賈環這才真正明白過來來時路上,勝兒說的窘迫二字究竟何解。

單說賈璉乃是榮府大房長孫,如今的外書房中卻不見一幅名貴字畫,只在南墻掛了一幅本朝一位聲名不大顯的文士陸文飛的字,側墻貼了一張葡萄架小品,署的名字賈環從沒聽過。再著屋內一應擺設玩物全無,多寶格上空蕩蕩的,不過放了一二盆景點綴。

賈璉仍是一幅白面公子哥兒的模樣,穿了件有些皺巴的寶藍衫子,但如今看不出油頭粉面,只覺得十分憔悴落魄。

賈環不由道,“璉二哥這裏好清靜。”

賈璉如何不知他的意思,苦笑一聲道,“好兄弟,你快別取笑我了,只管借我條繩子上吊也比這強呢!”

賈環忙道,“璉二哥怎麽說這樣的話?!這真是我失言了。”

賈璉擺擺手道,“環兄弟,哥哥知道你從小兒就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你是當真能成大事的。如今我也不跟你說那些虛言廢語,只開門見山便罷了。只要你現在肯拉哥哥一把,從今往後,我璉二就以環兄弟為馬首是瞻!!”

賈環聽音兒,並不像與邢夫人是一路的,因問,“這是怎麽說的?若是為前一陣子的事,不是都過去了麽?璉二哥還有什麽可惱的?”

賈璉嘆道,“哪裏就那麽容易呢。你原也不知道這裏面的虧空究竟有多麽大…”

一面拉賈環坐了,顧不上端茶,一面道,“歷年公中積攢的虧空就不必說了,單只娘娘省親修大觀園這一項,咱們家裏就填進上百萬兩的銀子進去,這些都是府裏的,橫豎攤出來不是我一人的事兒,最可惱的是先前底下那些奴才沒個成算讓人宰了肥羊,給我置的幾個莊子鋪子,買的都不是好時候兒,如今都賠了,又跟薛大兄弟搭夥兒做生意,也是賠的一幹二凈。那些利子錢,這些年我一星兒半點兒的影兒也沒見,可恨前一陣子為了堵上府裏的虧空,不但你嫂子的陪嫁放了進去,我的那些莊子鋪子也賠著賣了,還拉了四、五萬兩的饑荒,外頭的債主見天兒的來催,我又不敢讓人知道,只求環兄弟幫襯哥哥一把,我死了也念你的好兒。”

賈環奇怪道,“不是說二太太和璉二嫂子的嫁妝只各收了一半麽?璉二哥這裏哪裏就到你說的那個境地了?”

賈璉點點頭道,“這原是老太太憐惜我們,好歹知道你嫂子給家裏出了不少力,留給我們壓底兒的東西,只是二太太…哼,你當她是無辜背了你嫂子的累麽?這事只怕要翻過來才是正理,我那混賬老婆固然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作死,二太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只我們又找誰說理去?”

賈璉倒未避諱放利子錢的事,並說道,“如今告訴你也不妨,你聽了就知道我是真心求你了。你當咱們家有那上百萬的閑錢來修園子?那是得了個巧宗兒,一共弄來二百六十八萬兩銀子,也有是銀票的也有東西,二太太沒讓老太太知道,自己拿起來了一百萬兩,我們也拿了八十萬兩,剩下的錢才過了老太太那邊的明路兒修的省親別墅。”

賈環一聽,就知道這說的是林妹妹家的錢了,又聽賈璉繼續道,“後來錢不夠,陸陸續續又從我們這裏添補進去三、四十萬,也不光為修園子,還有家裏一群祖宗們過活。後來光幾個妹妹們進園子裏住添置的新家具用物就不知道多少,二太太只跟尊佛似的什麽也不動。另外的錢你嫂子還拿了些放了利,待事一發,連本兒也沒回來。等到那錢的主人來要債,老太太為給人個交待,因此賠進了你嫂子的一半嫁妝,另老太太也貼了些自己的私房。二太太?二太太拿著修園子的帳本子,也說自己的錢添進了園子裏頭多少,又給宮裏迎來送往的上下打點花了多少,又有娘娘在宮裏賞人的與各位主子娘娘們打通關系的多少,照她的說法竟是一分沒剩,你說她拿了一半的陪嫁才值多少?!”

賈環便道,“你哄我呢?不是說本錢拿回來了十之七八麽?況二太太會這麽弄,你們不會也學她,哪裏就傻得真把自己掏空了?”

賈璉急得站起來道,“我若有半句虛言,天打五雷轟!而且十之七八之說,不過是往好裏算,究竟還回來了不足六成,自然是交回公中的。再有前頭這件事兒出在自己身上,難道不用我與你嫂子打點麽?因此老太太留給你嫂子的那一半嫁妝也沒留住,現今還差二萬多兩的缺兒,我們倆手裏只剩下你嫂子陪嫁的兩個莊子了,且不能動,一動王家的人便知道我們有事了。”

賈環拍手道,“正是如此!璉二嫂子怎麽不去找二太太要些銀子,她們可都是王家來的,還是親姑侄呢!”

賈璉冷笑道,“你怎知沒去呢?!”

賈環臉上一楞,假裝嘆道,“竟是如此麽?…也太狠心了些。”

賈璉陰著臉道,“休要再提那個老貨!可憐我那混賬老婆,竟一心一意跟了她那麽久,如今也知道了,也晚了。闔府現在皆仰仗娘娘,終究王家也是如此,我們又能怎麽著。因此你道我為何先頭兒氣的要休了你嫂子,如今卻也不怎麽樣了,原是我細想了想,究竟這裏頭她才是最可憐的那一個。”

因見賈環笑起來,賈璉嘆了口氣,“我知道你笑什麽,想是覺得你嫂子活該了。”賈環忙道不是,賈璉也不理他,自顧說,“我們兩個原年紀輕輕的剛成親,大太太與我們不親,鳳姐兒便覺得二太太好歹是姑媽,待我們又好,因此聽了她的挑唆,離了正經老子娘,跑來跟她混。不管環兄弟你信不信,天地良心,當初鳳姐兒放利子錢,真是為了貼補公中用度的,她又性子要強,被二太太說兩句好話,推了兩把,架上去就下不來了,也是後來看放利確實回來的快,這才豬油蒙了心,生了不該生的念頭!!後來她跟我哭,我才知道緣故,我向來也不是那心細手緊的,因此她不告訴我,要我早知道,也就沒有今日這一出了。只是這些話,我也就跟你說說罷了。”

賈環見他說的意切,雖有些也不是實話,比如他要早知道鳳姐放利子錢,說就“沒有今日這一出”,那可真是未必。因此想了想,笑道,“璉二哥如今看著倒是個明白人,又朝我張口一次,說不得我還真推不了,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著即便舍臉回王家借了錢來,不過是補上欠賬,你們倆的積蓄卻全沒了,是不是?因此想從我這裏找個安穩生財的路子,從頭再來?”

賈璉忙點頭道,“正是呢,我羅嗦了半天,就是為的環兄弟這句話。環兄弟究竟比我明白!”

賈環笑了笑,“這也不是不行,只是你知道,闔府盯著我那點生意的多了去了,就最近大太太還剛找了姨娘說起來,也不知是不是為了璉二哥這事。”

賈璉一怔,苦笑道,“如今這境況,她哪還能想著我們呢?”

賈環便道,“我還是先回去想想,不過璉二哥放心,你今日這事,我說應下便應下了。”

本來賈環說要走,賈璉就有些變臉,如今聽了才松了一口氣,又向賈環作揖道,“環兄弟,憑你這句話,我們夫妻倆今後便隨你差遣了,決不違命!”

一時二人談完,賈璉又要留賈環用晚飯,賈環只說晚了不好出城,便帶著墨硯走了。

次日午後,賈府裏又來了個小廝兒送帖子,說,“今日老太太接了史大姑娘來,姑娘們和寶二爺又做得好詩,更約了明日史大姑娘做東道兒邀一社,特來給環三爺下帖子。”

墨硯聽說了便道,“又要起社,還去酒樓裏弄些幹果兒點心帶了去麽?”

賈環笑道,“明日自然有人請吃好的,帶那些幹什麽。”想了想又問,“酒樓裏可有新鮮的大螃蟹沒有?”

墨硯道,“如今正是吃螃蟹的時候,咱們那裏什麽沒有,自然是有大螃蟹的。”

倒是青簫在一旁道,“使個人問問去才知道。”

過了半天,前去打探的人回來了稟道,“現有新鮮膏肥的大螃蟹,是咱們自己莊上的湖裏出的,一個好使得頂六、七兩沈,爺隨想吃隨撈就行,另還有冰凍運來的海蟹,不如湖蟹新鮮。”

賈環於是道,“那也方便的很,墨硯明日也不用在園子外頭等著我,順道去給龍四送個信兒,就說我後天…就後天吧,請他吃大螃蟹,問他得不得空兒,盡早告訴我一聲。”墨硯從旁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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