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巫族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巫族向來晝短夜長，就連冬日都來的比凡間早上許多，那鵝毛般的雪花飄飄灑灑三五日，待停了，已厚重的可以淹沒腳髁，便是行走都十分艱難。

如此，那茫茫潔白之中的一抹艷紅便顯得格外分明。

遠方亭臺高處，姜訣佇立眺望，他看著那點紅色上下飛舞，就像是白綢之上滑動的血滴子。

“她每日都是這樣？”姜訣淡淡開口。

他身邊站著的是年輕有為的新侍衛長，“是，每日五個時辰，不練完就不休息，也不吃飯。”

姜訣不自覺的擰起眉頭，他原本就知道喻靈瀟是個固執的人，但沒想到會這麽固執，而且是沒有意義的固執。

喻靈瀟來巫族已經有幾個月的時間，她原本有千萬種猜測，但都沒有發生，姜訣將她閑置在客院裏，好吃好喝供著，卻鮮少過來。就算偶爾來一趟，也就說幾句話而已。

喻靈瀟疑惑了很久，但後來她知道，姜訣不是閑來沒事特地把她找來享福的，只是他臨時改了主意。

姜沅對傅昀之下蠱的事情到底還是被靈族的那些老東西知道了，子鄔來巫族向姜訣要人，姜訣自然不願，思來想去便將姜沅關進巫鳴塔裏，這樣哪怕子鄔知道她就在塔裏也不能拿她怎麽樣。

可這個辦法終究不能從根本化解矛盾，雖然一個情蠱還遠不至於導致兩族紛爭，但是長此以往也保不準靈族會氣急敗壞，姜訣思來想去，便提出一個籌碼。

這個籌碼就是喻靈瀟。

十世鏡裏，喻靈瀟會在不久後的將來成為靈族的罪人，為了避免那一天的到來，子鄔也算是想盡了辦法。然而這件事，喻靈瀟一直覺得是子鄔這老木頭胡攪蠻纏，直到她知道，姜訣以預見術看到了同樣的畫面。

所以他向靈界提出條件，欲以喻靈瀟換姜沅。

這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喻靈瀟不覺得出奇，也不覺得生氣，反倒是姜訣突然磨嘰起來，叫她有些摸不著頭腦。

喻靈瀟記得，傅昀之最後給她的那三顆藥可以躲避靈族的搜尋，卻不知道對姜訣起不起作用。眼下看來，怕是就算有也作用不大。

感覺到有人靠近，喻靈瀟隨後收了劍，本是冷的刺骨的時節，她卻像是冰雪中的一團火焰，僅僅是站在她身邊都能感覺到暖。

她的額頭甚至掛滿了熱汗，喻靈瀟隨手擦了一把，回身看向慢慢走來的姜訣。

不知道從姜訣對她不管不顧後的哪一天開始，她從下人那裏要了把鐵劍，然後空蕩蕩的舊練武場就成了她每天修習的地方。

喻靈瀟試著重新修靈，但是大概是靈力被廢的原因，進展非常緩慢，甚至不敵以往的十分之一。思來想去，才不得不撿起刀劍拳腳的功夫，如此白日練劍，入夜修靈，三年五載也能稍有建樹。

姜訣卻對她的異想天開不能茍同，卻還是沒停下手上相悖的動作，給她披上了一件沈重的外袍，“你將這拳腳功夫練的再好又如何，十年，百年……你所憎惡的人還是動動手指就能要了你的命。”

喻靈瀟知道他說的沒錯，可是正因為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所以哪怕見效甚微，她也只能盡所能的向那個目標靠近。

“你怎麽來了？”喻靈瀟默許了他的好意，自己攏了攏衣襟，以神識問他，“靈族來人了？”

姜訣冷哼道，“靈族那些清高的人沒你想的那麽喜歡來巫族找晦氣。”

喻靈瀟沈默了一會，她看著姜訣就不由想起了巫闕子，那老家夥預見術了得，沒想到姜訣也是得了真傳的。

“那你打算，什麽時候把我交給靈族？”

“莫慌，本座會把你交出去的，不過…”他刻意頓了頓，“不是你想的那種交。”

喻靈瀟很是願聞其詳。

姜訣挑了一下唇角，賣起了他葫蘆裏的藥，“本座問你，你可想恢覆靈力？”

“什麽意思？”喻靈瀟問。

“本座知道你想，就算那時為了救傅昀之，你也大可不必如此犧牲自己，只可惜現在後悔，早已來不及了。”

喻靈瀟總覺得姜訣這人，就好像整個六界都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哪怕他什麽也沒說破。喻靈瀟面不改色的聽他說道，執劍的手卻下意識收緊。

“但是本座可以幫你。”

喻靈瀟驀然擡眼，姜訣說的話不可避免的誘惑到了她，“幫我？如何幫我？”

“你的靈力雖然被廢，卻並非煙消雲散不知所蹤，而是斂於靈蘊之中，最後將整個靈蘊抽離體外。”姜訣道，“靈界的星閣是專門處置靈蘊的地方，所有諸如此類的靈蘊都在那裏。”

“那又如何，我就算去了星閣，找到了我的靈蘊，如今我的身體也無法再次接納……”

“你可以。”姜訣忽然打斷她，“或許別人都做不到，但是你可以。”

“我？”

姜訣走近一步，他伸手描摹著女人的面容輪廓，哪怕喻靈瀟下意識躲閃了也並不在意。他的聲音低了低，不知不覺變成夢囈一般，“你可知，你其實並非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

“……那我是什麽？”

“你是祺素。”

“祺素？”

“祺素靈尊。”

喻靈瀟不明所以，姜訣卻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沒錯，你就是祺素。”

關於祺素，喻靈瀟是有所耳聞的，她知道那是靈界唯一一位“尊”輩的靈女。只是從她上蒼暮山人，就鮮少聽到亦或看到關於她的事跡。

現在姜訣卻說，她就是祺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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