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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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雲彧一早就收拾停當,城門一開,就出了城。

來到平南王妃的陵墓,天色也不過才剛剛大亮,雲彧先將陵墓好生打掃了一番,方才一一擺好祭品,燒了紙錢和祭文,又認真祭拜了一會,方才收拾東西,打道回府。

他離去後不過半個時辰,不遠處的小路上,卻走來了幾人。

為首的一人,卻正是鳳離天,他臉色肅穆,神態儼然。

走到近前,幾人卻是微微一楞,只見眼前的陵墓正前方,還有幾根清香插在地上,猶自裊裊散發著青煙,而地上,猶有一團灰燼,顯然是剛前不久,才有人來祭拜過。

“平南王妃素日仁慈,好做善事,想來也有不少曾受了她恩德的人,前來祭拜。”梁相福見鳳離天看了一眼那團灰燼,忙說了兩句。

鳳離天點了點了,讓兩個侍衛站的稍遠,自己卻接過梁相福手上的竹籃,就要親自上前,擺放祭品。

梁相福也不攔著,只是幫忙打著下手,這許多年來他也習慣了,只要沾上了那位的事情,自家主子從來都是親力親為的。

只是縱然悔的狠了,卻又如何?

他心中嘆了口氣,見一切都擺放的差不多了,便知機的退出幾步,將空間留給了鳳離天。

從出生至今,皇帝還沒對父母和神靈外的其他人,彎下過尊貴的膝蓋,但此時跪在平南王妃墓前,卻是誠心誠意,不帶一絲敷衍。

“晚輩對不起夫人,更對不起雲彧,枉費他一番情意於晚輩,卻被晚輩敘數糟蹋,最後更導致他生遭橫死,晚輩實在罪孽深重。如今在夫人墓前,晚輩不敢求別的,只求夫人泉下有靈,能撫慰他一二,晚輩縱然萬死,也心甘情願。”

鳳離天雙手擒香,心中虔誠無比。

事到如今,只盼著那人能投個好胎,來生再不必受遇到他的這般苦楚,平平淡淡安安然然的過其一生。

他心中甚是虔誠,禱告了半日,才睜開眼睛,將手中的清香,插到了地上,無意中,他眼睛往旁邊灰燼中掃了一眼,頓時如遭雷擊,呆在當場。

梁相福等了半日,卻見主子插香的手突然頓住了,再接著,主子竟然呆楞在當場,身子還微微發起抖來,頓時嚇了一跳。

他忙走上前去,小心問道:“主子?主子?”

鳳離天心中,此刻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顧不得和梁相福說話,一把將那團灰燼中未曾燃完的一張殘紙撿起,放到眼前,頓時整個身子都顫抖了起來。

那顯見是一篇祭文,還剩巴掌大小未曾燃完,但那字跡,鳳離天卻熟悉無比。

那字跡,明明是雲彧的!!!

人明明已經死了十年左右,但為何他的字跡會出現在這裏?而這紙張,卻是去年新出的一款春濤紙,如此說來,莫非……

一想到關鍵處,鳳離天的心跳,竟惴急的似乎要跳出來一般。

這邊的動靜,卻驚動了那兩名侍衛,兩人快步走過來,正要說話,卻被一句話制止了。

“別動,離我遠點!”

因為緊張,鳳離天的聲音竟有些微微發抖,而三人聽到耳中,卻都是一楞。

皇上這……到底是怎麽了?

雖然三人心急如焚,但因之前鳳離天的話,卻不敢違背,只能小心翼翼的退出兩步,分別虎視眈眈的打量著四周。

過了良久,鳳離天失態的神色,才稍稍有了些好轉。

他顫抖著將那紙片放在眼前,看了又看,心中,卻無法抑制的出現一個念頭,雖然他也知道那念頭是何等荒誕,但無論如何,心底的那抹希冀,卻再也抹之不去。

“查……速速去查,看看周圍,還有沒有前來祭拜的人的痕跡!”

雖然皇帝下的這個命令沒頭沒腦,但是其中一個侍衛,還是第一時間前往周圍勘查。

梁相福蹲下身子,翻了一下那灰燼,說道:“老爺,這灰都冷了,只怕人早走了。”

雖然不知皇上到底要幹什麽,但是梁相福還是猜出了,必然和之前祭拜的人有關。

鳳離天陰著臉點了點頭,“就算走了,也是今早來的。”

昨晚下了一場小雨,若是該人是昨天來的,這些東西應該都有雨水的痕跡,但既然沒有,就代表一定是今早來的。

若是自己早來一會就好了……

鳳離天在袖中,狠狠的捏緊了拳頭。

不多時,前去周圍勘查的侍衛也回來了,果然一無所獲。

“回城!”鳳離天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若他所料是真,那麽就算將這個烈城翻將過來,他也要尋到那人的痕跡!

雲彧卻不知道,他和一場危機擦肩而過,他悠悠閑閑的回到了字畫鋪,和櫻蘭夫妻閑話了一陣,便到後院侍弄他的字畫去了。

卻不知此時的外間,看著雖一片平常,實則早已經鬧得一團風雲。

鳳離天也顧不得行藏敗露,徑直便去了知府衙門,在出示了令牌之後,知府忙畢恭畢敬,召齊了所有人手,聽候皇上吩咐。

但雲彧藏得卻極為隱蔽,若不是皇帝偶爾聽到其中一個衙役的只言片語,卻險些錯過了重要訊息,但無論如何,再兩日之後,鳳離天終於來到了雲彧的字畫鋪前。

他負手而立,擡眼看了看梁上的招牌,狠狠的抽了一口長氣。

心中,卻不由升起了一股膽怯之意。

若是所料不差,那個人此刻應該就在這裏,只是到了此時,就算面對千軍萬馬也從不曾害怕的他,竟有些發怵,腳下也凝重無比,竟無法擡起絲毫。

劉掌櫃早早看到了他,見其樣貌神態,顯然是個有身份的人,忙不疊的迎了出來,“貴人可是要挑選字畫?小店應有盡有,還請貴人到裏面觀看。”

鳳離天沈下心神,既來之則安之,無論如何,絕望了多年的心,此刻竟然有了枯木逢春的可能,也由不得他膽寒退卻。

他便頷了頷首,隨著那劉掌櫃走進了鋪內。

環顧四周,掛滿了各色字畫,若是平常還不覺得,但此刻在心中存了念頭的鳳離天看來,其中許多字畫中,明顯都有雲彧的痕跡。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發問,一旁卻出來一個婦人,那婦人一眼看到他的面龐,頓時整個人都僵在了當地。

鳳離天一眼便認出,那人就是櫻蘭,此刻櫻蘭身上著一件淡綠色衣裙,卻正是那日他初入烈城,遠遠瞥見的那個熟悉身影上的衣衫。

四目相對,兩人都是呆了。

只是其中一人,被濃濃的狂喜占據,而另一人,卻充斥了強烈的恐懼。

櫻蘭櫻唇微張,喉嚨中發出了格格之色,眼中更是恐懼無比,見她呆了,鳳離天卻是輕輕哼了一聲,“櫻蘭?倒是好久不見。”

櫻蘭渾身一戰,神智這才回到身軀裏,她待要裝傻,但看到一旁的梁相福瞠目結舌的模樣,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話來。

鳳離天卻不等她,徑直問道:“你家公子呢?”

櫻蘭直覺往後看了一眼,剛看到一半,卻又收回眼睛來,她心中轉過一個念頭,把心一橫,大聲說道:“這位公子說什麽呢,我們這鋪子裏,何曾有過什麽公子。”

她聲音極大,似乎想要傳遞什麽,鳳離天卻已經明白了過來,也不在理會她,反而大步往院後搶去。

櫻蘭大急,待要阻攔,卻哪裏攔得住,這邊梁相福也明白了過來,上前一把拉住了她,口中卻埋怨道:“櫻蘭,你好糊塗!”

櫻蘭心中惶急,淚水不知不覺就流了下來,“梁總管這話說的無理,若我們不糊塗,只怕此時今日,便已經是受了香火十來年了,只是沒想到,到底還是不曾有逃脫的這一天,我家公子,到底做了什麽惡事,又虧欠了誰了?倒要受這些苦楚?”

梁相福想起前事,也不由嘆了口氣,但還是吩咐人將兩人看好,自己偷偷的,往後院行去。

鳳離天大步走到後院,轉過兩道門,卻猛然呆了。

只見不遠處的樹下坐著的,卻不正是他魂牽夢縈了許多年的那個人嗎,此刻那人神情專註,正提筆在紙上寫著什麽,神態安詳至極。

而淡金色的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灑了下來,斑斑點點落在那人身上手上,卻越發顯得那個人清新脫俗,宛如謫仙。

他一時,竟無法動彈。

雲彧卻並無所覺,他沈心靜氣的又寫了一會,將整張紙都寫完了,方才放下毛筆,滿意的輕輕一笑。

小心的將紙張拿起,放在一旁,同時擡目在院中一掃,卻看到了廊下站立的鳳離天,雲彧就是一驚。

呼吸,不由重了兩份。

雲彧閉了閉眼,將驚駭、恐懼、悵然若失的情緒在心中過了一番,再睜開眼時,已經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緩步來到鳳離天面前,輕輕一笑。

“皇上來了?”

鳳離天貪婪的看著這熟悉的面龐,輕輕應了一聲,他此時還有些沒能真正從夢中醒過來,雖然從前兩日發現紙條殘片時就已經有了預兆,但當這個人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時,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雲彧又是灑然一笑,才說道:“在下躲了十年,也算是賺了,既然今日被皇上尋到,就一切由皇上處理罷,毒酒?賜劍?亦或繩刑?雲某悉聽尊便。”

鳳離天頓時變了臉色。

見他沒有說話,雲彧微微皺眉:“莫非是白綾?可是雲某到底是個男子,這樣也……罷了,還是任憑皇上吩咐便是。”

初見雲彧的驚喜,被打碎成一片狼藉,鳳離天壓下心中的恐懼,一把拉住了雲彧的手,“彧兒,是朕當年錯了,你……你不要這樣……”

朕字入耳,雲彧臉上的神情,頓時冷了幾分。

他緩慢的從鳳離天手中抽出手,退了下去,“在下竟忘了,見了君王不行跪拜之力,乃是死罪,只是雲某性命只有一條,皇上再恨在下入骨,卻也只能處罰一次,真是可惜。抑或皇上也可將雲某打入天牢,受盡皮肉之苦再處死?橫豎在下當年也是受過的,也不差再受一回。”

他語帶諷刺,垂下的眼簾,蓋住了眼中的冷意。

鳳離天哪裏受的住,他聽出來雲彧話中的怨懟,心中又急又怕,一把拉起雲彧的手,急切的說道:“朕……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彧兒,當年是我做錯了,你要如何罰我都行,只是千萬不要……”

千萬不要恨我!

千萬不要不理我!

但這話,鳳離天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若是易地而處,讓人如何不恨?

當日的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極盡逼迫□□之能事,若是換了鳳離天,只怕早是不死不休之局,而如今要求雲彧不恨,卻讓他如何說的出口。

雲彧聽了這話,卻是氣血上湧,他咬緊了牙,死命的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腕。

心中更是萬般的怨恨,到了此刻,為何聽了這人的話,除了滿腔氣惱,竟然會鼻頭泛酸?著實是太不爭氣!

他一半怨恨自己,一半怨恨眼前的人,掙紮的就用力了些,手腕上的衣袖滑落下來,卻露出了手腕上猙獰的傷痕來。

鳳離天一眼看到,頓時大驚,“這……這是……”

雲彧趁機抽出手腕,退後兩步,眼中俱是警惕。

“這是……當日受的傷麽……”

鳳離天聲音中有些瑟縮。

那樣的痕跡,不是普通兵刃能輕易造成的,鳳離天帶兵多年,自然能分辨出不同傷痕的原因,而雲彧手腕上的,分明就是燒傷。

而燒傷的原因……

鳳離天不敢去想。

雲彧卻只是輕輕一笑,仿佛無事一般拉下袖子蓋住痕跡,“傷不傷的,也不要緊,皇上到底要如何處理在下,只管吩咐就是,橫豎偷生了這許多年,在下也不算虧了。”

到了最後,皇帝終於敗落。

那些來之前想好的話語,那些懺悔的話語,在這樣的雲彧面前,卻如何說的出去?

只要被那樣平靜中略帶死寂的眼光一看,鳳離天就不由丟盔棄甲,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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