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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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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離天從落閑榭離開時,幾乎是落荒而逃。

不得不說,雖然是他有意為之,但最後雲彧眼神中透露出的灰暗,卻讓他暗自心驚。

仿佛那個人已經站到了懸崖邊,只要自己再輕輕一推,那個人就會跌下山谷,屍骨無存。

就算事後想起來,當想到那赤身裸體跪在自己面前的人那死寂的眼神時,他也不由打了個寒顫。

“將落閑榭牢牢看守起來,不得旨意,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

皇帝有些失措的下了這個命令,但是後來,他才發現,這個命令,根本沒有必要。

雲彧似乎再也沒想過逃的事情,之後他也去過兩次,雲彧都是呆呆的坐在屋子裏看著窗戶發呆,見他來了,也沒有旁的神情,只是拉了他的手就往榻上行去。

到了後來,更是變本加厲,每每鳳離天一出現,他就迅速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沈默的跪在榻上,一副任君采擷的樣子。

開始還有些得意,鳳離天覺得他終於給了這人一個深刻的教訓,但到了後來,他卻有些不敢去了。

不是旁的,實在是雲彧眼中的神采,太過黯然,太不像一個活人了。

他不由有些懊惱起來,但又不肯承認是當時自己逼迫太甚之故,有時在旁人挑撥下,甚至對雲彧還升起一絲怨懟,若不是對方棄他而去,他又怎麽會做出這般狠辣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他明白短期內再不能刺激雲彧了。

雖然他不常去落閑榭了,但是雲彧的身子,還是迅速的衰敗下來,去年年底那有些肉的身子,就像漏氣一般的瘦了下去,鳳離天偶爾摸到都只覺得心驚,若不是這人身子還有熱氣,他簡直要以為,他抱著的是一副枯骨了。

皇帝又想了幾日,便將醫治的半好的櫻蘭,送回了落閑榭,至於墨玉,卻被他遠遠的流放了。

再接下來,皇帝就沒有心思管雲彧的事情了。

先是邊關發來捷報,屢屢犯邊的秋狄,被一員名叫鐵興業的大將打敗,不但秋狄軍隊潰敗兩三百裏,鐵興業還追擊到了秋狄大軍腹部,親手斬殺了秋狄君王,此後數十年間,只怕再沒有胡人擾城之禍患。

後來又是南方頻傳勝報,雖然當年端陽歸降,但其治下城池眾多,其中便不乏有一些野心勃勃之輩,自立為王的,也給東鐘王庭造成許多困擾,這一年多來,朝廷也屢屢派人征討,最後更是在一名名叫宋文山的將領率領下,徹底將那些割據的城池完全收覆。

兩大喜報,讓整個東鐘上下,歡欣鼓舞,朝堂之上,更是人人喜笑顏開。

但鳳離天在高興之餘,卻又有些煩悶。

無他,這兩員大將,俱都是裴通和蔣平那一系的人,他這一年來明裏暗裏削弱了兩人不少勢力,但如今這捷報頻傳,卻讓他之前做的努力,幾乎化為烏有。

想了想朝野的一片歡呼,鳳離天暗暗咬了咬牙。

當晚,皇上便吩咐擺駕長信宮,被封禁了近半年的宮門,終於再一次迎來了君王的降臨。

皇後匆忙梳妝打扮,但依舊無法掩蓋住那憔悴的神情,但幸好她本就生的甚為美麗,這種憔悴,卻平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臣妾見過皇上。”

鳳離天目光卻落在了皇後已經高高隆起的小腹上,一時沈默不語。

皇後知機甚快,先是恭恭敬敬的跪倒在地,言辭懇切的為當日的事情請罪一番,然後又自責自己如何不慎重,但說話之中,她心中也是頗為忐忑,雖然知道今日皇帝前來多半是為了父親的關系,但無奈她對鳳離天是一往情深,那篤定也就少了三分。

但當看到眼中神光閃爍不定的皇帝終於站起身子,將她擁入懷中,皇後也不由喜極而泣,匍匐在皇帝胸前,哀哀哭泣如一個孩子般。

當晚皇帝留宿長信宮,雖然闔宮都知道皇後如今身懷六甲,兩人做不了什麽,但這更多是表明了一種態度。

而那之後,皇帝來長信宮的時候便更多了起來,原本緊閉的長信宮也漸漸有了些生氣,而慢慢的,宮中風向便有了改變。

明眼人看著便明白,落閑榭那位,只怕要失寵了。

這也難怪,這兩月中,皇帝也只去過那裏兩次,而且每次出來的時候,都是怒氣勃發的樣子,最近更是大半月都不曾踏足,如此看來,只怕那位玉公子的輝煌,已是昨日黃花了。

眾人卻不知道,鳳離天之所以不去,不是不願去,而是不敢去。

為何不敢去,他一直不曾想明白,但心底那個念頭每每要升起來時,他便刻意忽略了去,正好這段時間國事繁忙,他自然便將這個當成了借口。

但他卻忽略了一點,宮裏人慣來拜高踩低的,他這一冷落,落閑榭的日子就不好過起來。

幸好梁相福有幾分明白皇帝的心意,便吩咐底下人多看顧些,但就算如此,梁大總管日理萬機,那裏能時時刻刻顧到落閑榭,慢慢的吃穿用度就比以前差了許多。

雲彧自然不在意,他此刻心如死灰,若不是顧慮到自己若尋死了櫻蘭等人只怕也沒好下場,只怕早想了法子自己死了去,如今也不過是在強撐,因此對那些送來的越來越差的菜品,竟是面不改色,照常吞了進去。

櫻蘭暗地裏默默垂淚了幾番,禁不住埋怨皇帝心狠,既然都不在乎這人了,何不將人放了出去,反而要拘在這裏,日日折磨。

“公子,用膳了。”

這日接了午膳,看到那渾不像樣的菜色,櫻蘭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好容易忍下了酸楚,將膳食端到了房內。

那日雲彧逃後,落閑榭的宮人便被清理了個幹凈,鳳離天來時自然帶了伺候的人,但當鳳離天不再時,落閑榭便顯得人煙寥寥,此刻落閑榭內外除了她,竟只有一個粗使啞巴宮女,雲彧身邊一應大小事情,都是櫻蘭一手打理。

將膳食擺在桌上,櫻蘭進屋去扶了雲彧出來。

桌上僅有兩菜一湯,雖不豐盛,但勉強還有幾分熱氣,雲彧默默看了半響,正要拿起筷子用膳,卻擡頭看向櫻蘭,“你的可有了?”

櫻蘭鼻尖一酸,勉強笑道:“自然有了,等公子用了膳,婢子就去。”

沈默了半響,雲彧卻站了起來,“拿你的過來給我看看。”

櫻蘭一驚,掩飾的笑道:“能有什麽好看,不過就是尋常菜色罷了,公子還是趁熱用些才好,何必關心那些。”

雲彧卻不上當,他最近雖然心如死灰,但並不是就變笨了,想來他這個做主子的菜色都差到了這般模樣,何況櫻蘭這種奴仆。

果然,外間的廊下,卻只擺著一盤炒黑了葉子的青菜,和兩個黑乎乎的饅頭。

“公子快回去用膳吧,再耽擱只怕冷了。”

櫻蘭有些羞惱,一個勁的勸雲彧進屋,雲彧卻只是怔怔的看了半響,卻上前那碟菜葉和饅頭,一起端到了屋子裏。

不待櫻蘭勸阻,雲彧已經將食盒裏頭的飯分別盛了兩碗,擺在桌子兩邊。

“跟著我,原是委屈你了。”雲彧眼中閃過一抹愧疚。

櫻蘭哽咽說道:“公子,不委屈,原是我心甘情願的。”

這其實是實話,多日相處,雲彧對下寬厚,深入人心,雖然此刻有些艱難,但想到他往日的好處,櫻蘭依舊一片忠心,更何況宮中伺候人,哪有身為奴才卻挑挑揀揀的餘地,相比其他宮妃處動輒打罵甚至打死的宮女們,櫻蘭深深以為自己其實很是幸運。

雲彧聽了這話,卻是慘然一笑,“你本來在奉天殿好好的,卻……只嘆我一生無用,就算此刻竟也沒能力改變什麽,如今你也莫嫌棄我,日後這落閑榭,只怕也只得你我兩人相依為命了吧。”

櫻蘭聽了這話,淚如泉湧。

“奴婢能有這樣的福分,真真是三生修來的。”

她眼中含淚,眼前這形容枯槁的雲彧,哪裏還有當年讓她驚為天人的風采,只有那眸中偶爾閃過的神光,還描繪著這人當年風華絕代的風姿萬一。

這讓她如何不心痛。

兩人說了這番話,有些旁的顧慮便丟了開來,櫻蘭也不在扭捏,聽了雲彧的話上桌用膳,只是其間櫻蘭只覺的那飯菜味道極差,要不是火候過了,便是有些不新鮮,更是如鯁在喉,心中越發酸澀難當。

雲彧卻不在意,只是他胃口小,勉強用了半碗,便有些精神不濟起來,櫻蘭便要扶他進屋休息。

雲彧卻說道:“屋裏悶的緊,將那藤椅放在後院樹下吧,只怕有些微風,人還清爽些。”

櫻蘭應了。

以前的落閑榭,冬日有用之不盡的銀霜碳,夏季有取之不竭的避暑冰,但此刻,也只能自己想辦法避暑了。

有無恩寵,差別極大。

落閑榭後院墻根處,有一株極茂盛的槐樹,盛夏更是枝繁葉茂,在下面午休,卻是極好的。

櫻蘭看著雲彧漸漸睡了過去,方才起身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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