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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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之後,端陽烈城郊外王家莊。

“小兄弟,又去給雲夫子買藥啊?”一位農夫扛著鋤頭,正沿著青石板小路,慢悠悠的往家歸去,一眼看到一個青衣小廝手裏拎著一包草藥,急匆匆的往家走去,便揚起嗓子打了個招呼。

“是王大伯啊,”聽到招呼,那拎著草藥紙包的小廝忙一回頭,大聲回應,“可不是麽,這幾天天氣不好,我家夫子的病就又犯了。”

小廝眉清目秀,赫然是和雲彧一起離開的墨玉。

王大伯聞言,不由皺眉,一副關切的樣子“哎呀,這是怎麽整的啊,嚴重不?”

“倒也不嚴重,張大夫說喝幾副藥調理一下就是了,唉,都是早些年念書虧了身子,現在也沒辦法不是。”墨玉又搭了兩句話,便說,“王大伯,那啥,我就不說了,家裏還等著給夫子熬藥呢。”

王大伯忙點頭,“那你快去吧,你給夫子說,回頭要是有啥用的到我老王的地方,叫一聲就是。”

墨玉應了一聲,快步走開了。

不多時,便沿著青石板小路來到了一處小院,這處院子圍墻不高,卻極為清幽,隔了老遠便可看到那五顏六色的薔薇從墻內探頭出來,引來好些蝴蝶翩躚駐足。

墨玉圍著圍墻走了半圈,便來到了正門處,他叩了幾下門,不多時便有人來開門。

“回來啦,怎麽去了這麽久?”

來開門的,卻是王嬤嬤,她如今的面目也蒼老了許多,不但臉上多了許多皺紋,就連頭上,也是滿頭雪白。

“還不是因為東鐘的大軍越發近了,現在進出城查的可嚴格了。”墨玉小聲的說了一句,才回身將門扉關好。

王嬤嬤卻聽得一楞,旋即嘆道,“沒想到還是來了,早知如此,當時又何必回來。”

墨玉眼中也是閃過一抹懊惱,旋即說道,“嬤嬤,還是先把藥給公子煎了吧,其他事情,也不是我們可以做主的。”

王嬤嬤應了一聲,便提了藥包去了廚房,這邊墨玉洗完手臉,才邁步進了房間。

一進房間,便看到了西屋那頭花窗下正提筆書寫的白衣男子。

陽光從側面照進來,越發顯得那人瘦削的臉如同玉雕一般柔和,那白皙的肌膚下幾乎可以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整個人透出一種淡然的儒雅雋秀氣息。

“回來了?”

雲彧擡了擡眉,看向墨玉。

“是,回來了。”

墨玉應了一聲,見雲彧又低下頭去落筆,心中一陣猶豫,好半響才吞吞吐吐說道,“公子,局勢越來越不好了……聽說東鐘大軍……只怕還有一月就打過來了……”

雲彧筆下微微一頓。

“朝廷的事,輪不到我們憂心,自然有專人負責,這些事情,聽聽也就是了。”

話語聲中絲毫沒有情緒起伏。

“可公子,怎麽能不關心,要不是當年王爺聽了那些人挑唆,我們也不會……萬一東鐘真打過來……”

墨玉一急,頓時嚷了出來。

“住口。”這一下,雲彧的聲音多了幾分冷意,墨玉聞言便知道公子是真的有些怒了,當下便噤聲再不敢言。

“當年的事情,怨不得他人,且我也不悔,你剛才所說的,再讓我聽到,定不輕饒,還不快退下去。”

“是。”

墨玉咬了咬牙,緩緩退了出去。

書房中便只剩下了雲彧一人,雖然四周一片靜謐,但他的心,隨著墨玉剛才那番話,卻再度起了波瀾。

墨玉只以為自己是為了端陽,原本他也是這樣想的,但許多日子下來,他已經慢慢明白,自己當年所為,並不是為了端陽,而是為了自己。

為了自己內心的好過。

在家國和鳳離天之間,他是真的覺得端陽更重要,因此才背離了鳳離天,做下那些事後,悄然而回,只是沒想到,他算計了鳳離天,卻反過來被他人算計。

三年前,他帶著墨玉王嬤嬤,漏夜回國,本以為能和家人團聚天倫,卻不想進了烈城後,才知道平南王妃早在三月前就已經撒手西去,自己唯一的胞弟,也被父親送到了宮中念書,而王府之中的事物,早已經被父王的側妃陳氏把持,自己作為嫡長子,在這碩大的平南王府中,竟無自己立錐之地。

若僅是如此,也就罷了,卻不想回府半月,竟有許多文人寫詩做賦,大肆宣揚嗤笑自己當日在東鐘被折辱之事,滿城沸沸揚揚,自己聲名掃地,只是對這些外人所為,雲彧並不過於傷懷,而讓雲彧感到真正傷心的,卻是連自己父親平南王,也對自己百般不滿意,日日挑剔時常責罵,竟半點沒有父子親情,若不是有一日被墨玉無意中察覺,那蔣氏日日差人送來的銀耳湯,只怕早要了自己性命去。

那毒湯一事被發現後,雲彧便向平南王告發,不想平南王不但沒有處置蔣氏,反將雲彧苛責一頓,若不是異母妹妹不知出於何種心態,偷偷告知雲彧,雲彧才知道內情,原來是平南王覺得雲彧汙穢了門楣,那銀耳湯,竟然是其暗自首肯了的。

雲彧那一番傷痛,可謂刻骨銘心。

早在送自己去東鐘做質子之時,父親就應該想到這些,此番既來嫌棄,卻又何必當初百般催自己回來,更不要提那封封書信中,反覆提起的父子親情了,說到底無非是現在目的已達,便看自己這個棋子無用罷了。

想明白了此點,雲彧找機會再見了自己胞弟一面後,就帶著墨玉和王嬤嬤,在一個清晨,悄悄離開了平南王府,來到了母親墓地附近的一個小村莊住了下來。

天下雖大,自己卻已經無處可去,若是能在母親附近了卻殘生,又何曾不是一種福氣。

小村莊裏人口不多,村民們卻極為質樸,對外來的雲彧幾人也很和善,到後來雲彧見村中孩童都無法念書,而在家中開設了私塾後,村子裏的人,對這個讀書人的崇拜,更是上了一個臺階。

相對的,也讓雲彧有了些改變,剛到小村莊之時,雲彧遭逢大變,整個人也變形了一般,不但冷淡如冰,連脾氣也孤拐了許多,這個事情直到很久之後,因為開設了私塾後,被孩童們感染,才微微熱氣了些許。

教書育人,讀書練字,隨著孩童們的童趣之語,雲彧的心,也慢慢的靜了下來。

本以為時間就此慢慢過去,誰知道半年之前,局勢竟又有了變化。

具體情況,雲彧並不得而知,只是從墨玉從城裏帶回的只言片語中得知,東鐘在經歷了一年的內亂後,國力又慢慢強盛起來,只是比以前還更有侵略性,對外的策略,更是霸道囂張,短短半年之後,東鐘開始向端陽進軍,且想出了浮橋一策,大軍星夜越過了臨水河這道天塹,出現在了端陽守軍面前,直打的端陽軍隊潰不成軍。

端陽王再度求和,卻被東鐘所拒,鳳離天三次驅逐回端陽王的使者,親自帶著東鐘大軍,迅速的向端陽都城烈城攻打了過來……

鳳離天那樣的人,骨子裏頭何等驕傲,端陽稱臣後又反覆,還插手挑起東鐘內亂,那時鳳離天自顧不暇倒也罷了,此刻緩過氣來,如何又肯再接受端陽的求和?

雲彧想到這裏,心中也不知是何種滋味,只是心底深處,有一處地方,猛然痛了起來。

他緩緩按住胸口,不能再想下去了,這些家國大事,此刻又與他何幹呢。

他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且被家人遺棄,又再背叛了愛人的罪人罷了……若真有那一天……

抿了抿唇,雲彧緩緩提筆,再次書寫了起來。

時間又過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裏,零碎的消息不斷的傳來,越發惹得人心惶惶。

日上三竿,平時正是農漢們忙碌的時候,但今日田裏卻沒人做活,村頭的大榕樹下,幾個農漢在圍坐說話,都是一副驚懼的神色。

其中一個中年黑臉大漢,正眉飛色舞的說著,“哎呀,今早我不是說去都城買點鹽麽,結果隔了老遠,就看到了一片煙塵,嚇得我都不敢走了,後來爬到山上看了看,原來真是東鐘的大軍到了,好大一堆人!我遠遠的看了一眼,根本就望不到邊,真是嚇死人了。”

“那現在什麽情況?”另一個幹瘦老頭磕了磕煙灰,滿臉都是擔心。

“誰知道呢,我嚇得要死,還認真去看啊?這不是趕忙就跑回來了。”那大漢也是面帶憂色,“也不知道到底會怎麽樣?會不會四處殺人啊,我們要不要先躲到山裏去?”

“應該不會吧,我那吳家莊的表叔說了,這東鐘的軍隊啊,還算規矩,一般都不隨便殺人,也不隨便搶俺們百姓的東西,還聽說東鐘國內賦稅比起我們這裏來,低的太多了,你們說,要真是真有,這被東鐘占領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一個瘦巴巴的青年後生,怯生生的說道。

另一個圓臉青年聽了這話,不耐煩的嗤笑了一聲,“狗子,你說笑吧,這當兵的能不殺人也不搶東西?咱們端陽的軍隊每次經過我們村,都要鬧得雞飛狗跳的,何況這是敵國,敵國!當兵的不搶東西,不比貓不偷腥更誇張?要真是能這樣,我還巴不得被東鐘打過來,總比被這逼死人的賦稅壓榨要好。”

說起來,這兩年因戰亂連連,端陽的賦稅比前兩年,多了許多,加上其中官吏刻意盤剝圖利,雖不至於賣兒賣女,卻也是無比艱難。

“這話可說不得。”還是那老頭謹慎,忙不疊的打斷了那青年的話,“你這年青後生,嘴上可不要沒遮沒攔的,剛才這話萬一被人聽到,小心你腦袋搬家。”

“怕啥!”那圓臉青年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滿不在乎的往四周一看,口中同時說道,“這時候能有誰關心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就說幾句話,我還不信……”

剛說到這裏,青年的話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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