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盛京

關燈
秋雨綿綿,道路泥濘不堪,不遠處的官道上緩緩行來一隊車馬,前後約有百餘眾,面上俱有疲憊之色。

“墨玉,請張將軍過來說話。”

隊伍中後方,一輛裝飾華美的馬車上,傳出一個悅耳的男聲。

車轅上的墨玉忙應了一聲,側頭出去跟車旁的侍衛說了幾句。

那侍衛拍馬離開,不多時,一匹黑馬就奔行了過來,馬上坐的是一個渾身鎧甲膚色黝黑的中年壯漢。

“雲世子有何吩咐?”

大大咧咧的話語,暗含幾分不耐之色。

深青色的車簾被微微拉起,露出幾只修長白皙的手指。

“張將軍,道路濕滑,我看軍士們行走極為辛苦,可否在前方尋個地方,讓大家歇息歇息再行?”

端陽人就是麻煩!

張將軍面上不耐越發明顯,聲音也大了幾分。

“世子宅心仁厚,卑職替兄弟們謝過了,只是若今日不快些趕路,只怕天黑前到不了盛都,到時若露宿城外,更是麻煩,還請世子體恤一二。”

話聽起來雖恭敬,但語調中卻的敷衍之色顯而易見,連墨玉都有些變了顏色。

車裏的人卻視若罔聞,只是稍稍靜了一下,才開口。

“竟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即如此,就勞煩將軍了。”

那張將軍匆匆應了一聲,拍馬走開。

心中卻在嘀咕,端陽人果然體弱,這麽一點顛簸,在車內就受不了了,改日若是見了旁的,還不知要折騰成什麽樣子,不過,別扭歸別扭,那聲音還真好聽……

車內,雲彧緩緩放下手中的書,輕輕嘆了口氣。

前途迷茫啊……

盛世之後是亂世,自古如此。

大楚盛世三百年,一朝分裂,戰亂紛呈,而在歷時五十餘載的戰亂後,天下漸漸有了統一之勢,北方鳳族稱雄,國號東鐘,南地雲氏為主,國號端陽。

只是到底北強南弱,若不是一江天塹,分隔兩地,只怕東鐘鳳族早攻陷端陽雲氏,統一中原。

但就算如此,大兵壓境之下,端陽也只能向東鐘低頭,按歲納貢,奉獻質子,雖未明言,但稱臣一態,已一覽無餘。

而雲彧,就是端陽國中,赫赫有名的平南王嫡長子,也是這次朝貢中的質子。

端陽帝王膝下無出,而平南王卻是端陽王胞弟,論起來,端陽皇帝千秋之後,雲彧竟是大有機會登上那高位。

以他為質,面上看來,端陽已經表示出了極大的誠意。

雲彧雖才區區十八之齡,卻是聲名遠播,風姿過人,文采出眾,端陽好文,一幹文人,莫不以雲彧為傲。

只可惜世人雖知雲彧才華橫溢,卻不知其身體竟是先天不足,自娘胎內就落下了心悸之癥,上不得馬,拉不得弓,因此在此戰亂之即,雲彧便成了目下的質子。

質子,便是棄子。

想著臨行前母親眼中噙淚的模樣,雲彧眼中便是一黯。

也不知,日後是否還能侍奉母親膝下……

“公子,這種武人最是粗魯,不用和他一般見識。”

說話的是車內一角的一位婦人,四旬上下的年紀,面上全是勸慰之色。

這夫人是自幼伺候他長大的乳娘王嬤嬤,最是忠心不過。

雲彧整了整心神,放才擡眼,目中澄凈一片,“王嬤嬤不用擔心,些許小事,那有什麽好計較的。”

那王嬤嬤目中仍有擔心,口中卻說道:“公子能這般想,卻是最好了。”

雲彧微微一笑,揀起方才放在一旁的書冊,看了起來。

一縷陽光從車簾外投進來,射在雲彧的側臉上,讓雲彧本就風華絕代的面龐更多了幾份如玉的光澤,賞心悅目至極,但王嬤嬤看在眼中,心中卻更是擔憂。

公子年少,哪裏知道此行的艱難。

自古以來,宮廷便是最為汙穢的地方,充斥了許多說不得道不明的汙穢,女子也罷了,運氣好些,懷孕生子尚有出頭的一日,男子卻是顏色越好,命運也越淒慘。

如公子這般的人品長相,這般的出身,卻以這樣無依無靠的身份,進入到敵國的腹地,那可能遇到的事情,真是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

王爺也真是狠心,竟連下人也不肯多給公子幾個,雖說那些人也派不上大用場,但到底聊勝於無,壯膽一二也是好的。

也只有自己和墨玉,縱然知道此行不吉,也還是要堅持跟隨,自己也就罷了,公子本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除了身份,感情上和親子也無什麽不同,倒是墨玉,實在難得。

日後若有能力,還是要對他更好一些才是。

雲彧卻不知王嬤嬤心中的兜兜轉轉,此行艱難原是他可想見的,只是國難當頭,卻由不得他不來。

自己沒能力在疆場上建功立業,也就只能在這些地方,出力一二了。

想起母親和幼弟,雲彧心頭便是一熱,盛都,便你是龍潭虎穴,我也闖了!

想到這裏,雲彧端了端顏色,靜下心翻起書來。

車行悠悠,又行進了近半日,終於在城門下鎖之際進了盛都。

鴻臚寺安排的下處是內城附近的一處府邸,按照慣例,是應當盡快拜見當今皇上,但今日天色已晚,加上端陽此次上貢,姿態甚低,到底何時能見到皇上,倒不明確了。

車搖搖晃晃的停了,雲彧剛剛下車,張將軍就前來辭行。

“雲世子,卑職還要回兵部敘職,就此告辭,這位是鴻臚寺寺卿孫餘光孫大人,世子之後的行程,皆是由孫大人安排。”

那孫大人五旬年紀上下,馬臉細眼,身材幹瘦,見雲彧眼光看過來,拱手為禮。

“鴻臚寺寺卿孫餘光見過平南王世子。”

孫餘光進入鴻臚寺不久,不過勝在上面有人,方才在這次的任務中站了先,端陽富庶天下皆知,這次進獻質子,沾手的人也不知能得多少好處去,他使盡了渾身解數方才爭了這好差事,但面對雲彧的時候,卻又必須端出一幅高傲的態度來,這其中的尺度拿捏,卻也讓他揣摩了半日。

初來乍到,自當謙遜謹慎,何況孫餘光的態度可謂不過不失,雲彧忙回禮。

“孫大人客氣了,雲彧初到貴地,日後還要多勞孫大人了。”

又寒暄了兩句,才又轉過身去,“雲彧此行多的張將軍照拂,在此多謝了。”

送走了張將軍,雲彧才在孫大人的引領中進了府邸。

在正堂上分賓主坐下,下人奉上香茗,孫大人才徐徐開口說道:“按例,本應先讓世子晉見今上的,只是這幾日萬歲朝務繁忙 。因此還請世子在此處歇息幾日,改日下官再替世子安排。”

不待雲彧回答,孫大人便已經叫過旁邊一個四十許的幹瘦男人,”這是此處的管事王儉,世子有什麽用的上的,只管吩咐他去辦就是了。”

那王儉微微一欠身,“小人見過世子。”

若在端陽,以一介奴仆之身見高位人物,這樣的禮數,非但說不上恭敬,反而是有些無禮了。

王嬤嬤墨玉兩人都微微皺起了眉,只是雲彧不開口,她們也不敢胡亂插言。

雲彧卻沒有太過在意,身在敵國,又是這種身份,這些無關痛癢的旁枝末節,他絲毫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情。

臨水河邊,大軍壓境,百姓們人心惶惶,若不退兵,又有誰能安居樂業?

自己此行,一為質,二為謀東鐘早日退兵,只是若見不到東鐘皇上,大事又如何謀劃?

孫大人交代清楚,便欲告辭離去,雲彧擡手示意,一旁墨玉捧上一個錦盒,“初來乍到,日後還多有勞煩之處,小小禮物,略表寸心,還請大人笑納。”

那錦盒不過尺許大小,但勝在雕工細致,加之四角皆有金銀珠寶鑲嵌,盒子已經華貴非常,個中物品,定然更是不凡。

孫大人眼中神光一閃,“世子真是客氣,接待一事,本是下官分內職務,何必如此見外。”

推讓了幾番,孫大人才收下了東西,告辭而去,雲彧送到門口,“那雲彧就恭候大人好消息了。”

孫大人正要上車,聽了這話,卻略略停了停腳步,轉身笑道:“下官自當盡力,世子且安心歇息兩日,靜候佳音便是。“

車漸漸走遠了,雲彧屹立良久,才微一嘆息。

“墨玉,我們進去罷。”

這一等,卻足足等了十日有餘,雲彧心中焦急,雖幾次派人向孫大人打聽,卻未曾得到明確答覆,無奈之下,也只得靜下心來,耐心等候。

“世子,這是洛侯府送來的請柬,請世子過目。”

這一日,墨玉手呈一束錦帛送來雲彧面前。

雲彧正坐在書房案幾前翻閱竹簡,聽了這話,不由眉頭微微一蹙,“拿來罷。”

打開錦帛,幾眼看完內容,雲彧面上就是一陣不耐。

來到盛京多日,卻尚未能見到東鐘國皇上,這讓雲彧無法不急,宮中沒有消息,而其他達官貴人卻送來了許多請柬,雖然都一一婉拒,卻始終不是長久之計。

隨行的人中,也有父王安排來的人,卻多次游說他外出應酬,個中為何,雲彧並不願多想,他心底也是明白的,自己這付面容,在這奢靡風流的東鐘,並非好事。

雖總有那麽一日,但好歹拖得一時是一時。

“還是說我身體不妥,不便參與。”

隨手將那錦帛放在一旁,雲彧又埋首到了那些竹簡之中。

“世子……”這次墨玉卻不同以前一般退下,而是猶豫著開口。

雲彧擡首,“有事?”

墨玉猶豫半響,方才說道:”這洛侯是宮中洛妃的親兄長,洛妃深得皇上喜愛,洛侯也因此權勢熏天,若是拒了……”

話雖未完,其中未盡之意,再明白不過。

雲彧手指微微一滯,旋即一嘆,將那擲在一旁的錦帛拿起,又看了半響,才艱難說道:“告訴來人,我必準時赴約。”

墨玉眼中情緒難明,卻只輕輕叩首,退了出去。

雲彧卻再沒了翻閱竹簡的興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內花紅柳綠的景致,眼中漸漸多了一抹郁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