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問話的聲量並不高，卻蘊含著一股莫名的怒意和穿透時空的力量，每個字都像炮彈向孫曉宛的頭頂投射去。

孫曉宛腦袋“轟”的一聲，像開了鍋，她究竟是誰？林立航的母親根本不關心她叫什麽，她其實在問“你和我兒子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會在這裏？”

孫曉宛有一瞬間想逃走，這想法轉瞬即逝後，孫曉宛覺得自己必須要面對一切，不管後果怎樣，該來的早晚都要來，盡管今晚與林立航母親的見面，比她心裏無數彩排中的任何一次都糟糕，她嘴裏是苦澀的味道，竭力咽下一口唾液，盡量顯得平靜，開了口依然是笨拙的：“您好……我叫孫曉宛，是立航的同事……也是他的女朋友。”最後一句是那樣的微弱閃爍，她突然不自信起來，不敢看林母，但她必須要知道林母是什麽反應，強撐著擡起眼皮，卻看見了最尷尬驚恐的表情。

“小孫，你剛才說是立航的女朋友，我沒聽錯吧？”林夫人原本細長的眼睛被撐圓了。

孫曉宛再不敢發聲，只默默點了下巴。

“你多大啊？”林夫人忽然換了種問法。

“24周歲。”孫曉宛硬著頭皮吐出幾個字。

“你什麽專業？什麽學歷？”林夫人發起了連珠炮。

“工業設計專業，本科。”孫曉宛開始搓自己的手指。

“你父母是做什麽的？”

“我爸在我上小學時就去世了，我媽是第四塑料廠的退休職工，三年前單位不太景氣，她就提前退休了。”孫曉宛的舌頭越說越僵硬，到後面完全沒了底氣，但她是個執拗的人，她要一股腦把有關自己的所有事實告訴林母，她強迫讓自己坦然面對可能最壞的結果。

林夫人邊聽邊思量著，她覺得這姑娘確有些特別，在她孱弱自卑的外表下其實掩藏著一種堅持，她說不清那是什麽，但她覺得那將會是令兒子遠離自己的一股可惡的力量，尤其令她討厭和警覺，她不再掩飾她輕慢的態度，幽幽道：“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立航在一起的目的是什麽，但我想告訴你，他其實是已經定了婚的。”

孫曉宛的心臟瞬間停擺了，她胸口一陣絞痛，雙腿發軟，她向後退了兩步，直接靠住了墻。

突然，門開了，林立航一手提著一兜雞蛋，另一只手拿了個韭菜餡餅，一腳跨進了門，邊嚼邊喊道：“宛宛，雞蛋買回來了。”可他徑直地看見了對面站著的母親。

“你怎麽來了？”林立航臉色立時拉了下來。

孫曉宛一個轉身從敞開的門跑了出去，她再也忍不住了，她的淚水像會飛的雨滴，伴隨她奔跑的步伐，不斷地飄散。

“宛宛——”林立航已嗅到氣氛異常，剛轉身要追孫曉宛回來，被背後的母親呵斥住了：“立航，你去哪？”

林立航憤恨地將手裏的雞蛋和餡餅全扔到地板上，暴躁附了體，猛然轉身，豹眼圓睜質問道：“你剛對她說了什麽？”

林夫人完全認不出眼前就是他每天心心念念的小兒子，他的襯衣竟然有兩粒扣子都沒系，隨意地敞著領子，流裏流氣地露著一截子鎖骨；後腦勺處的頭發長得能梳起小辮兒了，頭頂蓬亂的像鳥窩；最可氣的是他的做派，完全是一副小市民氣息，以前連家務都不知是什麽，現在竟然被指使去買雞蛋，還在馬路上吃路邊攤上不幹不凈的食物。原來風度翩翩的兒子已然被這可惡的女人改造成了如此低級趣味、俗不可耐的小市民。現在兒子還護著這個狐貍精，她嫉妒得已經快失去了理智，恨鐵不成鋼地罵道：“立航，你怎麽這樣不爭氣？和這種女人廝混，她會毀了你！”

林立航怒發沖冠，他不知母親剛對孫曉宛說了什麽，但從母親的口氣和態度裏，他能感受到母親一定對孫曉宛說了什麽不堪忍受且侮辱人的話，曉宛才哭著跑了。林立航語氣頓時強硬，中氣十足，像能穿透耳膜的鐘鳴聲：“我再說一次，我的事兒，以後你們不要管，否則，別怪我無情！”說完，林立航摔門而走，獨留林夫人暗自神傷。

林夫人的心仿佛被什麽撞擊了，她頭昏目眩地腳底打了下滑，趕緊坐到旁邊的沙發裏，她忍不住地垂淚，沒想到辛辛苦苦培養了這麽多年的兒子，就這樣無情無義，還沒娶媳婦，就忘了娘。她歇了一小會兒，擔心兒子和那狐貍精返回，便掙紮著站起來，將門碰上鎖，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

孫曉宛從林立航宿舍跑出來後，並沒直接回家，她覺得自己這個樣子要是讓媽媽看見了，會讓她擔心的。她逐漸放慢了腳步，終於停在路邊一棵開滿花蕾的海棠樹下，樹枝繁茂的遮蔽了路燈的亮光，她蹲在陰影裏又哭了起來。

她心想，林立航如果真是訂婚了，不應該像現在這樣對自己，她現在付出了全部的自己，如果他敢欺騙自己，她連殺了他的心都有。她覺得，不能這麽不明不白的，她要質問他，於是抹凈了眼淚，調整了情緒，擡步跨出花壇，站在了明亮的路燈下，迎面就看到從遠處奔跑來的林立航。

顯然，林立航也看見了孫曉宛，他靠近她時，一把就將孫曉宛拽到自己懷裏，緊緊箍住，氣喘籲籲道：“你跑什麽跑？”

孫曉宛緩緩揚起臉龐，林立航雙手捧起她楚楚可憐的小臉，盯著她的眼底，發現那裏還汪著兩眼瑟瑟的深潭，臉頰處還有兩道未幹的淚痕。

“我……”孫曉宛剛出聲，林立航就俯下頭，伸出舌頭去舔舐孫曉宛的眼縫，她深深吸了口氣，不禁閉了眼睛，感受到他火熱的舌頭在她淚痕所到之處翻卷著，頓時，她的眼窩，臉頰，下頜，甚至是脖頸處都變得火辣辣的，他像在撫慰著她受傷的心，又像一只老貓在給小貓洗臉。她先是窘得渾身燥癢，後來覺得林立航簡直有些沙雕的可笑，實難忍住，仰著脖子笑顫起來。

林立航終於停了下來，滿臉通紅，極為珍視地盯著她的反應，顯得傻呆呆的，嘴唇蠕動出兩個字：“笑了。”隨後，他像個孩子也燦爛的笑起來。

兩人互視地笑了一陣子，終於寂靜下來。

林立航走過來雙手托住曉宛的細腰，道：“走，回去。我餓死了。”

孫曉宛忽然覺得她剛想質問林立航的問題，已經變得無足輕重了，她愛他，不管他以前到底訂沒訂過婚，他現在就是自己的，她此時此刻擁有他的愛，這是真真切切的體會，她還要什麽呢，任何承諾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只要他付出的真情，是生生從他行動的點滴裏滲透出來的，這騙不了人。

想到此，孫曉宛張手去抓林立航修長的手指尖，筆直而堅。挺，她緊緊地握住，柔媚道：“我不想吃西紅柿雞蛋面了。”

林立航見孫曉宛情緒急劇好轉，心情大好，甜蜜地沖她笑：“你想吃什麽？我都給你。”然後認真地盯著孫曉宛給出答案。

孫曉宛故弄玄虛地先低了頭，然後漲起一張山楂紅的臉，赧笑道：“你。”

林立航被撩撥得發出要吐血似的釋放“Sigh——”，忍不住扛起孫曉宛就往家跑，邊跑邊道：“我要治治你這個吃人的女妖精。”

……

林夫人剛從小區門口出來，專車司機就拉她回湖區別墅了。

林夫人此次來見林立航不是一點緣由都沒有的。

一方面是，自打大年初一那次相親宴後，林立航已經三個月都沒回家了，作為母親，她一直很惦記他，但由於上次鬧的很不愉快，她本想晾他一陣，他自己會乖乖回家，到時再給他一個臺階下，關系也就彌合了。可時間飛快，也不見兒子有回來的意思，她決定主動出擊，退一步，海闊天空。

但最近發生的一件事，令她全然憤怒了。前幾日，家裏收到一份合同郵件，郵件是寄給林立航的，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拆開了，發現林立航竟然把自己的婚房抵押貸款了。氣的她說不出話來，她又不敢告訴林潤霖，擔心這件事會激化父子兩人本就不順暢的關系。

所以林夫人特出此行，想去和兒子好好溝通一下，盡量緩解他們彼此僵持的關系。可不曾想，餘波未平，一波又起，林立航原來是被一個狐貍精勾住了，怪不得他這麽久都不回家，還執迷不悔地往他那個無底洞似的所謂的“事業”裏投錢，兒子顯然已經陷入一個跳不出的迷局，這迷局的關鍵點就是那個叫孫曉宛的狐貍精。

林夫人越想越覺得自己的邏輯清晰，癥結已出，她想找人調查一下那個孫曉宛。

轉天，林夫人給林立翔打電話，讓他下班後回家，說有重要事與他商量。

林立翔下班後，馬不停蹄地趕回家，進屋就見林夫人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生了場大病樣的憔悴，趕忙上前關切道：“媽，出什麽事了？您生病了嗎？”

林夫人一語未出，淚先流。

嚇得林立翔震了震，蹲到媽媽的腿邊道：“媽，到底怎麽了？”

林夫人這才擦拭了眼睛，長嘆一聲，感喟道：“立翔，兒啊，還是你孝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