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幕拉開，燈光暗下來的時刻，時空似乎被從現實拉進了另一個世界裏，林立航徹底從窘迫中釋放出來，盡管他右邊坐了個香氣襲人的王佳怡，他盡量將身子靠向了左側的孫曉宛，不由自主地拉著曉宛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上下婆娑著。

入場時，每人都領到一份節目介紹單，孫曉宛剛才仔細地把四幕的情節看了一遍。幕布拉開的一瞬間，一個琳瑯滿目的皇家盛會已經呈現在她的眼前。舞臺正中央，一個戴著小醜帽的男人極盡高難地跳躍著，旋轉著，在空中連續打著雙腿，看得她眼花繚亂。一群群美麗的女孩和英俊的小夥兒點著纖細的腳尖翩翩起舞和旋轉，她不可思議道：“天啊，他們簡直是在耍雜技，這太難了。”

林立航“嘿嘿”跟著笑，俯首帖耳低聲道：“這是經過專業訓練的結果，當然是經歷了多年極為嚴苛的培養和訓練，可不是隨便什麽條件的人都能跳芭蕾的。”

林立航始終都握著孫曉宛的一只手，剛還稍顯涼意的手掌已變得溫熱起來。

孫曉宛突然意識到自己開始逐漸坦然接受來自林立航的各種親密動作，她的心扉已經被徹底洞開了，她已然認同了自己是林立航女朋友——這個新的身份，這種感覺既新奇又陌生，她必須學會去適應。

黑暗的觀眾席裏，坐在右側的吳傑心神不寧地挪了挪屁股，好像怎麽坐著都不舒服。他心裏像明鏡一樣，他早就看出王佳怡很喜歡林立航，這一點，恐怕身邊的朋友，大抵都能感受到，也就林立航自我裝傻，他才不信林立航自己能沒感覺。他本來是好意，有心要撮合林立航和王佳怡的關系更上層樓，不曾想，林立航真是令他猝不及防，他好心卻把事情搞擰巴了，所以他特別擔心王佳怡來，撞見林立航和他新女朋友在一起的場面，所以，在演出前，他敦促吳莉給王佳怡發消息，讓她不要來了。可偏偏王佳怡又來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越發的忐忑不安，隨即用左臂戳了下吳莉，妹妹意會地向他湊過臉來，他小聲問道：“你到底發微信了嗎？”

吳莉先點了兩下頭，覺著哥哥恐怕看不大清，幹脆打開了手機，將她與王佳怡的聊天記錄出示給哥哥看。

【小莉：】佳怡姐姐，有個事我哥讓我通知你，今天立航哥哥不是和立翔哥哥一起來的，而是帶著他的新女朋友過來的，我哥說要不你先別過來了。

十五分鐘後，王佳怡回覆了如下信息：【佳怡：】哦，好的，多謝啦。

吳傑看完這聊天記錄，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王佳怡所說的“好的”，到底蘊含著什麽涵義呢？吳傑煩躁地盯著舞臺上瘋狂打著旋的小醜，他覺得自己就像那個插科打諢的小醜，到處忙得團團轉，可還不落好，終了還是個被人嬉笑解悶的角色。

於手機屏幕的光亮下，吳莉見哥哥皺起了眉頭，輕聲安慰道：“沒事兒，佳怡姐心大著呢，她不會記恨你的。”轉而，吳莉在聊天界面上接著敲道“佳怡姐，還以為你晚上不過來了呢，怎麽又來了呢？”然後發了出去。

隔壁王佳怡的手機“突突”震動了，王佳怡低頭看到了吳莉發的消息，回道：“這個劇目是我最喜歡的，我很想看，就來了。”

吳莉看完王佳怡避重就輕的答覆，心想，王佳怡心理素質太好了，這可不是一般女孩子能做到的，同時，她也替哥哥減輕了幾分負疚感，重新專註到舞臺的表演中去了。

王佳怡確實不是一般的女孩子。當接到吳莉發來的微信的時候，她已經開車上了高速。通常情況下，她會在車載手機支架上翻看一眼，然後繼續行駛，可當她看到吳莉發給她的消息時，她大腦瞬間變得一片空白，耳朵裏響起了耳鳴，她已經忘記了自己在哪，車子越開越快，時速峰值超過了120公裏/小時，大約開出了10公裏之後，她才勉強控制了情緒，終於將車停在了停車區內。

王佳怡坐在車裏發了會兒呆，然後推門出了車，寂黑的夜空下只有停車區和高速兩旁的路燈閃耀著，寒夜的冷風肆意吹散了她的發絲，她的心緒就像一團亂麻，她沒想過要開車返回，她從不是一個輕易繳械投降的孬兵，還沒見到敵人，怎麽就能認輸了呢，這絕不是她的作風，自己在商場上一貫堅韌不拔，怎麽能倒在情場上呢。對，她要去，而且要會會這個情敵，一切皆有可能。想到這裏，王佳怡再次上了汽車，她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她覺得不管對面是哪家的千金公主，她都敢於挑戰，勢必將其挑落馬下。

舞臺上如泣如訴地演奏著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主旋律，為了破解惡魔施加在奧傑塔公主身上惡毒的詛咒，唯有至高無上的真愛才能解救奧傑塔從天鵝變回人形，於是，英俊的王子向美麗的公主許下了愛的誓言，他要救她擺脫苦難，並將他永恒的愛牢記在心。陰暗角落裏的惡魔一臉猙獰和邪惡地窺視著兩情相悅的海誓山盟，他灰黑的臉上豎起一道堅。挺桀驁的鷹鉤鼻，陰暗且狡詐的笑浮現在他寬闊而貪婪的嘴邊，他並不相信愛戀會有天長地久，仰天長笑後向全世界宣布，“愛”才是最能騙人的鬼話。

“刷——”隨著舞臺上演員的集體亮相，淒婉動人的第二幕結束了，紅絲絨的大幕降落了下來，與此同時，觀眾席上的燈光重又亮了，觀眾似乎還回味著剛才那動人心弦的一幕。

林立航雙手掬起孫曉宛的手正往懷裏帶，突然亮起的燈光讓這一動作突兀地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確切地說，是暴露在側頭觀望的王佳怡的視野之下。

孫曉宛一擡眼就看到了來自王佳怡火辣的眼神，窘得她趕緊縮回了自己的手。

林立航後知後覺，本還追逐著孫曉宛退避的手，忽然發現有什麽不對，轉頭就看到了王佳怡正看著他，他快速收手，插回自己上衣的兜裏，不自然地佯笑：“佳怡，你以前應該看過《天鵝湖》吧？”

“嗯，看過其他版本的，俄羅斯國家芭蕾舞劇團的表演，還是頭一次。”王佳怡恢覆了微笑的臉龐，語氣透著親切。

第二幕結束後，有十分鐘休息的時間，以方便觀眾去上洗手間。

林立航看陸續有觀眾起身去上洗手間，拎起曉宛的羽絨服，隨後自己也站了起來，轉頭問曉宛：“上廁所嗎？後面還有一個小時呢。”

“嗯，去吧。”孫曉宛也站起，跟著林立航一起向外走。

男女洗手間並不在一處，男洗手間在入口的左側，女洗手間在右側。所以一出演出大廳，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分別去解決問題了。

孫曉宛沖完馬桶，走到中央的洗手區，擡眼就看見了正在鏡前整理發型的王佳怡。

王佳怡從鏡子的反射人影裏也看到了孫曉宛，她微微側頭看了眼孫曉宛，臉上沒有半絲情緒。

孫曉宛以前從來沒稱呼過王佳怡，可現在不叫似乎不合適，她覺著王佳怡應該和林立航年齡差不多，就是小也應該比自己這個剛畢業的小社畜大一些，於是她禮貌微笑地叫道：“佳怡姐，你也來了。”孫曉宛打開了水龍頭，水霧嘩嘩地沖刷著她的手。

“嗯。”王佳怡似乎整理好了頭發，她並沒有要走的意思。王佳怡原來以為林立航的新女朋友應該是哪家靚麗的千金，不曾想卻是個清水的小白領，她以前就認得這個姑娘，她並不覺得林立航是認真的，這也許就是兩人在公司裏見面多了，日久生情，臨時起意的情感泛濫，畢竟以林家的實力，絕不會同意林立航找這麽個普通的姑娘，她心安了許多，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這個小姑娘。

此時衛生間裏基本沒別人了，估計第三幕的演出已經開始了，王佳怡忽然客套地問道：“曉宛，你是叫曉宛吧？”似乎還不太確定。

“對，我叫孫曉宛，你叫我曉宛就好。”孫曉宛站直了身子，對著鏡子裏的王佳怡笑道，兩只手下意識地在盆子裏甩著水珠。

“曉宛，你應該剛畢業不久吧？”王佳怡側身站在孫曉宛的身旁，兩只手臂交叉在胸前，很有要和孫曉宛聊上幾句的意思。

孫曉宛趕緊也轉過身，真誠地應道：“對啊，我畢業才半年多。”孫曉宛臉上化了淡淡的裝，唇上的唇彩和亮色雖已褪去，徒留的唇廓線將其玲瓏小巧的唇完美的凸顯出來，兩靨泛著粉紅色的光暈，清亮迷離的眼眸很是誘人，她這種清秀淡雅的妝容很耐看，反而更具吸引力，王佳怡倒吸了口氣，心想，這姑娘確實長得很不尋常，這也許是林立航迷戀她的重要原因。

王佳怡依舊客套地笑，頓了一下，方才開口：“立航，現在似乎很迷戀你，這個年齡的男人喜歡漂亮的姑娘，再正常不過了。”

孫曉宛微笑的面容忽然僵硬了，她覺得王佳怡話裏有話，笑容逐漸淡去，睜大了眼望著王佳怡，做出願聽其詳的姿態。

王佳怡接言道：“林立航是什麽家庭出身，你應該也清楚，他可以喜歡許多年輕漂亮的姑娘，但他絕不會隨便娶一個普通的姑娘進家門的，就是他願意，他父母也不會同意的。所以，我也是好意提醒你一下，玩玩可以，別陷得太深，否則受傷的是你自己。”王佳怡臉上依舊掛著禮貌的笑容，但在孫曉宛看來那笑容尖刻的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直接捅到了她的心窩上，她發了楞，還沒回過味時，王佳怡擺擺手，離開了衛生間。

林立航在大廳門口等了會兒孫曉宛，半天也沒見她過來，還以為她早就回去了，便快步朝座位那邊走去，走至半路，被吳傑拍了下肩，然後轉頭，兩人在過道上說起了話。

“你怎麽回事？這動靜有點大啊，我一點消息都不知道？”吳傑抱怨道。

林立航很快明白了他指什麽，揶揄笑道：“你還以為自己真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談戀愛，你怎麽會知道。”

吳傑訕訕道：“好吧。可是今天嚇出了我一身冷汗，你要是早點告訴我你的情況，我就不叫佳怡來了。”

林立航憋了憋嘴，沒吭聲，因為他看見王佳怡遠遠地從入口進來了，轉而換了個話題：“你覺得那白天鵝跳得好嗎？”

“嗯，身姿很優美，不過我倒覺得那小醜功夫最了得，滿場炫技，跟搞雜耍的似的。”吳傑笑道。

王佳怡已經走了過來，林立航趕緊先走向了座位，免得一會兒還要從王佳怡的腿邊走過。

第三幕的演出已經開始了五分鐘了，孫曉宛還是沒有回來，林立航等的心焦，他有心出去看看，剛抱起孫曉宛的羽絨服，在舞臺散射過來微弱的光線下，就見孫曉宛摸摸索索貼著邊正往自己這邊走來。

林立航又坐下了，等她坐回座位時，關切地問道：“怎麽去了這麽久？你不舒服嗎？”

“嗯，剛才有點鬧肚子。”孫曉宛平覆了情緒，瞎編了個理由。

“快把羽絨服穿上吧，我說你會凍著，你還不信。”說著，林立航將羽絨服展開披在孫曉宛的肩頭，還環住她的肩，緊緊地擁了擁。

林立航剛捉了孫曉宛的手，就被孫曉宛抽回了，他以為孫曉宛在頑皮地與自己戲耍，抿嘴笑著，兩只手只好攥成了拳頭。

孫曉宛已經不能專註地觀看劇情了，她只看到那灰黑臉的惡魔在空中激越旋轉著，他正在搞著陰謀詭計，到處興風作浪，他那難以掩飾的邪笑預示著罪惡的詛咒將要永久地應驗了。舞臺中央一個冷艷嬌媚的黑天鵝正在瘋狂地轉著圈，一圈，一圈，又一圈，孫曉宛已經數不過來了，她終於變成了一縷黑色的旋風，黑天鵝高傲的神色裏透著詭異的陰謀，英俊的王子終於被誘惑成功了，他誤認為酷似奧傑塔的黑天鵝就是被詛咒的白天鵝，假冒的奧傑塔與王子締結了婚約，電閃雷鳴下，那個愛的誓言已經被打破了，詛咒將成為永恒，而真愛似乎變成了最不值得推敲的幻像。

孫曉宛看至此，竟然灑下了淚水，她也跟著動搖起來，她不禁問自己這世間到底有真愛嗎？

第四幕接踵而至，這第四幕似乎最牽強，詛咒已經應驗了，王子醒悟後找到惡魔，並與之大戰，最終殺死了惡魔，沖破了魔咒，王子最終救了奧傑塔公主和她身邊所有的白天鵝，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孫曉宛覺得這故事邏輯是矛盾的，既然說詛咒一旦應驗，就將永難解除，所以這個皆大歡喜的結局是最沒有說服力的。

演出結束了，主要演員都站在臺上謝幕，觀眾們集體站起鼓掌和獻花，連著返場謝幕了幾回，終於降下了最後的大幕。

五個人站在演出大廳門口，吳傑和吳莉說已經有車等在門外接他們了，於是他們先行告退了。

王佳怡說她的車停的有些遠，她先走了，林立航簡單客氣地與之告了別。

孫曉宛沒和王佳怡再說一句話，盡管她知道王佳怡說的都是事實，但她覺得王佳怡應該有私心，否則不會這麽無情地刺激她，王佳怡殘酷的言語給她一種被扒光了的恥辱的感覺。

孫曉宛跟著林立航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停車場，孫曉宛不像來時那樣歡快了，靜默的不肯多說話。

“已經十點了，累了吧，宛宛？”林立航緊緊擁著她。

“嗯，有點。”孫曉宛應道。

很快入了停車場，兩人都已經上了車，遠處對面的停車位上的車子忽明忽滅地亮著大燈，林立航的眼睛被恍得睜不開眼，他定睛一瞧，認出了那是王佳怡的車，他覺得對方好像要和自己說話，他輕聲道：“宛宛，你等我下，我馬上回來。”說完，林立航就下了越野車。

寒冬的夜已深，林立航冷得打了個寒顫，抱著兩臂就朝王佳怡的車子走了過去，走近時，見王佳怡已經放下了車窗，靜默地看了他兩秒，然後道：“明天，就上班了，有關投資計劃……”

沒等王佳怡說完，林立航趕緊打斷道：“佳怡，算了，你別投資我的公司了，我這裏廟小，隨時都可能再化緣。”說完，林立航扭頭就走，剛走了兩步，又退回來，窘著臉咧嘴笑道，“佳怡，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你對我好，我知道，我不想騙你，我……已經有女朋友了。”說完，林立航邁開大步朝自己車走去，走至中途，快跑了幾步，上車後，一溜煙地開走了，白森森的熱氣跟尾氣從他越野車粗大的煙管裏呼嘯而出，這讓王佳怡確有望塵莫及的感受，她心裏有股淒涼的哀傷，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許哭，可眼淚已經止不住地滑到了她的下頜上，冷風吹在臉上，抽絲般的疼痛。

林立航將孫曉宛送至家門口，林立航打開了車廂裏的燈，眼光裏充滿了期待，溫柔道：“宛宛，到了……”

孫曉宛知道他期待什麽，但她卻很想冷靜一下，轉身剛欲推門下車，被林立航一把拉了過來，撒嬌道：“宛宛，我盼了好幾天了，你想讓我晚上睡不著覺嗎？”

還沒等孫曉宛有所反應，林立航已經擡起了孫曉宛的臉，深吻了下來，他的吻急促而深沈，隨後又轉向溫柔和細密的啄吻，他的唇軟軟厚厚的，溫暖又甜蜜，孫曉宛意亂情迷地抱著林立航的頭，孫曉宛想，此時此刻，他是愛她的，她也是愛他的，她為什麽有那麽多顧慮呢，她竟然發了狂地吻著他。最後兩人都喘著氣停歇了下來，林立航撫著她的背調侃道：“寶貝，你真是個撩人的小母貓。”

孫曉宛“噌”地從林立航的懷裏掙脫了，利落地推門而出，爽朗道：“立航，明天見吧。”

林立航簡直大吃一驚，孫曉宛真是靜如處子動如脫兔的一種生物，他搖下車窗，飛了個吻，關心道：“快進去吧，別感冒了，明天不要遲到了。”

孫曉宛目送林立航的車開出了她的視線。

林立航那纏綿悱惻的吻和親切的關懷讓孫曉宛情緒穩定了不少，但她感覺自己的心頭似乎已經被王佳怡紮進了一根刺，這根刺教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時不時就隱隱作痛，提醒著自己一個巨大的隱患就蘊藏在無形之中，令她難以排解和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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