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立航是在三亞過的春節，他本不想去，但拗不過全家上下一致的勸說。

臘月三十，林家四口乘飛機落地三亞，又乘船和汽車輾轉趕到位於蜈支洲島上的別墅。

年夜飯就在別墅的餐廳裏吃的，廚師上過最後一道菜後，林立航便要起身離開，剛擡起屁股，就被坐在對面的父親叫住：“你上哪去？”

“……我吃完了。”林立航的屁股又回到了椅面上。

“這是年夜飯哎，舉家團聚的時刻，大家還沒吃完呢，你就要開溜？”林潤霖豎起他日漸寥落卻依然粗重的眉峰。

“沒……我以為你們都吃完了呢。”林立航自覺理虧，語氣輕軟道。

林潤霖瞪了小兒子一眼，沒再說話。

林立翔從最後上的那道清蒸多寶魚裏夾出幾塊細嫩的魚肉，放到小碟裏，遞到林夫人面前：“媽，您嘗嘗，這魚很新鮮。”

林夫人拾起筷子剛夾起碟中的一塊魚肉，似乎想起了什麽，問道：“立航，我聽說你那個公司現在又被撤資了？”

林立航即刻敏感地擡眼，半張著口看向哥哥。

林立翔匆忙放下筷子，扶了扶鏡框，瞪著眼註視著林立航，似乎顯得很無辜。

“我看撤了也好，你盡快回信睿上班，我會給你安排一個歷練的崗位。”林潤霖不但不吃驚，反而顯得有幾分欣慰。

“立航，你該努力的也都盡力了，也沒什麽遺憾了，現在算是撞了南墻的時刻了吧？”林夫人臉上掛著溫笑，生怕刺激到林立航，言語裏透著語重心長。

“誰告訴您我被撤資了？”林立航睜圓了他警覺的豹眼。

林夫人笑中透著尷尬，搖著頭所問非所答：“你別管我是怎麽知道的，我消息渠道多著呢。”

“撤資是真的，但您不知道我馬上會有新的資金註入，年後我就換投資人了。”林立航嘴角得意地勾起個笑。

“是嗎？這麽快就找到投資人了？”林夫人吃驚道。

“您別替我瞎操心了。”林立航撇了撇嘴。

“立航，你也折騰好幾回了，你那個項目靠不靠譜，事實就在眼前擺著呢。”林潤霖揶揄地翹起了嘴角。

林立航這下終於按捺不住，“噌”地站起了身，骨氣錚錚道：“拜托你們別管我的事，我的公司是死是活，不會用你們一分錢。”林立航轉身快步走上了樓梯，留下一串驟急的腳步聲。

“什麽態度？！”林潤霖揚起胳膊指著林立航消失的方向。

“您二老別生氣，立航就是這個倔脾氣，他既然找到資金了，就讓他繼續幹吧。”林立翔安慰道。

林立航走到三樓的平臺上，黑漆漆的夜裏，別墅花園四周亮著星星點點的路燈，平臺左側是一汪清澈見底的人工游泳池，在微弱昏暗的路燈下泛著斑駁幽藍的光暈，泳池右側設置了一排躺椅，冬日三亞的夜晚，清風徐徐，雖不寒冷，那些光板的躺椅給人一種空蕩寂寥的感覺。

林立航走到平臺的外沿，朝下瞭望，四周全是濃密烏黑的樹林，更遠的地方，隔著茫茫的大海，他看到對面主島上，偶有騰空而起的煙花在空中綻放。他隨意坐到一張躺椅上，獨自緩緩躺了下來。

林立航很快摒棄了之前的煩惱，眼前浮現了孫曉宛那楚楚認真的模樣，不禁扯動了唇角，彎出個笑，他掏出手機，醞釀著要給孫曉宛發一條別出心裁的祝福語。

“這麽高興，和誰聊天呢？”林立航的微笑被哥哥的聲音消解了。

林立航關掉手機屏幕，擡臉看向哥哥：“回覆一些祝福語。”

“你的事，我絕對沒和媽說。”林立翔兩只手分別端著一杯紅酒，高高擎起，不可思議道。

“我信你。”林立航點點頭。

“會不會是吳傑？”林立翔坐到旁邊的躺椅上。

“不應該，吳傑我了解，他一般都很替我著想。”

“那會是誰呢？”林立翔遞過一杯紅酒。

林立航品了一口，搖搖頭：“猜不出。”

“哦，媽剛說，明天中午，咱們去珊瑚大酒店去吃午飯，你收拾的整齊一些。”林立翔默默點頭，猛然擡頭問，“上那幹什麽？”

“聽說王伯伯一家也來這裏了，王伯母剛給媽打了電話，說兩家一起吃個開年飯，取個好彩頭。”林立翔漫不經心道。

林立航不禁失笑調侃：“原來是要見你未來岳丈啊，我不會給你丟臉的，不過你應該收拾得更整齊一些，才對嘛。”

“別瞎說，我和王佳怡根本沒可能，她就是個小妹妹。”林立翔板著臉道。

“得了，年齡小根本就不是問題，你為什麽不喜歡她？”林立航好奇問道。

“王佳怡未來會是盛達的唯一接班人，從這點來看，林家確實應該和王家聯姻，兩家優勢互補，強強聯合。但……”林立翔猶疑地頓了下，將手裏的高腳杯放到側邊的躺椅上，接言道，“按理說王佳怡是個很優秀的女孩，可我對她就沒感覺……也許是因為她過分優秀吧。”

“哈哈哈哈……這是什麽理由？”林立航開懷放浪地笑著，聲音在空曠的夜空裏回蕩。

林立翔沒生氣，拿起兩只空高腳杯，望著弟弟也溫煦地笑起來：“你要是喜歡她，你娶她好了。”隨後轉身向大廳內走去。

林立航的笑容逐漸消散，掏出手機繼續編輯他的祝福語，修改了半天，滿意後收起手機，等待那個激動人心時刻的到來。

零點，鐘聲敲響時，林立航正斜靠在床頭，他提前五分鐘就已經開始準備發送了，臨了，他審慎地讀了兩遍，又修改了兩處的措辭，最後在鐘聲敲響了一半的時刻，忐忑不安地將他的祝福語發送了出去。

林立航抱著手機，心情既惶恐又興奮，一會兒躺下，一會兒坐起，激動不安地期待著那個回覆。

零點已過了一分鐘，微信裏時不時彈出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語，林立航不肯點擊任何一條祝福，只把孫曉宛的界面打開著，他緊張得手心裏滲出了汗，就在他感覺有些失望的時刻，“叮——”界面上瞬間出現了一行簡短的文字，林立航紅著眼低頭端詳，上面寫著“我會和你在一起！”

林立航忘記了身在何處，他“砰——”地從床上躥起，光著腳板沖出了臥室，奔向平臺，他站在空曠的泳池邊，完全沒感覺到半夜的清涼，他低頭註視著平靜深藍的池水裏倒映出一條修長亮白的身影，他蹲下身子，將一雙長腿瞬間伸進了池內，池水被他撼動地搖曳起來，忽明忽暗間，一張藏不住笑的臉逐漸顯露了出來。

正月初一早上，林立航被有節律的敲門聲吵醒了，他覺得昨晚做了一個溫馨沈靜的夢，那裏滿是歡欣和愉悅，他醒來時，竟然有些悵然若失。

“……進來吧。”林立航深沈的聲線裏充滿了疏懶。

林夫人推開個門縫，然後幹脆走了進來，手裏舉著一副衣服架子，上面是一身簇新的白色西裝，笑道：“立航，今天穿這身衣服。”

林立航本來帶了新置的衣服，不曾想媽媽竟然會給自己又買了一身衣服，他豎起脖子，將身子向後斜靠，詫異道：“媽，怎麽想起給我買衣服了？”

林夫人抿著嘴瞪林立航：“過年了，給兒子買身新衣服，有什麽奇怪的。”

“可怎麽這麽白啊？”林立航瞇著眼鄙夷道。

“今天必須穿這個啊，這衣服穿上才能看出效果，一會兒我們去吃飯，你要給你媽爭面子的，明白嗎？”

“太虛榮了吧？”林立航搔著頭，嘟囔著。

林夫人揮手做打人的動作，然後繃不住笑了，轉身將衣服掛到門口的衣架上，終於走出了房間。

林立航洗漱完畢，穿上這身兒新衣服時，他從穿衣鏡裏上下來回地打量自己，覺得渾身像長了蟲子一樣，各種不舒服。

奶油白的修身西裝，倒是很合體，但他平時很少穿西裝，除了白襯衣，基本都是深色調的衣服，他覺得穿著這身衣服很受拘束，苦著臉從臥室裏走出來，迎面碰到了哥哥。

林立翔驚得目瞪口呆，難以置信道：“立航，你什麽時候改風格了？”

“不是啊，咱媽讓我穿的，太難受了，不穿又怕媽不高興。”林立航哭喪著臉。

“挺帥氣的，頭一次看你穿淺色套裝，穿著吧。”林立翔拍了拍弟弟的胳膊。

林夫人和林潤霖在一樓門廳裏見到兩個兒子，左右顧盼了一陣，林夫人今天穿了青花瓷的旗袍，披絲質披肩，顯得優雅端莊，她快步湊近林立航，特別認真地端詳，笑咪咪道：“我還是很有眼光吧，我兒子穿這衣服，氣質提升了一大截，特別貴氣。”

林立航一聽，覺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皺著眉頭，苦不堪言。

林立翔扭上他淺灰色套裝最上面的一顆鈕扣，故作撒嬌打趣道：“媽，你偏心，怎麽不給我量身定制一套，專給立航做呢？”

“嗯，也給你做了，等合適機會，就拿給你穿。”林夫人故作神秘道。

林立翔剛要問什麽，林潤霖已經不耐煩了，催促道：“快走吧，不要遲到了。”

四人一同走出別墅，上了一輛深灰色的加長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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