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傑先是開了個只有自己能看清來人的門縫，見到人後，他狹長的臉頰上即刻布滿了雲霞，笑吟吟且賤兮兮地應道：“不晚，不晚，你來的正好。”隨即拉開了大門，展露出一個端秀精致的女子。

林立航蹙眉鄙夷地看著吳傑那副孫子樣，嫌棄地不忍直視，他垂眼在地板上蹭了蹭鞋底，再擡眼時，竟見王佳怡已走進屋來。林立航沒想到吳傑所說的美女就是王佳怡，但仔細一想，這完全是情理之中的事，他馬上站起了身，重又拿出他風度翩翩的公子範兒，蓄勢而待發。

坐在對面的蔡斌早就站了起來，還刻意向前走了兩步，兩眼冒著熠熠的精光，他本人是認識王佳怡的，小時候也見過，只是蔡斌一直是個名聲不佳的浪子，圈子裏的千金們都對他嗤之以鼻，更無過多叢密的交往。

王佳怡沖吳傑禮貌地回笑，視線掠過吳傑，首先看到了站在正中央的蔡斌，她的臉即刻僵住了，有絲尷尬，她不知為什麽今天會見到這個如雷貫耳的蔡斌。

“佳怡小姐，多年未見，今日相見，很是榮幸！”蔡斌恭敬地彎腰，措辭謹慎，極為禮貌地伸出自己的右手掌。

蔡斌態度陡然熱情劇增，且透著謹慎，林立航明顯感覺到蔡斌比剛才講話收斂了許多，看來王佳怡在各家富二代公子的心目中，確實有尊貴公主的地位，絕不容小覷，甚至連這個另類的蔡斌都不能免俗；相反，林立航自己倒覺得王佳怡就是個有親和力的朋友，並沒什麽另眼相看的刻意，難道自己才是這個圈子裏的奇葩嗎？

王佳怡是個行走在商圈的女孩，她見蔡斌一副嚴整的商場禮節，並沒生出什麽反感，畢竟商人是不打笑臉相迎之人的。她頗為禮貌地回敬著微笑，伸出纖白的右手與蔡斌握了下，快速抽離，道：“蔡總，現在生意做得是越來越大了，比起蔡老，我覺得你更有創新意識和沖勁，真為蔡老感到欣慰啊。”

聽聞王佳怡的話，蔡斌的臉竟然紅亮起來，眼眸也泛起了波瀾，似乎很感激王佳怡的評價，不禁動情道：“佳怡小姐，過獎了，但今天聽你對我的評價，我真覺得自己過去克己奮鬥的兩年，所有的艱辛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王佳怡見蔡斌突然動情地呼應了自己隨口的場面話，竟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她與蔡斌並沒那麽熟，她一轉頭就看見了斜後方站立的林立航，像見了救兵一般，歡喜打岔道：“立航，你也在這啊，吳傑可沒告訴我。”王佳怡邊說，邊跨到了林立航的身旁，調侃地望向吳傑。

吳傑推著眼鏡，陪笑道：“這不為了給你個驚喜嗎？”

王佳怡心想，這個蔡斌確實是驚到她了，能見到林立航也還算是喜吧，她抿著嘴笑，權且表示勉強的讚同。

吳傑連忙招呼眾人坐下。

八個人各坐兩排沙發上，崔雲和崔亮客氣地讓林立航和王佳怡坐在中間，對面那排分別坐了李銘治、蔡斌、張遠山和吳傑。蔡斌正對著林立航坐著，眼神時不時地飄向林立航旁邊的王佳怡。

吳傑叫服務員倒酒，一個明艷的妹子依次向空杯裏斟滿了紅酒。

吳傑端起酒杯吆喝道：“眼瞅著要過年了，平日哥幾個都忙，也沒時間聚，今兒我做東，大家給我面子，都來了，我在這裏感謝各位，既然來了，今晚必須開懷暢飲，抒發情懷，不為別的，就為咱高興。”

其他人附和著都舉起杯子，前傾著身子，於茶幾中間處碰杯，接二連三道：“為了高興……為了高興……為了高興！”

眾人都抿了口酒，互相並不強求飲盡，各自放置了杯子，開始聊天。

坐在蔡斌旁邊的李銘治謹慎地笑問道：“蔡總，如今自己做了老大，恐怕責任重大，再不像當年做太子那般恣意自由了。”

其他人聽聞這一話題，深感興趣，畢竟在座之人全是未掌權的富二代，只有蔡斌妥妥算是轉正的總裁，所有人都笑咪咪地望向蔡斌，做洗耳恭聽狀。

蔡斌一看所有人都等著他抒發感想，先是“嘿嘿”笑了兩聲，既像開懷的得意，又像冷笑的自嘲，他忽然頓了下來，臉色瞬間轉為正色，不禁娓娓道來：“我的轉正，真就是迫不得已的事，我父親走時，年齡並不大，我從沒想過要這麽早就坐到他的位置上去。但老天跟我開了個天大的玩笑，讓我這個蔡家不成器的唯一的繼承人接手這麽大的盤子，對我來說，我當時真是嚇壞了，我是什麽樣，誰還不知道，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看蔡家的笑話。”說至此，蔡斌瞥了對面林立航一眼，似乎在說，林家就是那個最期待蔡家砸盤的看笑話之人。

林立航自始至終都沒做過多的表情，不喜不悲，不卑不亢，他只是默默地觀察著蔡斌的一言一行，他並不認為林家人是那種落井投石的小人，很硬氣地回望了蔡斌的眼眸，似乎在說，我們沒有，你根本想錯了。

蔡斌繼續道：“剛接手的前兩個月，我恐慌、焦慮、壓抑，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刻，我就覺得自己快瘋了，我大把大把地掉頭發，後來又失眠，吃安眠藥，這些恐怕外面的人都沒看見，就連集團內部的骨幹們都不曾知道，因為我知道，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堅持，我就是裝也要扛著，讓自己盡快熟悉業務，了解公司的運行和管理團隊。我當然不是一無是處，我本就是一個狠人，我對別人狠過，其實對我自己也一樣狠，我必須誓死捍衛我父親留下來的大部分的資產，盡管中間也起了很多的波折和內訌，這兩年，我靠著自己的狠勁兒，基本穩固了集團的團隊和業務，並且也開始拓展了新的業務，我感謝自己飛速的成長和進步，但在人後的時候，我的無奈和艱辛，恐怕也沒人能看到。”

蔡斌話音一落，在坐的富二代都靜默了，每個人其實打心底是佩服蔡斌的，不管蔡斌過去有多不堪，但他真可算是浪子回頭金不換了，吳傑端起杯子打破沈默道：“來，大家為蔡總的魄力幹一杯，很是敬佩，自愧不如啊，以後還要向蔡總多多學習。”

其他人附和著舉起了酒杯為蔡斌的魄力幹了一杯。

王佳怡緩緩放下酒杯，道：“蔡總算是逆風飛揚的個例，很勵志，我們其他人大致都是按照前輩鋪好的路，亦步亦趨地去接班，雖然接班時，表面風平浪靜，但後續是否能發展壯大祖業，就看每個人的能力和造化了。”

蔡斌顯得很欣慰，從臺子上親自拿起紅酒瓶，站起傾著身子，特意為王佳怡半空的酒杯蓄滿了紅酒，道：“佳怡小姐不一樣，你一定會是個優秀的接班人，我對你們盛達的業務也有所了解，聽說目前你們很多業務都是以你為主導的，很是敬佩。”

王佳怡覺得蔡斌有點過分殷勤，尷尬地向沙發後挪了挪，客氣道：“蔡總，您太客氣啦。讓服務生倒酒就好了。”

林立航也向旁邊撤了下身子，他看出蔡斌確實對王佳怡很用心，但不知蔡斌是對所有女人都表現如此殷勤，還是只針對王佳怡。

張遠山和崔氏兄弟也都紛紛起來給蔡斌敬了酒，表達了以後業務互通有無的意向，只有林立航略顯沈悶，像是個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吳傑突然發聲道：“要說不容易啊，咱們在座的，誰也沒有立航艱難。”

崔雲先笑了，掃了眼坐在身旁的林立航：“別開玩笑了，立航那是要什麽有什麽，要家世有家世，個人條件又格外優秀，美國常青藤留學背景，回國開著高科技公司，別提多高大上了。”

其他人也好奇地來回盯著林立航和吳傑，不知吳傑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吳傑一開口，林立航就有心制止，自從他見了蔡斌，就不再想提融資的事了，他覺得如果從蔡斌那裏融資，會很傷自尊，可吳傑就是一只脫韁的野馬，林立航將豹眼瞪成了銅鈴，也拉不住吳傑那張開閘的嘴。

吳傑權把林立航的暗示當了空氣，直言不諱道：“立航創建的這個科技公司，可謂是歷盡了多災多難，半年前資金鏈斷裂過一次，眼下又斷糧了，在座的各位，看看有對VR行業感興趣的嗎？立航你順帶給大家介紹下你們這個行業和產品的發展前景。”

林立航憋著一口氣，差點沒背過去，但眼見吳傑一片熱忱，他也就把這口氣生咽了下去。他趕緊整理情緒和思路，簡單地把這兩年VR行業的發展趨勢，以及“新視界”公司創建的歷程介紹了一遍，最後說明了下他們擁有自有知識產權的技術和產品。

王佳怡轉頭關切地問：“立航，紅松資本怎麽這麽突然就撤資了呢？”

林立航無奈地搖頭道：“其實我們先前只與紅松資本簽了半年的合約，他們也是要視下半年的情況而定，經過這半年，他們似乎對我們未來的前景不抱太大的希望，所以就不續約了。”

蔡斌對林立航的項目沒表現出半點興趣，他倒是對王佳怡與林立航的關系似乎產生了興趣，問道：“佳怡，你對立航的公司很熟悉啊？都知道他合作的是哪家投資公司？”

“哦，之前我曾考慮過投資立航的這個VR項目，其實我本人對這個領域倒是很有期待的，尤其上次參加完立航的產品發布會，我似乎對這個行業有了更多的認識。”王佳怡毫不避諱她與林立航以及他的項目的接觸。

吳傑又挑起話頭：“你們有對這個項目感興趣的嗎？”

其他人紛紛搖頭，表示對這個新興行業不甚了解，關鍵他們都不懂技術，甚至沒有投資的主動權，所以考慮這個項目，有些不切實際。

吳傑剛要張嘴，見林立航再次瞪著自己，立即閉了嘴巴，看來今晚，他算白忽悠了。

林立航顯得興致不高。

王佳怡理解林立航此時的心情，瞥眼看見旁邊的卡拉OK設備，忽然提議道：“立航，一起唱支歌吧。”

林立航搖頭，表示不想唱，王佳怡徑直走到點歌機，隨手點了幾首流行的歌曲。

吳傑沖林立航擠眼睛：“立航，別這樣，大家來這就是放松的，一切煩惱先拋到腦後，一起唱嘛。”

大屏幕上出現了樸樹的《平凡之路》，王佳怡先拿起話筒，前奏剛起時，他沖林立航招手，撒嬌道：“立航，過來嘛，一起唱。”

林立航以頭枕著兩臂，顯得有些遲疑。

對面的蔡斌已經按捺不住了，他欠了下身子，想自告奮勇與王佳怡合唱這首《平凡之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林立航迅速彈起，撿起了眼前放在茶幾上的話筒，合著音樂，深沈地開了腔：“徘徊著的/在路上的/你要走嗎 Via Via”

蔡斌即刻坐回了原地，臉色忽然暗沈了下來，透著失望的挫敗感。

王佳怡和林立航合作的很默契，憂傷而治愈，唱完後，王佳怡高興地誇道：“立航，沒想到你歌唱的這麽好。”

林立航謙虛道：“碰巧我會這首歌，也就一般水平。”

林立航唱完歌，就準備告辭。

此時，王佳怡也起身要走。

蔡斌趕緊問王佳怡：“佳怡，要不要派車送你回家？”

“不了，我坐立航的車就好，我們兩家距離比較近。”王佳怡似是故意這麽說，她明顯看到蔡斌神色瞬間黯淡了下來，這許是王佳怡想要的效果。

林立航和王佳怡與眾人告辭，一起走出了包間。

“佳怡，你故意的吧？”林立航站在夜總會的大門口問道。

“嗯，你也看出來了，我討厭那個蔡斌，他還老獻殷勤，我是想讓他知難而退。”王佳怡笑了起來，露出她光潔的牙齒，顯得很俏皮。

“我覺得蔡斌這兩年變了不少，他也許真是浪子回頭了呢。”林立航品咂道。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浪子，總之，我就不喜歡他那種狠人。”林佳怡嘲諷道，似乎看穿了蔡斌骨子裏的品性。

林立航待王佳怡坐穩在副駕駛位置上，啟動了汽車，突然問道：“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

王佳怡轉頭擡眸望向林立航，半天沒說話，臉色微紅，但嘴角噙著笑。

林立航調侃道：“不會吧，你不是喜歡我這種類型的吧？”

王佳怡忽地轉回了頭，盯著遠處的斑馬線，頓了片刻，說道：“立航，我這個人其實看人很準，我喜歡和不喜歡的，自己都能做決定，你確實是我喜歡的類型。”

林立航原來調侃的表情瞬間僵硬瓦解了，他覺得王佳怡這姑娘太果決勇敢了，一般女孩是不可能這樣主動表達愛意的，他再遲鈍也能聽出這是一種表白方式。他自己從沒想到王佳怡會喜歡自己，先前把她當做哥哥曾經的相親對象，後來又視為與吳傑一樣的朋友，他遲疑了片刻，剛要說些什麽，被王佳怡打斷了：“立航，我知道你目前項目上很困難，正處在最艱難的境地，我以前曾表示過願意投資‘新視界’，現在我仍然願意這麽做，如果你同意，我可以投資‘新視界’”

林立航把王佳怡送到了西區別墅門口，很禮貌溫柔地向她告了別。

林立航開著車並沒返回東區的家，而是直奔自己在繁華鬧市裏的宿舍，他一路琢磨著，心情有點激動，又有些覺得不真實，沒想到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吶，如果王佳怡願意投資新視界，以後他們的新投資公司就是盛達了，新視界明年的研發工作又可以揚帆遠航了，他的心難以抑制地快速律動，就像一個馬上要綻開的花苞，難掩的興奮全寫在了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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