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宛點了下鼠標，視頻被播放了。

林立航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感覺自己正坐在一個綠樹環繞的座位上，他仰頭看見一片晴朗的天空，陽光從濃密的枝葉間透析進來，放眼望去，前方就是盤根錯節，跌宕起伏的鋼鐵軌道。瞬間，他的座位啟動了，速度由緩入疾，座位也攀爬而上，他的心也跟隨懸提而起。他瞭望四周，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經超越了樹頂，並且還在不斷地向上升，他看到了更遠的地方，前方是赤黃堅硬的石壁，意識到自己從陡峭的涯壁前擦身而過，稍一偏頭，底下是荒蕪貧瘠的深淵，那裏是大片的赭石色，寸草不生，更無一顆樹木的影子，這令林立航心中生出荒寂的淒涼。過山車依然在艱難的爬升，因為他聽到座位摩擦軌道發出吱吱呀呀的金屬聲，就好像年久失修，搖搖欲墜的座椅隨時可能被風吹走，他腳不由得重重地向下踏了一步，似乎想找個堅實的位置踩踏，此時，他的意識瞬間抽離回現實，才提醒他所看到和感受的一切都是虛擬幻象。

很快他又進入了情景，眼前晴朗的天空驟然間黑了下來，天空中狂風大作，耳邊呼嘯的風聲嘶吼著，就像天邊卷來了颶風；緊接著，漆黑的天幕上一道閃亮的閃電撕開了半邊天，驚雷接踵而至，炸裂的巨聲，響徹雲霄。林立航完全沈浸其中，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掉隊的孤雁，驚厥而孤獨地飛躍山巔，接受狂風暴雨和雷鳴電閃的考驗，他兩只手使勁抓了抓椅子扶手，似乎在給自己賦予更多的勇氣和力量。

幾道閃電接二連三地在天邊撕扯，轟隆的雷聲已經震得他頭腦發懵了，他的座椅突然升到了一個高點，座位突然懸停，他傾身向下俯瞰，一口聳立的火山口就垂直在他的正下方，紅得發亮的滾滾巖漿在他的下方翻滾，一股股濃重的黑煙朝他襲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本來因驚悚張開的嘴下意識地閉上了，隨即合上了眼，過了幾秒，他感覺座位仍處在停止狀態，小心翼翼地再次睜眼，看向下方，突然，一股血紅的巖漿流向上噴射，他不由得向上縮回了腳，一顆心咚咚直跳，他再也不忍直視下方，覺得這個懸停在最高處的座椅就像最後審判的絞刑架，他懷疑耶穌臨死前是不是就是這樣懸停在十字架上的，來不及想，座椅突然啟動了，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個站在天邊向下墜落的失重，是沒有任何憑借和保護的飛翔，他從天邊飄落而下，忽然喊出了聲：“啊——”他陡然間站了起來，似乎要在垂死前抗爭一番，他再次脫離了虛擬情景，因為意識到雙腳穩穩地站在了地面上，他緩緩坐下，又經歷了幾次狂風暴雨中的回旋和反轉，最終滑翔至密林深處的地面，此時此刻，雲消煙散，晴空萬裏，他又恢覆了安全。

所有人都註視著林立航，希望能看到他的第一反應，尤其是孫曉宛，她不安地攥著拳，手心裏沁出汗珠來。

林立航戴著頭顯，發了會兒楞，似乎有些意猶未盡，隨後才慢悠悠地摘下頭顯，靜了片刻，轉頭望向旁邊的孫曉宛：“這個視頻你花了多長時間完成的？”

“好幾天了，如果算這次修改……”孫曉宛回想著第一次做視頻的時間。

“不算前面兩次修改，最後一次修改。”林立航打斷道。

“昨天晚上，大概7～8個小時吧。”

“不錯，這次你真的用心了，我覺得你可能是受了昨天白天的啟發。”林立航發自內心的笑了，像一個單純的孩子，兩只豹眼泛著柔和的光，顯得精神而可愛，“我剛才從頂端失重下落時，真的想到了天堂。”

孫曉宛即刻釋放了不安，又升騰出了驚喜，她開心地笑了，此時的心情，很難再用開心簡單地詮釋，這是她經受多次打擊，然後不斷鼓舞自我，重新找回自信的過程，她激動得半天沒說話，不斷平抑著如潮水般湧動的心情。

趙俊哲先是笑，隨後不敢置信道：“把頭顯給我，讓我看看天堂。”

齊天星在做程序驅動和時間設置時，已經看了好幾遍了，他其實早就知道什麽感受了，溫笑道：“嗯，那你體驗下天堂吧。”然後把頭顯遞給了趙俊哲。

趙俊哲全程嗚哩哇啦地叫，三分鐘後癱軟在椅子裏，隨即摘下頭顯，他的發絲顯得有些亂，氣憤道：“誰跟我說是天堂的，明明是地獄！”他先看了看林立航，然後又瞪著齊天星。

“我說想到了天堂，並沒說看到了天堂。”林立航調侃道。

大家捂著嘴笑。

林立航對視頻整體的創意和爽點比較滿意，又提出幾個小建議，然後站起身對孫曉宛說：“孫曉宛，繼續努力，你最近有明顯的進步，我相信你能做的更好。”說完，他邁著大步離開了會議室。

齊天星和趙俊哲紛紛朝孫曉宛擠了擠眼睛，對於老大的認可，他們也替孫曉宛感到高興。

周文濤急不可待地感受了一通，摘下頭顯說，曉宛這個版本完全出人意料，簡直是腦洞大開，極盡溢美之詞。周文濤昨天沒和大家一起去南山郊野公園，自然不知這靈感的來源。

方力誠最後也體驗了，並沒見他有多大的反應，憨憨地站起，道：“嗯，這個視頻好很多了，最起碼沒有粉紅色城堡了。”

“這……”孫曉宛竟無言以對。

……

黃鶯鶯正專註地核算著賬目，“咚咚咚”，門口響起一串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路，她猛一擡頭，看見門口閃現一男一女兩個人，連忙迎了過去，問道：“請問，您找誰？”

戴眼鏡的男人客氣道：“你好，請問你們林總在嗎？”

黃鶯鶯在眼珠轉了一圈，才反應到是找林立航的，林立航一直讓大家稱呼自己為“總監”，時間久了竟淡忘了他CEO的身份，黃鶯鶯伸出手，導引二人走至門廳的沙發處，面帶微笑道：“稍等啊，你們先坐，我聯系一下。”隨即黃鶯鶯撥通了林立航的分機號，電話裏簡單告知有人找他，然後放下了電話。

五秒鐘後，林立航從角落的隔斷裏走了出來，揚著他的下巴朝門口的沙發看過來，走至半路，他看清了來人，困惑的臉即刻掬起了笑：“大傑，你怎麽來了？”

戴眼鏡的男人正是吳傑，他從沙發上站起，笑吟吟道：“過來看看你，不知你最近怎麽樣了？”吳傑的話明顯指前幾日見到火燒眉毛的林立航，心有惦念。

“謝謝你來看我，我現在挺好的，不能再好了。”林立航中氣十足，臉上喜氣洋洋的，看不出半點焦慮。

吳傑突然想到什麽，趕緊轉身，介紹道：“今天佳怡也來了。”

林立航這才註意到王佳怡那嬌小玲瓏的身影，很有些出乎意料，瞬間客套起來：“呦，真是貴客臨門吶，佳怡，歡迎你來蒞臨指導。”

王佳怡大方地站起身，微笑道：“立航，你太客氣了，都是朋友。”

林立航走過來與二人寒暄一番，然後帶領二人向會議室走去。走到產品展示區域，王佳怡被各種設備吸引了眼球，問道：“這是你們的產品嗎？”

林立航見王佳怡似乎很感興趣，問道：“你想體驗一下我們的產品嗎？”

王佳怡顯得很興奮，欣然點頭。

林立航忽然像變了個人，對待每個關註他的產品的人，他都會像對待上帝一般殷勤備至。

周文濤也走過來，作為產品經理，他有責任展示和推介產品。但林立航並沒有讓位的意思，他拍了拍手掌，沖工作區裏的人招呼道：“大家都過來一下。”

所有人都不知老大什麽意圖，一起圍攏過來。孫曉宛此時看到一位美女和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正站在林立航的身邊，猜想來了新客戶。

見大家都過來了，林立航開腔道：“今天我想給大家做個標準的演示流程，以後我們每個人都有職責向我們的客戶演示我們的產品。”

吳傑調侃道：“嗬，立航你可真行，朋友都成你客戶了，你太會做生意了。”

林立航根本沒理他，態度認真且親切道：“大家務必記住，在每個客戶正式進入體驗環節前要做好三件事：第一，先檢查設備的狀態，排除異常。”林立航快速檢查了電腦系統和頭顯連接狀態，接著說，“第二，詢問客戶的需求。”林立航側身前傾俯視著王佳怡，語氣極為溫柔，“佳怡，你以前體驗過VR設備嗎？”

黃鶯鶯捂嘴偷笑，用胳膊肘捅捅身旁的孫曉宛，小聲道：“沒想到咱老大還有這麽細膩的一面呢？”

孫曉宛心下也溫柔了幾分，抿嘴笑笑，她愈發覺得林立航的陌生，意識到自己其實根本就不了解他。

王佳怡沒想到林立航很有紳士風度，這與他幾日前對他的印象大相徑庭，竟有些不適應，擡眸答道：“以前有戴過簡易眼鏡那樣的設備，就是手機做顯示屏的那種。”

林立航點頭解釋自家頭顯與那種簡易眼鏡類型的區別，他分析了兩者的優缺點，然後問王佳怡喜歡什麽樣的娛樂內容，他列舉了幾種，王佳怡選擇了對戰游戲。

孫曉宛想起自己第一次體驗時，也是一個對戰游戲。

林立航接著說：“第三步，這個環節很重要，要培訓和告知用戶使用設備的基本方法和註意事項，這樣才能保障用戶正確和順暢的完成操作，確保體驗質量，同時也保護設備的安全性。”

孫曉宛對第三步的重要性深有體會，上次就是因為沒接受培訓，才出了故障，還讓林立航嚴厲批評了一頓，今天想來林立航並不是完全沖自己發的脾氣，心情突然好轉，全怪自己太敏感，因此，耿耿於懷了很久。

林立航拿著手柄，一一解釋每個按鍵的作用，並告知各種提示的含義，最後告訴王佳怡活動的邊界，以及觸動邊線的應對方法。

林立航拿過頭顯幫王佳怡輕輕戴上，還把王佳怡腦後的馬尾從頭顯後部空隙裏掏出來，顯得十分貼心。

王佳怡戴著頭顯，看不見眼睛，但嘴角始終洋溢著笑，不斷點頭示意明白了。

林立航把王佳怡扶到活動區域的中心，放開她的兩肩，說道：“開始了。”

王佳怡進入了她的戰鬥現場，她的臉逐漸緊張起來，嘴角褪去了笑，左右騰挪，前後攻守，幾次觸及邊線，她都快速糾正，她腳步逐漸適應了節奏，幾十個回合，她都所向披靡，突然，一個高大兇猛的僵屍縱深從高處降落，直逼她的頭頂，王佳怡迅疾側身，但腳一滑，馬上就要摔倒，就被林立航穩穩扶起，但僵屍也擊中了王佳怡，她中彈身亡了，眼前一片血光，意味著虛擬世界裏的她一命嗚呼了，她將頭顯向上一推，正好看到林立航關心俯視的雙眸，剛被擊斃的喪氣心情瞬間煙消雲散了，她綻開小巧的唇，發出蜜一樣的甜聲：“立航，謝謝你。”

林立航觸電般快速抽回扶著王佳怡臂膀的手，不知所措地懵了一刻，然後禮貌道：“不用客氣。”

趙俊哲先是憋笑，轉頭捏著嗓子學舌道：“立航，謝謝你。”

其他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林立航向趙俊哲狠狠地瞪了一眼。

演示結束後，吳傑笑瞇瞇道：“看來虛擬的世界比現實生活驚心動魄的多啊。”

林立航問他要不要體驗一下，吳傑擺手：“我心臟不好，免了吧，我已經過了激情似火的年齡，你們都比我年輕。”吳傑與林立航是同年，卻總像個保守的小老頭。林立航也不強求。

最後，林立航把二人帶進了會議室，吩咐黃鶯鶯：“鶯鶯，拜托弄兩杯咖啡來，多謝啦！”說完就關上了門。

大家各自歸位，趙俊哲八卦道：“那女孩應該和老大關系不淺。”

“你怎麽知道？”齊天星不甚感興趣，隨意敷衍道。

“立航……立航……立航，你聽聽這稱呼，你敢這麽叫老大嗎？那甜蜜的聲音和目不斜視的眼神，還能逃過我的法眼嗎？”趙俊哲用手在自己眼前一擦而過，就好像剛清理了蒙塵的雙眼，眼神愈發犀利了，卻透著股邪魅。

孫曉宛和齊天星都被趙俊哲的騷操作逗得花枝亂顫。

“笑什麽，那女孩要是不喜歡咱老大，我就不姓趙。”趙俊哲發狠地立了個誓，態度陡然認真起來。

孫曉宛臉上的嬉笑也逐漸淡去，她竟然有些羨慕那姑娘，心裏泛起的酸稍縱即逝，她從不奢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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