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十年前的今天吧……

秋悅人瞇著眼睛凝視著不遠處的雪峰。剛剛布下的聚靈陣已經平衡了這裏不穩定的靈壓，用不了多少年，雪山的內部又會產生新的冰雪精華。

說起來這裏的環境和自己的師門倒有幾分相似呢！他是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遠……

十歲的秋悅人微笑著坐在一塊巨石上。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道袍的他似乎一點都不畏懼寒冷。周圍地面上的積雪已經很厚，天上的雪沙卻好像還是無窮無盡，隨著呼嘯的寒風不斷飄落下來。

秋悅人瞇著眼睛，晃動著兩條懸空在石頭外面的小腿，側著頭似乎在傾聽著什麽。

“你說完了嗎？”秋悅人淡淡地說。

“大師！所以說我從來沒有傷過人，我……”纏繞在他指間的黑色霧氣不斷掙紮著，諂媚的聲音不斷重覆著。

“還沒說完嗎？可惜我要去吃午飯了。”秋悅人搖了搖頭，右手猛地收緊成拳，刺耳的尖嘯聲讓他不禁皺了皺眉頭。片刻之後，等叫聲平靜下來，他展開空空如也的手掌，在道袍上輕輕拍了拍，從巨石上一躍而下。

魑魅最擅長迷惑人的心神。它用花言巧語誇大人的各種欲望，由此入侵成為心魔，靠著寄居在修道之人身上吸取精氣為生。

把這樣的妖魔放在自己床頭，師傅是看出來了什麽嗎？秋悅人蹙眉。

他們一派最重對“道心”的錘煉，相對的要摒棄所謂的“人心”。從秋悅人懂事起，師傅便教導他要牢記“仁、義、禮、智、善”這五種溝通天理的道心。和普通人的理解有些不同的是，他們門派中所倡導的道心乃是“大道之心”，即為大仁、大義、大禮、大智和大善，修的是半修羅道。也就是說若是為了天下大道，可以不惜用任何手段，甚至是殺戮和自我犧牲。

從小就在門派中長大的秋悅人並沒有普通人的私欲，所以修行起來要比他的師兄們要快上許多。然而自從一年前他隨師叔出去了一趟後，卻隱隱發現自己的道心變得有些不穩，修行也好像遇到了瓶頸，整整一年都沒有任何突破。

所以師傅才要用魑魅來提醒自己，人的欲望不過是虛假的嗎？

秋悅人有些不以為然地拍掉身上的雪，就憑這樣不成氣候的小妖，甚至連影響自己的源頭都看不到，只會翻來覆去說一些凡塵中的紙醉金迷。要不然他倒是也有幾分興趣知道到底是什麽阻撓了自己的進步呢！

“誰？”秋悅人的目光突然一冷。

師門地處偏僻，上山的路上又被布下了重重機關迷陣，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後山深處的人，實力一定非同小可。從前也曾經發生過，有邪派之人劫持資質好的弟子煉器或者要挾師門換取寶物的事。秋悅人悄悄將傳信符握在手心，甚至做好了若是不敵被擒，立即自爆傷敵的準備。

“悅人——”

滿身是雪的男孩比秋悅人要高上半個頭，臉上帶著驚喜的傻笑，張開雙臂想要飛奔過來。可惜他似乎忘記了身後那長長的一串累贅，又不習慣在雪地裏行走，只吧嗒吧嗒走出沒兩步就臉朝下直挺挺地摔進了積雪裏。

盡管只是一瞥，秋悅人卻已然認出了這個只見過沒幾次卻讓自己印象深刻的人。他收回傳信符，用一只手捂住眼睛，這家夥怎麽就能那麽笨呢！

“你怎麽上山的？”

秋悅人走到來人身邊，用腳尖踢了踢不斷掙紮想要從雪堆裏爬起來的人。

發現要站起來實在太困難了，來人索性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上。

“嘿嘿嘿嘿……”小孩壞笑了起來，“你猜啊！你絕對猜不到！”

秋悅人蹲下身體，一臉不耐煩地看著那張明顯帶著得瑟的被凍得通紅的臉：“說！”其實他倒是大體能夠猜到，除了自己那個被稱為“師門不幸”的師叔，還有誰會把這個大麻煩帶上山呢？

“不猜就不猜，你倒是幫我一把，拉我起來啊。”小孩有些不滿地嘟囔。

秋悅人終於還是敵不過那雙看起來好像天真無邪的眼睛，伸手把人拉了起來。

“你的力氣可真大，明明我要比你大一歲呢！”小孩卸下背後的大包袱，拍掉身上的積雪若有所悟地說，“哥哥說得對，我應該更加努力練習的，可不能被你比下去！”

秋悅人不打算浪費口舌說明自己的力氣並不是靠普通的方法得來的。可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心裏的好奇心：“你到底是怎麽上山的？”真是古怪，自己明明對除了修行之外的事都沒有興趣知道的，偏偏碰到這個家夥就會變得有些不同？好像變得更像普通人了？秋悅人對此隱隱有些警惕。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小孩指指雪堆中連在他背包上的一大推東西。

秋悅人哼了一聲，突然甩開了被抓住的手臂：“我要去吃午飯了，你自便吧。”

“餵餵，悅人！你別走啊，我好不容易才偷偷來看你一次啊！”

阿泉頓時後悔起來，為什麽要賣關子呢，他們可以單獨玩的時間可能不多啊。好在秋悅人走得並不快，阿泉努力地從雪堆裏拔出腿往前沖了幾步才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臂。

“這個是降落傘啦，我是從天上跳下來的！”阿泉誇張地指指上方，“不管我怎麽纏著大叔他都不願意帶我來看你，後來去問了哥哥，他才幫我想了這個法子……”

“你是私自上山的！！！”秋悅人並不太明白人怎麽可以從空中直接到達師門後山，他只知道任何人私自上山，若是被發現按照門規就是一個死字！

他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收緊了一下，急喘了兩口氣才穩住心神。還好這個地方一般不會有人經過，要不然……

秋悅人用手捏住阿泉的雙肩，直捏得他的肩胛骨吱吱作響：“你……你還有沒有辦法重新飛上去？”

“飛上去？”阿泉痛得不禁扭了扭身體，“怎麽可能啊，我腳下又沒裝火箭。”

“那個……火……箭……要怎麽裝？”秋悅人心底升起一陣絕望。

阿泉搖了搖頭：“那個是動畫片裏的鐵臂阿童木才有的吧？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降落傘只能往下，不能往上的呀！啊——痛痛痛，你不要那麽用力啊，骨頭都要被你捏斷啦！”

秋悅人放開阿泉的肩膀，怔怔地說：“那……那你怎麽下山？”

“你不是跟我說過你喜歡在後山看雪嘛，我打算先找到你，和你玩一會兒。然後能躲多久躲多久，要是被發現了就被遣送回家唄。”阿泉理說得所當然。

“泉——”秋悅人突然笑了，臉上卻帶著一些絕然，“我帶你到我說的山洞轉轉吧，裏面鎖了很多妖怪喔。”

“好呀！就是你說有狐貍精的地方？我想看！”阿泉樂不可支，他頓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些什麽，“等一下！”

“嗯？”

“這個給你。”阿泉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東西遞給秋悅人，“嘗嘗看啊！”

秋悅人拆開錫紙，看著那塊有些變形的深咖啡色的物體，終於還是敵不過阿泉閃亮亮的眼神，掰下一塊放在口中。

“苦的，不好吃。”他淡淡地評價，三下五除二把手裏的東西消滅掉。

“怎麽會？”阿泉有些暗自詫異於秋悅人吃東西的速度，“那我下次買牛奶口味的吧。”

“還有下次？這個一點都不好吃。”秋悅人皺起眉頭。

“可是，游戲裏說這個是一定要在今天送給最重要的人的禮物……”阿泉的情緒有些低落起來，“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芝麻球代替呢？我也不喜歡巧克力啊……”

在聽見最重要的人的時候，秋悅人的心思動搖了一下，他甩了甩頭堅定自己剛剛做出的決定，低聲說：“還是就送這個吧，反正吞下去就好。”只是可惜，你已經等不到明年了。

“嗯，那我每年都送你一塊。巧克力有很多口味的，其實要是巧克力少果仁多的話也挺好吃的，下次試試那個吧。”

“好，我們快走吧。”

“那個狐貍精好看不？能變成人嗎？”

“被鎖住了法力，又凍在冰壁中，所以是狐貍的樣子。對了……你玩的什麽游戲，要送這種難吃的東西？”

“《心跳回憶》！我是看著攻略玩的，不過沒有通關，老是做重覆的事，麻煩死了。不過裏面有個男生臉紅的樣子很好看啊！”

“你喜歡看人臉紅？”

“餵餵，不要那麽兇地看著我啊！他絕對沒有你好看！”

“少羅嗦，快走。”

“悅人，你等等我！”

“悅人！”

……

當時自己是想要在那個滿是五色光暈美得猶如夢幻的地方殺死他的吧。

秋悅人心有餘悸地吐出一口氣。既然他一定要死，不如死在自己手裏！沒想到早那個時候就已經對這個人有了這樣的獨占欲了。

好在他們在半道上就被截住了，意料之中的結果也並沒有到來。師傅的眼神裏似乎有些什麽，當時的秋悅人看不分明。最後他竟然以阿泉與本派有緣為理由放他離開了……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秋悅人並沒有回頭。肩膀上落下的重量……應該是他的大衣？

“雖然知道你不怕冷，不過還是看不慣你穿那麽少站在雪地裏啊。”阿泉笑了笑，從背後擁住秋悅人，遞給他個小禮盒，“今年的份，黃瓜口味的巧克力，不知道會不會好吃。”

秋悅人皺了皺眉頭，拆開包裝，隨手把那一小塊墨綠色的東西丟進嘴裏：“比去年的好吃一點。”

“是嗎？”阿泉有些疑惑，就這麽一口吞進去，他真的能吃出味道來？

“泉——”

“嗯？”

“……”

“悅人？”

“沒什麽，我們進去吧。”

“好啊。”

你的命是我的，為了堅持到收下它的一刻，我也會好好保住自己的命。

秋悅人勾了勾嘴角，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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