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醫院，言城又當起司機，一路把江仞送回了家。他去拉手剎的時候，手正好和江仞去置物盒拿病例的手撞在了一起。

言城先了江仞一步，所以好像江仞不容拒絕的抓住了他的手一樣。兩人同時頓住了，言城猛的偏頭去看他，瞧到江仞臉上有一絲的猶豫。

他能感受到手面的溫度，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手上的繭子。江仞的手比他的大了不少，恰好包裹住他的手面。

言城的小心臟又開始撲通撲通狂跳，他故意沒抽回手，想靜等著看看江仞的反應。

江仞也只是停頓片刻，就把手移開，去拿放在旁邊的病例，低下頭掩飾了覆雜的神色。

手移開的那一刻，言城覺得手背一涼，只覺得心也跟著漏了半拍。打心底裏升起一股控制不住的失落情緒。

他盯著自己的手失神，小聲念叨:“你不拿下來我也不告你非禮啊。”

言城跳下車想去副駕駛給江仞開車門，誰知道人家自己開門下車，完全用不著別人。言城屁顛屁顛跟在他屁股後面，開始了無情的抱怨。

“醫院裏有免費的拐你幹嘛不要？醫生說讓你少活動，傷筋動骨還一百天呢，你這馬上就見骨了，能不能重視一點！”

“不需要。”語氣有一些執拗，就好像在鬧脾氣一樣。過了一會，似乎連江仞自己都意識到他剛剛那話的語氣太過疏離，才補了句:“沒事。”

江仞不用人扶，走路也沒什麽不正常，言城看了他一眼，只能跟著後邊隨時觀察他的情況。不過這倒也是，他這麽好面子，怎麽會拄副拐杖走路。

怕是腿斷了都不會讓別人扶一下，還得用另一條腿蹦跶著走。

終於把人送進了屋，看著人做到沙發上言城這才放心。一會兒倒水，一會兒問他餓不餓，東奔西顛的閑不下來，簡直像個老媽子。江仞喊住他，讓他不要再瞎忙了，自己都可以。

“你腿都瘸了還逞什麽強？蜘蛛俠受了傷還得調理幾天呢。你的傷好不了，就沒法回去工作，就沒辦法保護你這一方水土的百姓啊，大英雄！”

言城苦口婆心的勸，江仞卻不為所動。

“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江仞坐了那兒動都沒動一下，也不看他，擺明了是在送客嘛。言城也不是不識趣的人，人家都發話趕你了，那還杵在這幹嘛？

走就走唄，擺什麽譜。

他乘了電梯下去，一溜煙鉆進車裏。坐了座位上還是想不明白，他幹嘛趕我走？

透過車窗玻璃往樓上看，牟足了勁兒瞅也瞅不見二十幾樓上的情況，索性賭氣發動車子掉頭走了。明明剛擔心你擔心得不行，傻子也能看出來他有多真心好不好，還這一麽臉冷冰冰。

還心動？心動你個大頭鬼！氣都氣死了，言城瞬間找回了初遇的時候那種恨不得掐死對方感覺。這家夥，真是一點沒變。

腳踩著油門，只留下一陣汽車尾氣。帥吧，帥也不是你的。

江仞從21樓的落地窗往下看，只能看到樓下一個紅點短暫的停留片刻，就一溜煙沒影了。他看見言城走的時候是撅著嘴走的，這小孩兒心裏指不定怎麽罵他呢。

他這次受的傷遠比言城看到的多得多，那些裏面的外面的，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那些猙獰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然而這都只是冰山一角。身上陳年的舊傷疤一條比一條猙獰，從前還不覺得有什麽，現下讓這小孩看見了又指不定心裏什麽滋味兒。

江仞還從未遇到過一個如言城般讓他認真對待的人，也從未遇到過一個這麽強勢插進自己生活裏來的人。彼此之間你進我退，勢均力敵。從前的對手都成了江仞的手下敗將，但遇見這小孩兒算是遇上對手了。

就今天言城那副護犢子樣子，江仞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遇上。

許久前挨得那一拳早就沒了感覺，只是言城別他媽碰我兄弟。那時候就覺得言城護起人來活像老母雞護犢子，小模樣還挺帥。沒想到有一天，他也能讓言小少爺為了他發這麽大脾氣。

江仞眉眼垂著，淩厲的眉舒緩了下來。眼睫動了動，本是一潭冰水的眼眸化了大半，裏面藏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

晚上言城還在氣頭上，叫解偃出來喝酒聊騷。沒有左擁右抱，就是純聊天。

江仞這人言城是越來越看不懂，對他產生的興趣也成倍增加。現在又有了這麽點差點被扼殺在搖籃裏的不知名的情緒，先前中斷了的調查這下又被他想起來，準備拜托大哥去幹這件事。

但是這事交給戚決明去做還是有風險的，他不像別人，他是言城的長輩。做點啥事總要個理由，查個人也要問清楚緣由。是惹了事得罪人了，還是這人得罪他了，都得說清楚。

萬一這在查出點啥不得了的，又免不了一頓教育。

最後言城出了個下下策，捂著手機悄悄跟戚決明說：“我幫小解子查的，就他那人，大哥你懂的……”戚決明在那頭看著手機裏的照片陷入了沈思，半晌調笑著問他：“小解子他最近口味變了啊，這人怎麽看也不是個下面的吧！”

“是啊，”言城尷尬的笑了笑，偷偷看了看旁邊按著一盤小龍蝦吃的正香的解偃，小聲附和道：“這不是當1當膩了，想換換口味了嘛！”

老天爺，他到底在說什麽啊！算了，兄弟就是用來坑的，小解子應該不會介意的。

等言城從衛生間回來，解偃差點一躍而起捶爆他的狗頭。“你他媽給大哥說什麽了！他怎麽就發語音嘲笑我不行了，死言城你故意的吧！”

言城一邊躲一邊把經過給他一說，安慰他只是讓大哥幫忙查資料找的借口而已，別當真嘛！完事了還求他幫忙圓謊，解偃是一萬個不願意。

笑話，他一個人川渝猛1，什麽時候淪落到做0了？太欺負人了，這傳出去他還怎麽混，他解小爺的臉還要不要了。

“是朋友就為兄弟兩肋插刀，我請你吃大龍蝦還不行嗎！”言城被他追的繞著桌子跑，“兩只，啊不，三只，五只，你想吃多少都行！”

最後解偃怨念深重的啃完了五只超大個澳洲龍蝦，寧願把自己撐死也要狠狠宰言城一筆，米其林三星的手藝這才勉強堵住這位少爺的嘴。

“這件事最好別傳出去，否則有你後悔的！”解偃刀架在言城脖子上，涼颼颼的說道。

說是不管那個挨千刀的姓江的了，誰讓他不分青紅皂白把自己趕出來，太沒有良心。但是生氣歸生氣，總擋不住心思往他那裏飄。

姚奈何沒少接到言城的查崗電話，只是告訴他局裏批了江仞幾天假，在家休息呢。

言城總是嘴上罵著江仞不識好人心，轉頭到了飯點就給江仞家點外賣，變著法的點。每次備註單子都老長，總要備註上各種傷員的禁忌。管他吃不吃，反正飯是給你送了，愛吃不吃。

不過言城這幾天也沒閑著，精力都放在調查那幫飆車的傻逼上了。敢大白天在市內飆車的不多，言城總覺得肯定是老熟人幹的。

倘若真是那個缺心眼的錢串子，言城才咽不下這口惡氣。

直接找錢釧怕是會被認為沒事找事，而且目前也只是懷疑，證據不足。言城就在微信裏約了幾個和錢釧玩得好的，一頓飯的功夫，請來的那幫人就全招了。

看來這姓錢的遇人不淑啊，都交了些什麽朋友，今天和你稱兄道弟，轉頭一頓飯就能把你給賣了。

“那都是錢哥俱樂部裏的朋友，本來他們那天一起約著跑北二環，結果錢哥臨時有事兒，沒趕上。那幫人也是傻缺，膽子大上天了敢往市區裏開。現在這死的死，傷的傷，圖啥？”

言城也他媽想問這個問題。

錢釧組了那個機車俱樂部有些年頭了，成天在朋友圈裏曬他的重機戰車，今天一輛雅馬哈明天一輛杜卡迪。你別說，是挺帥，但是言城看著就肉疼。

早些年還總能在市區裏聽見機車的轟鳴，疾馳而過的聲音大的仿佛在打雷。這幾年市裏管的緊了，連聲兒都聽得少了。

你怎麽玩我不管，礙不著我的事就跟我半毛錢關系沒有。但現在問題是，你組的局，你的人，現在出了事傷到我朋友了，那就不行。

言城咽不下這口氣，從那幫人嘴裏又挖出了點消息，今天下午錢釧在醫院裏看望那幾個傷得比較嚴重的兄弟。言城二話不說，開著他的小奧迪就去了。

本來都已經進了電梯了，一想這是來醫院病房，什麽都不帶是不是有點不太禮貌。於是言城又退回去，到醫院門口的水果店裏買了個果籃，提著就上去了。

進了病房，一個房間一共三個床位，床上的三個一個昏迷不醒，一個渾身綁著繃帶直哎呦，還有一個腦袋包得像木乃伊，操著一口濃重的方言，吊著腿跟站在旁邊一臉凝重的錢釧說話。

“我哪知道會撞到人嘛，現在我們是全責，還得賠他們錢，我能不能再站起來都不一定呢！”

錢釧一聽這個就來氣，擡手就想給他腦袋上來一下子，見他滿腦袋的繃帶，又硬生生停住了手。怕這一巴掌下去，這人的腦袋就徹底保不住了。

“你他媽現在知道後果了，我就一眼沒看著你們，給我惹這麽大禍！你們可真行啊！”

言城提溜著果籃，悠閑的靠在門口看戲。還是進門的護士說了句“讓一下。”裏面的人才註意到他的。

“姓言的？你來幹什麽？”錢釧面色有些憔悴，頂著倆大黑眼圈跟國寶有得一拼，估計已經愁的幾天沒合眼了。

言城沒回答他，把果籃放在就近的小桌子上，又退到門口去。“樓道裏等你。”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要給患者換藥了，麻煩家屬回避一下。”

正好，這下不去也得去了。

言城站在消防通道的窗口處看風景，錢釧走到他身邊站定，就要開始點煙。“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別尼瑪抽了，嗆不嗆啊。”言城一把奪下了錢釧手裏的煙，捏在手裏把玩。“你多大臉啊？我專門跑過來嘲笑你，爺的時間可寶貝得很。”

被收了煙，錢釧有點不爽，沒好氣的說：“那你來幹什麽？”

言城頓了頓，看著錢釧陰惻惻的笑：“你知道你那幫好朋友，撞了誰了嗎？”他兩只手指捏斷了煙，把煙絲撚在手指間，“你們他媽撞了個警察，我罩的。”

“你別欺負我沒在現場，”錢釧反駁道，“明明是那個警察自己開車撞上來的，我都聽說了。”

言城一聽就火大，喝道：“不攔你們等著撞死更多人嗎！”他把煙往地上一扔，惡狠狠道：“要不是他攔著，你病房裏面那幾個也保不住！”

“你以為我想啊！”錢釧也急了，“被撞的那些路人現在還躺在手術室裏不知道什麽情況，就那幾個慫蛋惹禍行，出了事一個比一個沒用！他們所有人的手術費都是用我存款交的，我到現在都瞞著我們家老爺子，我真生怕他知道了再氣的進了手術室。”

說著說著，他就往窗臺上一趴，崩潰道：“我也不想這樣啊！就他媽玩個車搞成這樣，真操蛋了！”言城見他這樣，真是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麽，心裏五味雜陳的。

“就不能讓你爹省省心，別玩了。”言城跟錢釧關系不好，但是錢家跟言家關系卻不錯，他跟錢伯伯也經常來往，現下真是發自內心的話。

“不能，”錢釧很硬氣的擡起頭來，“我喜歡這個，你憑什麽不讓我玩了。換我讓你把那一地庫超跑賣了，你願意嗎？”

嘿！好心當成驢肝肺，又把言城氣夠嗆。

“行，我才懶得管你。”言城瞪著眼指著錢釧，發狠地說：“你他媽愛玩別地兒玩去，愛死哪死哪我管不著。但是市內這個片區，你來一次，我找人舉報你一次。”

“我說到做到。”說完，言城哐的一聲關上消防通道的門，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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