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就這麽一聲不吭走了，言城的心裏一瞬間有些悵然若失。

都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聲謝謝呢，言城小聲嘟囔。

站在走廊裏，言城在江仞的微信頁面逛游了好久，也沒發出去那句謝謝。是真的不好意思了，不僅平白無故揍了人家一頓，人家沒怪你還救你一命，你好意思就輕飄飄說句謝謝嗎？

活了二十年了，他就沒這麽別扭過的時候。

從來幹什麽都喜歡直來直去的，不想見的人就不見，不想幹的事就不幹，想想就覺得煩的事那就不想，反正也沒人逼著，何必為難自己。

可是怎麽一遇到江仞，言城就覺得要抓狂了一樣的別扭。覺得找他也不是，不找他也不是。

瘸著腿梗著脖子追出來的人瘋狂的怒吼：“你跑的挺快啊！不知道這裏還個傷患嗎！？”解偃摟住言城的肩膀，借他的力穩住自己金雞獨立。

看他愁眉苦臉的，還以為怎麽了呢。“你這是……失戀了？”

言城一聽，擡腿踹了他屁股一腳，罵道：“你他媽才失戀了！老子沒戀。”解偃立馬讓他呸呸呸，摸木頭。稱這話可不能亂說，得祝他天天開張。

言城白了他一眼，把手機屏幕一鎖，心情淩亂的往外走。

“你這臉拉的跟驢臉似的，怎麽地，媳婦跑了？沒事兒，晚上Two B大哥的局，咱一醉解千愁！”解偃脖子動不了，跟他說話只能斜著眼看他。

言城一看他這小眼神就笑了，暫時忘掉了心裏的煩悶，拍了拍他脖子上的脖套：“都成這樣了還喝？你可真是身殘志堅。”解偃被拍的嗷嗷叫。

戚決明剛回國，跟言城解偃這倆小輩還沒來得及好好聚聚。

晚上九點。

Two B門口，紫紅色的燈光打在地面上，映出一個別致的Logo，門口不停有人進進出出。

這座位於市中心的Club，在市裏有著舉足輕重的位置。進出的人非富即貴，且都是俊男靚女。有人來消遣，有人來放松，也有人來這裏尋找虛無的愛情。

言城下車進門。

門童快步跑過來，微微彎著腰給他開門：“小四爺，戚爺在上面等著呢。”

在蓉城，戚決明絕對是數得上號的人物。對於這個人的性質，還真不好定義。手下有無數正經生意，什麽行業他都沾一點。但要說那些不能明說的買賣，說他一點不沾也沒人信。

“蓉城四少”這麽個聽起來很傻逼的名號，也是叫著叫著就傳開了。

如今大哥戚決明已經快三十的人了，與言城家和解偃的母家是世交，從小兩人就認了他做大哥，成天跟著他東奔西跑見世面。

二哥葉瑾就沒那麽神秘了，男生女相的鋼琴家，氣質出眾，一幅貴公子相。師從言城的母親，經常世界各地開音樂會。官宦人家出身，給國家效力的，可謂是根正苗紅。

言城在裏面最小，排行老四，小時候一句玩笑話被叫成“小四爺”。後來習慣了，戚決明的手下人叫的越來越順嘴，索性就一直這麽叫了。

這讓言城年紀輕輕，就混了個爺的稱號。

在門口遇見了晚姐，Two B的副經理，戚決明身邊最得力的幹將，一個身材火辣的禦姐。

“晚姐又變美了，我還以為是哪個十八歲的小姑娘呢！”這張嘴是言城的優勢之一，見什麽人說什麽話，嘴甜的很。

宋晚湫今天穿了條深黑色的低胸連衣裙，塗了個棕紅色的口紅，再配上打理得十分精致的大波浪，女人味鋪天蓋地的散發出來。

“小四還是這麽會說話啊，”宋晚湫抿嘴笑，“每次你一來，我看見男人又覺得順眼了。”

她大了言城十歲有餘，言城見了她都得喊聲姐，Two B裏也就她見了言城不用叫聲爺。

言城擡手幫宋晚湫拍掉肩膀上的紙片，笑彎了眼睛：“那可不，以後照著我這樣的找，絕對靠譜。”

宋晚湫捂著嘴也笑了起來，擺擺手讓他想怎麽玩怎麽玩。又晃了晃手裏的對講機，意思有人叫她，她要先過去了。

“戚哥在樓上忙呢，你先自己玩著，有事叫我。”

言城笑：“好嘞。”然後搖頭晃腦的穿過舞池奔著吧臺去了。點了杯莫吉托，邊喝邊四處打量，有段時間不來，還真有些沒見過的生面孔。

就在這坐了不到十分鐘，他已經拒絕了三個女生的搭訕了。

好不容易送走一個，趕緊借著機會給解偃打了個電話，一是問他到哪了，二是不想再被騷擾。

跟解偃通了個電話，那傻逼竟然是打車來的，現在還堵在高架上沒下來呢。

言城窩在卡座裏打了好幾局游戲了，不知道是不是手氣太差，打一局輸一局，氣的他直戳返回鍵，不耐煩地退出了游戲。

實在是閑的無聊，停在微信裏盯著屏幕好半天。手指漫無目的地劃來劃去，頁面突然就停在了江仞的微信上。

消息還停留在他們剛加上那天，那兩個問號上。這人雖然討厭，但是幫了他好多次了，總不能真的什麽也不表示吧。打字覺得太隨便，鹽城清了清嗓，發了段不長的語音過去。

“江隊長，謝謝你不計前嫌，救我小命。”

發送，返回主頁，一氣呵成。

言城起身奔著廁所去了，路上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一側的墻面上掛的一般是一些留言或者照片。比方說你看上了哪個人，又不好意思當面交流，就把他的照片拍下來掛在上面，把自己的聯系方式和留言寫在上面。如果他下次還來，並且有幸發現你的留言，也有意交朋友的話，就會用那個聯系方式聯系你。

這一整面墻上掛了不少帥哥美女，甚至有好多都是一個人。言城一路看過去，隨手摘下了好幾張自己的照片，看也不看就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

走著走著，一張照片像是有魔力般的，引得言城駐足查看。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線很暗，甚至主角都只占畫面的一小部分。男人側著臉在跟別人交流，板寸尖下巴，一身制服腰桿筆直。

就是高糊也擋不住的帥氣，這人言城一眼就認出來了，這身量這側臉，上午不才救過自己嗎。

照片下方白色的水筆密密麻麻寫著些什麽，都快看不出來了。言城把照片反過來，瞬間被那一背面的信息震驚了。放眼望去一片五顏六色，交織在一起根本認不出什麽。

最上面一層那紅紅的印記，竟然是個口紅印。

言城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趁沒人註意趕緊把那張照片拽下來塞進口袋裏。也不知道是誰偷拍的，有損國家公職人員形象啊，這怎麽能行？

像個小偷一樣東張西望了一會兒，言城又順著原路一路找回去，確定了照片墻上就這一張江仞的照片以後，才放心的往廁所走。

Two B的廁所。

一個長相精致的男人走進來，並沒有直接進廁所隔間，而是停在了洗手池前。面前巨大的鏡子映出他精致的面容，做好的長發造型此時已有點松散，他擡手扯下發圈，重新隨手紮了個低馬尾。

正待轉身，身後突然迎上來一個人，西裝穿的松松垮垮，卻滿臉兇相，不似好人。把葉瑾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還寸步不讓。

葉瑾透過鏡子掃視了一眼醉鬼，狹長的鳳眼微微瞇起。

言城沒有在廁所玩手機的癖好，迅速結束準備去洗手池洗手，就聽到外面傳來奇奇怪怪的聲音。言城正猶豫要不要現在出去，只聽到一聲溫溫潤潤的：“放手。”

只一句話就引起了言城的註意，頓時一皺眉，這聲音耳熟，是二哥？

他二話不說就沖了出去，從洗手池前巨大的鏡子裏看到，葉瑾正被一個喝醉酒的男子拽著，手腕都快掐紫了。

言城上去就是一腳，正踹在那人的背上。他跆拳道黑帶可不是練著好玩的，關鍵時刻也是能派上用場的。一腳踹的那人撞在了洗手盆上，言城自己一把把葉瑾拉過來，藏到身後。

“二哥你沒事吧？！”

醉酒男子也不是吃素的，一下就要撲過來，從體型上來看，他比言城健壯了不止一倍，這一點言城確實不占優勢。不過他瞬間就做好了防禦的姿勢，把葉瑾又往後推了推，小聲說：“一會兒我拖住他，二哥你跑出去叫人。”

見言城傻小子似的沖上來就是一頓安排，葉瑾笑了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沒事，倒是你，下手輕點。”

男子緩過勁來罵了聲：“操，真他媽晦氣，知道我是誰嗎，打我？”說著就揮拳過來。言城側身躲過一拳，反手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墻上推，無奈這個男的太壯，一下就掙開了。

推的言城一個踉蹌也撞上了洗手池，疼的他嘶一聲吸氣：“操！”

二話不說又沖了上去，擡膝狠狠頂上男人的腹部，抱住他的背就把人往地上摔。眼見著男人的腦袋就要著地了，旁邊的葉瑾迅速一腳把垃圾桶踹了過來。

意料之中的，男人一頭紮進了滿是衛生紙的垃圾桶裏，癱在地上頭暈眼花痛苦的哀嚎。這要是一頭紮在地上，可不就得開瓢了嗎。

這時廁所外面響起一陣腳步聲，一群拿著電棍的保安沖進來，圍著男子就把他制服了。Two B的廁所裏都有報警器，直接聯通Two B內部的電腦，可以最快的時間通知危險。

剛剛的報警器是葉瑾偷偷按的，這會兒上來扶言城，輕聲問他：“傷你哪了？”神色有些焦急。

葉瑾似乎是剛結束了表演就趕過來了，微卷的長發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淡淡的妝，唇色殷紅。一身黑色西裝，胸口還別著一只鮮嫩嫩的梔子花胸針。

言城揉了揉自己被撞疼的胯骨，笑著摟住葉瑾撒嬌：“沒事兒二哥，上午都沒能跟你好好說說話，可想死我了！”葉瑾由著他抱著：“這麽久沒見，你怎麽還是這麽下手沒個輕重，他今天要是真腦袋開花兒了，你大哥又有的忙了。”

言城嘿嘿笑著吐了吐舌頭，門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戚決明破門而入上來就是一通檢查，拽著葉瑾左三圈右三圈：“沒事兒吧？磕著哪兒了？傷著了沒啊！？”活像一只護犢子的老母雞，言城覺得自己簡直跟不存在一樣。

好像受傷的是我吧！

等三人都進了卡座，解偃才姍姍來遲。

四人坐在大廳一個比較偏的位置，這裏相對來說安靜一點，又比包間要熱鬧。

戚決明喝酒嘴特挑，他這一回來，倆傻小子都能跟著享口福。葉瑾要保護嗓子，滴酒不沾，就看著他仨喝。今晚一反常態，沒有炫酷的閃瞎人眼的燈光，也不是震耳欲聾的蹦迪音樂。

臺上的DJ放的曲子越聽越耳熟，言城好歹有一位鋼琴家母親，多少也算是受了點音樂的熏陶，立馬聽出了這是小約翰施特勞斯的《藍色多瑙河》，還他媽是搖滾版的。

這小約翰要是還在世，估計得跳出來罵街了。

言城都沒幾下就聽出來了，葉瑾這尖耳朵肯定更不用說。他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偏頭一瞪旁邊的戚決明，問道：“你安排的？”

“那當然，”戚決明嘚瑟的一笑，“我可是看了你今天下午的直播的，你也聽聽我這兒的音樂什麽水平。”

葉瑾把目光又轉回臺上，“你還真是暴發戶德行，土到家了。”沒去看戚決明綠了的臉，頓了頓又說道：“搖滾鋼琴曲，我要是小約翰，你死定了。”

好巧不巧言城沒憋住噗嗤一笑，戚決明“嘿！”的一聲，摸了一把言城的頭毛，“你個臭小子，也學會笑話我了是吧！”

不過優雅的鋼琴曲混合近現代搖滾風，其實也不算太不難聽，反而有種別致的意味。就像是飛上天的魚，潛入海的鳥。

葉瑾雖然嘴上說著戚決明土，可卻聽的比誰都認真。

他交疊著雙腿，淺笑著坐在沙發上，輕輕用手打著節拍。而戚決明這個糙漢子在旁邊，嘴裏叼著煙又不點。這倆人放一塊，怎麽看怎麽紮眼。

兩個哥哥好像暫時都沒有理言城言城的意思，解偃也接了個電話便有說有笑地聊起來，大有聊不到一個小時絕不結束的架勢。

言城只能無聊的抱著酒杯咬吸管，順便刷手機。他把吸管咬扁，再用舌頭頂起來，再咬扁。突然發現微信裏有個十分鐘前的信息。

是江仞的一條微信。

姓江的：不謝。

只有兩個字，連句不客氣都不願說，這人是有多不喜歡打字。

算了，一來一回，這事也算是翻篇了。

Tipsy被舉報的事件也已經處理完了，以後他跟這個人，怕是不會再有聯系了。江仞就像是突然出現在言城身邊的意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作用，現在又要悄聲無息的離開了。

言城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感覺，他不是個容易傷春悲秋的人，面對身邊形形色色的離別，早就該像是家常便飯一樣習慣。

江仞這個勉為其難稱得上是“認識”而已的陌生人，跟他見了這麽多次面，也沒混到能說句話的程度。

為什麽心裏就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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