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事之後，周淮摟著寧盼，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拍著她的背部，“不喜歡孩子？”

“不是。”寧盼否認，她知道周淮著急，不知怎地，拒絕他，心裏總有些虛虛的感覺。她聲音如蠅般輕細，“太快了，我們在一起沒多久，就要孩子，我還沒準備好。”

周淮嘆了一口氣，“那你覺得什麽時候合適？”

“我不知道。”寧盼翻了個身，鉆入周淮懷中，找了個舒適的位置躺好，“舅舅，你不要急好不好？管我一個都管不住，再來個小屁孩，你要瘋啦！”

周淮被她逗得輕笑一聲，“那倒也是。”接著又說一聲，“睡吧。”

寧盼見他如此，以為這個事情可以先放到一邊了。閉上眼，安心睡覺，很快就有均勻的呼吸聲，進入黑甜的夢鄉了。

周淮卻是久久睡不著，註視著寧盼的容顏。她睡覺的模樣，他不知道偷看過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有些不一樣的感覺。看著她從青澀倔強的小姑娘慢慢蛻變，成長為現在的樣子。寧盼以前在夢中都還緊皺著的眉頭，現在安心地舒展開，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一方面，大男子主義作祟，他希望寧盼能全身心地依賴著自己，把自己當成天，當成地，當成世界的唯一。乖乖聽他的話，活在他的羽翼下便好，他會將寧盼照顧得好好的；而另一方面，理性告訴他，寧盼是一個獨立的個人，不是他的附屬品，他應該尊重她、愛護她，將她當做可以比肩的妻子，而不是小女孩來對待。

但他辦不到啊！寧盼在他心中，永遠都是個小女孩。

他一個人的小女孩。

每月一次給唐喬交畫的日期又到了。這個月她很用心地畫了幾幅，裝好，帶到畫廊去。

唐喬面無表情地翻著畫，翻完沈思了一會兒，沒說話。

寧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想著你倒是說話啊？不說話是怎麽回事！像是學生時代，老師在講臺上批考卷，她坐在臺下，心裏有千萬只螞蟻在撓一樣。

唐喬淡淡地開口，“畫得還不錯。”

寧盼舒了一口氣，心道你早說嘛，害我緊張個半死。

“但是，”唐喬無情的一個轉折，讓寧盼的心情重新跌入谷底，“你的思維被局限住了，畫面沒有絲毫新意。這個框架，構圖，說實話，跟你以前畫的，並沒有任何進步。”

幾張畫剛才已被唐喬放在桌子上，此刻他屈著食指，敲了兩下。

“可是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呀。”寧盼感覺有些委屈，為了這幾張畫，她想得腦子都要疼了，精心描繪出來，竟然只得到這樣的評價。

“寧盼，別鬧小脾氣。我並沒有否定你的努力。”唐喬的表情依舊是淡淡的，“你這樣，最多成為國內二流畫手，站不到頂尖上。”

寧盼想也沒想，一句話就沖了出來，“我沒想過要成為最棒的，這樣挺好的。”一副破罐破摔的語氣。

唐喬有些惱了，食指敲畫的力道加大了許多，“寧盼！如果你只有點這樣的志向的話，以後也別來找我了。我的畫廊，不需要一個二流畫師出的圖。”

“師兄……”寧盼被嚇懵了。

“對自己降低要求，你會一點點退步。”唐喬沒有向以前一樣放緩語氣安慰寧盼，反而更嚴厲地說，“你自己想想，是不是很久沒看過相關文獻、畫作了？是不是很久沒有出去走過了？每天的練習是不是也松懈下來了？”

寧盼被他說得一陣臉紅，無法反駁，“我……對不起，師兄。”辜負了你對我的期望。寧盼明白，從事藝術創作，最怕的是思維局限住，一旦被困在牢籠裏，想掙脫就困難了。

唐喬針針見血，她確實很久沒有看過一些文獻了。以前會關註國際大師的最新作品，閱讀外文文獻，近來她浮躁了許多，一看到一大片一大片英文，就讀不下去了。看畫也一樣，無法像在大學時一樣，連續幾天研究一幅畫，不斷地去揣測作者蘊藏在裏面的情感、運用的技法。

“這幾幅你帶回去，再仔細想想該怎麽改。”唐喬見她面露愧色，便不再批評，“時間不早了，一起吃個晚飯？”

“呃，”寧盼為難道，“我晚上有約了。”

“男朋友？”唐喬眉一挑，問道。他很少關心寧盼的私人問題。

寧盼點頭承認，“嗯。”

“唔，那你回吧。”唐喬道。他暗暗嘆了一口氣，有男朋友，估計沒兩年就要結婚，然後生小孩，照顧家庭……畫畫什麽的，估計都成浮雲。

他自己是個不婚主義者，愛情讓他體會到全新的感覺，有助於創作。而婚姻對於他而言，確確實實是座墳墓，他認為結婚之後個人的自由度會大大降低，對創作沒什麽好處。但他不能以自己的標準去要求寧盼。

“回來了？”今天是周淮先到家，聽見開門的聲音，回頭一看，果然是寧盼。

看起來有點垂頭喪氣的，估摸著是被她那師兄批評了。

周淮查過唐喬的底細，知道唐喬不大可能對他造成任何威脅，才放心地讓寧盼去見唐喬。

“舅舅，我又被師兄罵了。”寧盼像歸巢的幼鳥，一頭紮進了周淮懷裏。周淮沒站穩，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扶住寧盼的身子，“那是為了你好。”

“嗯，我知道。師兄說我視野太狹隘了。”寧盼訴苦。

周淮摸摸她的頭，“過幾天等我閑下來，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的！”寧盼見他如此承諾，歡天喜地地答應了。這時突然聞到一股燒焦味，從廚房裏傳出的，寧盼這才註意到周淮身上圍著圍裙，她後知後覺地問道：“舅舅，你在做飯？”

周淮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趕緊回到廚房，處理了鍋中被燒焦的菜之後，才答道：“閑著沒事幹，隨便試試。”現在他左手的狀況比以前好了許多，寧盼鍥而不舍的按摩起到了一定效果，他可以拿穩一些輕物。但切菜什麽的，依舊不方便。

一株青菜被他切得亂七八糟，這會兒還燒糊了，是徹底不能吃了。

寧盼也跟進廚房，看了一下狀況，大笑道：“舅舅你絕對是廚房殺手！”周淮被她取笑地有些惱怒，低頭吻住寧盼的唇，讓她笑不出來。

好一會兒，才放開氣喘籲籲的寧盼，“既然如此，就看盼盼大展身手了。”

這個廚房小插曲讓寧盼的心情好轉，當即決定真的“大展身手”一番給他看看。她麻利地拿起鍋子，將廢菜處理掉，三兩下刷洗幹凈。再去冰箱裏翻出食材，西紅柿，對蝦，雞蛋，火腿腸，豬肉，她腦子裏迅速想著可以組合成哪些菜色。

洗菜，切菜，一切進行地井井有條……

寧盼想著要在舅舅面前表現一把，特別秀了一下她的刀工。但天有不測風雲，得瑟總是沒什麽好下場的，寧盼在劃開對蝦脊背取蝦線時，不小心刀一劃，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啊！”寧盼驚呼一聲，將刀放下。

周淮本是在旁邊悠悠看著，一下子緊張起來，一個大跨步到她身邊，迅速處理一下傷口，斥責道：“怎麽那麽不小心！”

傷口並不深，只是稍稍見了點血。

寧盼擡眼，偷偷看他的表情，如此緊張的模樣，竟然讓寧盼心中升起一股甜蜜的感覺。

“還傻樂。”周淮從客廳的藥箱裏拿回一個創口貼，給她貼上，看她一副傻乎乎還樂呵的樣子，忍不住在她頭上輕敲了一下。

“舅舅，我真喜歡你。”突然地，寧盼踮起腳尖，在周淮臉上親一口。

周淮楞了楞神，也跟寧盼一樣，傻樂了起來。

手上傷了之後，周淮不準寧盼再碰水，她所謂的“大展身手之大餐”也泡湯了。叫了外賣，兩人擠在沙發上，邊看電視邊吃，一會兒就搞定了。

寧盼摸摸吃撐的肚子，憂心忡忡，“這樣下去，我肯定要變成胖子。”

“胖點手感好。”周淮答道，想了想，又補上一句，“說不定胸還能大一些。”

寧盼默默翻了個白眼。

“舅舅，你要變成那種大肚腩的中年大叔，我絕對不要你了。”她瞪大眼睛，信誓旦旦地說。

“小沒良心！”周淮將臉貼近她的，“到時候舅舅老了，還等著你來伺候我呢。”開玩笑的語氣，卻透露著周淮隱隱的擔心。寧盼和他差十二歲，在她最美的年華時，他在老去。

周淮想得長遠，甚至有些杞人憂天。若是將來，他先死去，寧盼一個人該怎麽辦？沒有人在她前面幫她鋪好路，沒有人為她遮風擋雨，沒有人替她先嘗試世間的苦與甜，她該怎麽辦？

他的小女孩，會不會傷心難過？

想著，周淮有些傷感起來，將寧盼抱得更緊一些。

這次，像是有一股心有靈犀的力量，寧盼忽然知道了舅舅在擔心些什麽，她在周淮懷裏蹭了蹭，“舅舅，別怕，就算你是糟老頭，我也不會嫌棄你。盼盼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看你長出白頭發，然後駝背，掉牙齒，耳朵聽不見，躺在床上等我來餵飯……這一切都不可怕，因為我能陪伴你，到永遠。”

寧盼這番話實實在在地打動了周淮，她以前加起來說過的情話都沒有今天多。

“傻丫頭，語氣倒不小。”周淮滿意地用下巴蹭了蹭她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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