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反。”李明嬿反應過來，語氣肯定，但表情有些意料之外。

啟巍幽幽開口：“你以為呢？”

李明嬿不置可否。

時間太早了，或者說冥冥之中有些事像是被人設計好了的朝著既定結局上演，細枝末節雖有不同，比如啟巍來到皇京的時間、以及這次二皇子的死，但大方向還是未變。

如若註定啟巍以獻平王之力發動兵變會發生，結局也註定失敗，那最後蕭函嬰還是會來。

自己如今雖有“傷其者必自傷”的金手指，結局不一定會死，但還會不會淪為他的榻上玩物這就很難說。

怎麽都是個死局啊，李明嬿感到頭疼。

但如果這次發動兵變成功了呢？

自己助啟巍先一步滅了湯?

不……，她真是瘋了，她怎麽能這麽想。

說實話，李明嬿方才微微動搖了。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為了能順利安然的活下去罷了，往前面對所有都只是她一個人，她有時候也會感到很累。

這種腦袋總繃著一根弦，生怕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如今有人提出幫她，憑借他的能力再加以自己了解劇情的“外掛”，成功性倒也不是沒有，扶植他對抗蕭函嬰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讓啟巍改朝換代登基為帝，先不談他因對權利的炙熱程度內心已經扭曲到了何種地步，是否會做個愛國愛民的好皇帝、將來還會不會遵守他今日所言？

光是他“滅湯建新朝”這一點，是否無意中她又將他變成了劇情裏的另一個“蕭函嬰”呢，李明嬿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個變數，很不可控。

再說與一個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反派為伍，她自認為自己還沒有那個能力可以做到將他以及和他有關的事皆做到可控範圍之內，既然人家是反派，臨門反水殺了她助興也不是沒有可能。

她的盟友，必須值得信賴才對。

李明嬿眼神微動，思慮不過一瞬，便聽她道:“天道自然，啟公子，沒有你的幫助，我也未必不能脫身。”

“看來你是不肯與我聯手合作了？”啟巍眸眼微瞇，有些不悅:“那你的父皇和姐姐……”

“啟公子不妨先聽我說完。”李明嬿朝他走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故意幽幽開口:“如果僅有其他人，我未必不能脫身，也未必不能保下父皇姐姐二人，可若一旦啟公子參與進來，想必光是如今東宮的力量，都將令我難以翻身。何況將來啟公子還打算借獻平王之勢奪取天下呢？”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其實到現在為止啟某有一點很好奇……奪取天下謀朝篡位、顛覆社稷，到時我便是那亂臣賊子、千古罪人了。身為李湯公主，你的反應是不是過於平靜了？”啟巍看向她。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只是看的比一般人長遠罷了。”李明嬿不卑不亢：“自古以來成王敗寇，談何亂臣賊子、千古罪人？李氏先祖皇帝也是從先大代皇朝的手裏奪取了土地和錢財，建立了至今已有八百年史的湯國，陳留、北狄諸國亦然。未必他們手裏從未沾染過半點血，都幹幹凈凈？”

“縱觀千百年的歷史長河裏，改朝換代時而有之，不過是前朝滅後朝興，換個人指點江山罷了。人生僅有百年，可百年後又會有其他的人，後者奪取天下之後，若不能做個賢明的君主，那後後者又會效仿他之前者覆滅後朝，興建後後朝。啟公子，你覺得呢？”

她說這些話確實是實話，不過也是故意斷章取義，挑了他愛聽的先穩住他，當然，也加了點教他做個好“人”之意。

“依公主的意思，你的父皇並非一位賢明的君主了？”

“……”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啊！李明嬿咬了下舌讓自己清醒點，他可是反派，反派哪裏聽得懂好話，他們最喜歡以最大惡意的角度去揣度說話人的真實意思。

啟巍並沒有和她深究：“哈哈哈……啟某說笑罷了，還望公主不要介懷。”

話落，啟巍起身，向她拱了拱手，他現在看她的眼神從之前的幾分欣賞變成了幾分灼熱：“公主真知灼見，啟某獲益匪淺。”

“呃？”李明嬿剛覺得他的反應有點怪，下一秒她就被啟巍忽的拉住了雙手，一把拽進了懷裏，比起上次假山後的“欺騙實足”，他這次竟十分真懇。

“李明嬿，我果然沒有看錯你……苦心為營數年，你是第一個讓我另眼相看的女人，我從不縱容自己本心，可你，卻是個例外。我知道這樣說也許會有些突兀，但你若肯嫁我為妻，此後我必一心一意待你……”

他擡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絲。

呵，男人，騙吧，李明嬿嘴角不屑輕撇。

“……可以，那你現在就和我一起離開吧，我們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最平凡的生活。”李明嬿漠然推下他的手。

聞言，抱住她的人身子不由一顫。

啟巍松開了她，神色有些苦惱和失望:“李明嬿，為何？難道坐享榮華富貴不好嗎？”

李明嬿淡聲：“不好。這世間許多事往往就是這樣，怎麽盡如意？不甘平庸與安於平穩本就對立，啟巍，你這樣的人，註定會選擇在朝堂間翻雲覆雨……這是你我之間最大的不同。”

她這次在認真拒絕他:“啟巍，我們真的不合適。”

啟巍看向她，神色晦暗不明的動了動:“……也許你說的沒錯。”

李明嬿道：“不過你放心，在一切未塵埃落定前，我決定與你合作，事成之後，我會立即功成身退……”

啟巍挑眉，轉了轉手指上的墨色玉戒，半晌，音色幽涼:“我怎麽信你？畢竟那卦示所言，你才是那位天下統主？”

統主？

李明嬿後自後覺，自己差點兒被他給騙了，原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那個卦示。

幾天前她才從袁存是那裏知道了當年有關卦象的事，她就說嘛，怎麽好端端的雲陽公主變成了她去和親？

雖然卦象她不全信，但她總覺得袁存是沒有把話說完。而至於當時問的另一個人——也就是啟巍，袁存是算出了他會反，不過並未算出他會何時反。

李明嬿只能拜托他有機會多算算，然後自己這邊收集證據，做兩手準備，實在不行，就給他批個“亂臣賊子”之命示，除之後快好了。

但沒想到袁存是竟然直接拒絕了，他說胡亂給人批命有違天道，會折損他的壽機的，他還沒活夠，不想早死。

李明嬿只好決定自己再想另外的辦法了，可還沒想到，就發生了二皇子和接下來的事了……

李明嬿心下一過，決定還是先穩住他，便聽她半真半假的說道：“有一個人，他與我相生相克，你只要找到他，把他囚禁在身邊，我便永遠不會與你為敵，你若不信，可自去找袁太史求證。”

“誰？”啟巍冷冷開口，神色精明。

＊

李明嬿從東宮明苑回去後，沒過兩刻，在她趕去長順殿的路上便聽到了那位毒殺二皇子的兇手找到了，而且證據確鑿，正是清陽公主——李明姠。

不僅如此，有關李明嬿妖人的謠言和長德殿裏發生的一切，都是她李明姠做的，人證物證俱在。

李計民大怒，將李明姠貶為庶人，當即遠嫁潼南邊關守將——張正律，此人年近四十，剛喪妻不久。

而替李明姠求情的李明姃也被惱怒的李計民罰去了宮外織綢事多的皇莊，靜思己過。

武貴妃剛開始還鬧騰說兇手另有其人，畢竟在她心中認定是李明嬿做的，可不知為何，處置結果出來後，她就突然消停了。

中秋宮宴時，果然如啟巍所說，李計民頒布了她去陳留和親的聖旨。

本以為有足夠的時間她能處理啟巍的事，可沒想到隔天她便被塞進了和親的婚轎裏，連夜就悄悄出發了，沒有鞭炮聲，也沒有人送親，一切都顯得很急，甚至出發時李明嬿都未見到李計民一面。

不過李計民倒是派人在她臨行前告訴她了一個字：鹿。

那人解釋：在陳留若遇情形危急，公主可去尋求一個人的幫助，此人身居高位，單特孑立，鹿為尋淺。

但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之有聯系，否則恐會招來殺身之禍。

李明嬿實在覺得，仿佛她不是去和親，而是上趕著去投胎一樣。

月朗星稀，空氣幽靜，望著出城的夜色，李明嬿覺得太奇怪了，雖然她知道自己算是“二嫁”，但也不至於如此淒涼吧，她不由伸手摸了摸袖袋裏藏著的那顆假死藥，莫名感到一絲安心。

而數百裏外的子母谷，一戴著鬥笠的高挑青年正將馬兒捆在樹間，生火烤熱幹糧。

蕭函嬰已經知道李明嬿即將去往陳留和親的消息了，他準備在這裏等著。

子母谷是通過廣道府去往陳留境的最後一道湯國關卡了，這裏地處三國——也就是湯國、陳留和北狄的交界，他的身份有限，為了不必要的麻煩，他不能再往前走了。

廣道府挾三州之境，地廣人稀，又毗鄰海境，時有臺風入岸，又因守岸的官兵過少，海盜猖獗，此地頗為魚龍混雜。

而如今廣道府的府令乃是當今武貴妃之幼弟——武齡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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