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嬿背過他們敷完藥，正整理衣服，一陣厚實綿長的鐘鳴聲便響起了。

“Duang——！”

“Duang——！”

“是王庭的晷鐘！阿妲她們勝利了！”少年興色沖沖，朝王庭的方向走了幾步，激動神往。

晷鐘歷來只有西合王尊的女兒才有資格敲響，女子自來生養後代，在西合有一定的影響力，像大的祭祀，王尊換代……都由王尊的女兒親自敲響晷鐘以作見證。

這也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擡升西合女子的身價。

而此刻解毒恢覆原本姿色的衛烈也望了一眼王庭的方向，不著痕跡的勾了下唇，說道:“公主，我送你們回去吧。”

李明嬿聞言回頭看了眼他，心知他現在去王庭的目的，猶豫了瞬，還是點頭道:“好，那你便以我暗衛的身份送我們回去吧。”

“嗯。”

一路風沙雖大，但還算順利，等幾人趕回王庭，西合山娥已經派人將雪染、尚大人和屠大人等人救了出來。

他們此刻正等在門口，見到李明嬿，連忙上前關切。

“殿下，您沒事可太好了！”雪染幾乎瞬間跑到她身旁，行禮，淚眼汪汪。

李明嬿心裏莫名觸動，有些鼻子泛酸的扶她：“雪染，這些日子讓你受苦了，眼看人都瘦了憔悴了一圈……”

“不不，沒有，是奴婢不好，奴婢沒有照顧好殿下……”雪染連連搖頭。

“殿下，都是老臣的錯，讓您一人深陷狼子賊窩!”屠克一跪拜感念。

“非是如此，屠大人快請起。”李明嬿再次扶人。這些大湯跟來的人，此刻她深感親切。

“咳，殿下，您這幾日無恙否？”尚濟州莫名覺得站在李明嬿身旁的那個瘦高黑衣男人有點怪異，便問：“殿下，他是？”

“在下，公主的人。”衛烈看似隨意卻又顯禮貌的按他們湯國人的規矩抱了一拳。

西合婆下隨即：“不是，他是晏陽表姐的暗衛罷了！”

尚濟州在三人間來回看了一眼，心似明鏡。

“公主！”這時，李奉離踏馬而來，見到李明嬿，便迅速下馬，行禮呈上了一物，那東西用一個錦盒裝著，他蒼聲杳杳:“大巫師被人襲擊，危在旦夕，他讓老臣特地送來此物，希望公主不要忘了昨夜所說的話！”

李明嬿接過，悄然打開一看，乞合玉？

其實她基本也猜到了，所以不感意外的面色如常，只輕聲囑咐李奉離:“兩位李大人請放心，晏陽定不負所望！且讓大巫師安心養傷。”

“好，老臣這就將公主所諾帶給大巫師！”遂，李奉離奔馬而走。

西合婆下有些好奇：“晏陽表姐，他給了什麽？”

“轟——”這時，殿門被人從兩邊用力推開。

李明嬿回頭，便見西合山娥從殿內出來。

見到西合婆下，一直強撐許久的西合山娥眼眶頓時有些濕潤泛紅，她朝他撫膺半跪，高聲:“叛賊已誅！吾請婆下王子臨庭承尊！”

立時人群便分開了兩道，西合其餘部眾皆紛紛照做:“叛賊已誅！吾請婆下王子臨庭承尊！”

＊

夜裏，西合山娥找到李明嬿:“晏陽表妹，我聽婆下說，你不打算留下來做他的王後了？”

“山娥表姐。”李明嬿放下筆，從坐墊起身。

雪染貼心的替兩人在旁邊的桌上斟好茶。

西合山娥看了眼對面正擱筆起身相迎的人，頓了下，繼續說:“晏陽表妹，吾並非頑固不化之人，那日在青冥場你所說的話，我深以為然。普天之下，女子不必不如男，不過生來有區別，尊卑有順序罷了！”

“山娥表姐能如此想，自是甚好。也許浩浩幾千年之後，凡事女子優先也說不定。到那時，女子亦能頂半邊天，一夫一妻皆以為常。”李明嬿笑了笑。

對於這個時代能掌權的女子，想來關於“男女平等”的思想肯定比其他女子要開化，她若是能鋪墊鋪墊，讓她在原來的基礎上升華一下，也算一件善事。

“當真？謠傳公主乃妖人之身，若妖人能將事情看的如此通透長遠，吾為妖身又何妨？”西合山娥也會心一笑，舉杯:“吾聞晏陽表妹不勝酒力，今日便以茶代酒，敬這驚世之語！”

“好，能在這裏認識山娥表姐這般爽快的女子，亦是我晏陽之幸！”李明嬿與她碰杯。

大口一喝，李明嬿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說到酒，記得初來西合那日，我曾聞到過一種烈香，那是什麽酒啊？”

“蘇引月！是玳王尊為懷念封月公主所制，它是我們草原上最烈的酒，有不勝酒力的，聞之便可醉倒！怎麽？晏陽表妹曾喝過？”西合山娥說罷突然笑了起來:“哎，蘇引月可是酒中之王，一年所釀不過三壇……我現下倒是想喝了，要不晏陽表妹，我們今日喝一個，不醉不歸？”

“啊不不不，我怕自己還沒喝就倒了！”李明嬿連忙擺手拒絕。

西合山娥興於未過，索性又建議：“呵對，你不勝酒力！這樣，我不醉不歸，你淺酌可好？”

“山娥表姐今日來肯定還有其他話要說，喝酒我們改日吧，說正事要緊！嗯！”李明嬿趕緊轉移話題。

“好吧，既然如此，我們改日再聚！”西合山娥這才放過她，只正色:“晏陽表妹，我今日本是想勸你留下來的。你可能不知，大王子雖倒，但其舊黨眾多，與周邊他國如沙蘭、奈曼都有勾結，還有阿史大部！如今我們抓了阿史敏因……唉，西合正值內憂外患，政敵未清，若是公主現在就提出離開，失去了強友湯國的影射，恐怕，他們會趁機群起而攻之！”

西合山娥說罷，忽的拉過李明嬿柔嫩的手：“……只是今日和你相談甚歡，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罷了，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一起見證西合女子的崛起！”說到這裏，西合山娥有幾分激昂:“那將是一個怎樣的盛世！”

李明嬿心知她這是夜裏上頭了，女子要強，本是好事，可西合山娥偏偏是一個“弟控”，留下來給她做弟妹，那還是算了！

“……山娥表姐，對不起，我有自己不得不走的理由……”李明嬿似有些為難：“不過在走之前，我必會助你們一臂之力。山娥表姐，你且附耳過來……”

＊

李明嬿也是在那夜從西合山娥的口中知道了之前的實際戰況。

女素及其幾個兒子、薩爾木、那爾等人，以及阿史大部派來駐守西合的部領，皆被鐵胡室西當場誅殺，而那時出現的女極在半路斬殺了鐵胡高乞，並拓印了他的臉模，準備以此刺殺落單的西合婆下。

可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鐵胡高乞從不會叫西合婆下婆下王子。

而大王子西合汝真和大王妃阿史敏因，以及敏敏特夫人則被西合山娥囚禁。

西合山娥按李明嬿所說，趕緊修書一封與阿史大部的首領解釋了誅殺阿史大部部領一事，為表與之修好，絕無半點為敵的誠意，獻上了許多珍寶，並取了西合汝真的私印，代他在絕離書上蓋章後，送回了阿史敏因。

阿史大部這才作罷。

同理，又向沙蘭打開了暗河水閘，向奈曼則送去了珍寶和他們最缺的羊苗，暫穩人心。畢竟水閘可隨時關閉，而羊苗長到老便會死，他們真正缺的其實是技術，這些，李明嬿當然不會讓西合山娥教給他們。

後來，一個小使——居然是撻合答，他通過各方渠道求見到李明嬿，說是要替地牢中的西合汝真傳口信:大王子想見她一面，和她當面談談。

李明嬿和西合汝真沒什麽好談的，再說她也不想橫生枝節，便就直接拒絕了。

後面關於大王子西合汝真的事，她就無從知道了。

至於被囚禁的敏敏特夫人，聽說她沒多久就因為那日的毀容而瘋了，發瘋時竟意外推倒撞死了自己的侍女娜星……

連續幾日來，在王庭準備承尊大典的同時，李明嬿也沒閑著，她通過金手指，寫了一份萬字西地沙漠獻——關於如何廣泛種植仙人掌和從中提取胭脂紅，以及如何防風固沙和牛羊疫病的診治。

對於種植仙人掌，則需制作微堿性土壤，她提道:可施用草木灰，也可采取稀釋後的石灰水。

而關於防風固沙，她寫道：一可設置高立式沙障、柵欄、擋沙墻；二可通過植物工程，播種一些耐幹旱的沙生植物，改善沙漠化土地，控制和固定流沙。

具體方法有建立防護林帶、封沙育草等等。比如種植沙棗 、沙棘、沙柳、沙蒿、檸條、長茛扁桃、花棒、梭梭、胡楊、紅柳、白刺等。

其中，她特別圈出了胡楊。其實她在這裏見到過胡楊，因它樹葉奇特，為適應幹旱環境，生長在幼樹嫩枝上的葉片狹長如柳，大樹老枝條上的葉卻圓潤如楊，只是這些都是自然生長的，稀少不常見，並未得到人為幹預的大面積種植。

畢竟胡楊自古便有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的沙漠傳奇。

是防風固沙的重要作物。

至於牛羊疫病，則需隔離消殺為主，預防篩檢為要，火燒深埋為手段。

李明嬿確實是發現了那些黑瘦矮小的侍從為何會缺乏營養了，因為草原上牛羊雖多，但每年因疫病而死的不在少數。

而那些好的、未染疫病的則早早就全呈給西合的貴人們了，實在供不應求。

李明嬿以此為獻，換取李走西和李奉離兩人回湯的機會。

以乞合玉和湯國嫁妝為獻，換取自己回湯的機會。

這樣豐厚的交換條件，西合山娥及其他眾首領，很難不動心答應。

西合婆下雖有不舍，但到底他對李明嬿的親情和欣賞更重些，亦不想囚困她，所以在私下再次問過她願不願意留下來做他的王後被拒後，只好勉強答應了。

不過李明嬿在送還乞合玉之前，乞合玉曾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一段時間，對此雪染很是著急。

李明嬿突然記起，那日衛烈護送他們回王庭後，便隱約問過寶庫所在何處，李明嬿當時忙著與大湯眾人敘舊，好像隨口回了句:四方處，有泉無水。

說真的，經過被囚一事，雪染打心底裏認為這西合人實在野蠻無理，這些日子，她和殿下又與李奉離來往較為密切，她便知道了許多事。

如果殿下能效仿前封月公主回到大湯，她自然是十分上心的。

所以雪染便添油加醋的與李明嬿說了乞合玉消失一事，可李明嬿神情自若，絲毫不擔心的樣子，只道:“雪染，放心，過不了一日，它便會完璧歸趙。”

說完，她便看向窗外被昏影拉長的獨木，暗道：衛烈，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果然，沒過多久，那東西便又原封不動的出現了。

而自那日後，衛烈確定她無危險了，便就消失了。

在西合這邊松口後，李明嬿覺得事不宜遲，畢竟繼續留在這裏恐怕得走劇情做王後，而且近幾次去探望李走西，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意識也有些模糊不清，唯念念不忘:“西居四十載，吾不負皇恩，不負兩代湯王後，不負公主所托……故土遙望在即，吾身卻已行將就木，怕是……”

“李大人莫要說此喪氣話，晏陽答應了帶您歸湯，絕不會食言！您再堅持一段時間，晏陽這就寫信給父皇！”李明嬿看著這個垂垂老矣的白發老人，心酸不已。

他也不過是個久居在外、思慮家國的漂泊者罷了。

終是，想要落葉歸根的。

回去後她便趕緊修書一封，仿造前封月公主的口吻，同時請教李奉離，反覆將請召書修改潤色好幾次後，終於是讀來言辭懇切，感人肺腑。

事畢，李明嬿又著手立即派人快馬加鞭的送了回去。

這日，她站在秋醒的墓前，沈默了許久。

那裏旁邊還有一個空的墓碑，李明嬿親自將韓是的刀埋了進去，黃昏的漠地總顯得荒蕪淒涼，李明嬿不由在風中嘆息:“最是人間仇恨多，幾多黃沙埋空骨，人生……多離愁，我會帶著你們的思念回去……”

不出兩月，詔書很快被帶回。李明嬿一行人終於是歸心似箭的告別西合婆下姐弟，啟程上路。

西合婆下和西合山娥站在王庭的環通瞭望臺上，風沙很大，“嗚嗚呼呼——”

西合婆下回頭看了一眼戈壁灘裏的一排排整齊植物幼苗，和近兩個月來由李明嬿帶頭建好的一部一座牧醫方倉，以及另一邊種滿仙人掌的土地……想必過不了多久，這裏便會長出一片新的綠洲。

他心裏總縈繞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滋味。

不過坐在馬車裏的李明嬿倒是松了口氣，她擡手看了眼自己多了好幾處針眼的手指頭，心嘆:真是為了“踏入實地”的幫助他們“基建”，可太費手了！

到底是什麽人間疾苦啊，這金手指的觸發也太不人性化了！

車隊漸行漸遠，人影也越來越小，西合婆下不由伸手撫向了懷裏的那把黃金匕首，這是他的人去西合汝真牙首帳裏無意間找到的，說是湯國公主的隨身之物，他沈然:

晏陽表姐，如今西合內憂外患，而我羽翼未豐，想來也無法護你周全榮華，終有一日，待我和西合強大起來，那時我會再去尋你……

只是李明嬿這邊往回走了大概一個月，李走西病重，不幸的沒能挺住，撒手在了歸途上……

李明嬿很難過，她本想讓他就地入土為安，可李奉離卻告訴她:“我時常見留棠勾畫少時大湯的生活場景，公主不若讓老臣帶著他的骨灰回京，一路看看大湯這三十載的變化，讓他魂歸故鄉罷。”

李明嬿知道，留棠是李走西的乳名，其氏為鄭。

遂，她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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