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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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定二十七年,夏。

作為大湯的皇帝,李計民近日又煩憂了,起因是禦史大夫宋子諫彈劾國舅衛閔的奏疏。

只見那堆滿奏疏的案桌上起了香爐,檀香裊裊。太監們正安靜的轉動著底槽加了些許冰塊的鼓扇,為這偌大的宮殿帶來習習涼風。

說起來,這帶冰塊的鼓扇是太子李室入夏前派人送來的,說是某日受了皇妹晏陽的啟發,專程做來孝敬李計民的。

不過李計民知道後,並沒有對他多誇獎,反而對他一番責訓,言他身為一國儲君,不思治國之道,反而玩物喪志。

李計民看了一會兒便合上奏疏,忍不住伸手撫上額頭。

見此,身旁的內侍高沐恩連忙上前替他靈巧的捏起了太陽穴,十分恭謙道:“陛下,可是頭疼之疾又犯了?”

“許是。”李計民皺眉:“這宋子諫真是人如其名,日日上疏,日日不忘彈劾,日日不忘勸諫,朕也真是好奇了,他難道就沒有旁的事可做了麽?”

“陛下,宋大人是禦史大夫。”高沐恩聞言謙卑說。

李計民不免抱怨起來:“呵,別以為朕不知道他為何要彈劾衛國公,今日在朝堂上,兩方咄咄逼人,朕不過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這禦史大夫身負監察百官之責,他今日雖是彈劾衛國公,這暗裏卻是教朕不要被宮妃所禍,讓外戚幹政呢。”

“陛下是九五之尊,這天下事,臣子心,哪有能瞞得過陛下的。”高沐恩知道李計民這是在朝堂上堵了心,下了朝回殿後便會“心心念念”各位大人,便由著他的話順著他的心開口。

伴君如伴虎,這樣做,向來是沒錯的。

“但朕是天下之主,又何須他一個年輕的臣子來教?”李計民不滿道:“一個為了弟弟,一個為了女兒,說到底,這和親乃是國事,兩國邦交,豈容他們胡鬧!”

說到這裏,李計民拿起那道宋子諫呈來的彈劾奏章,頗為不悅的扔到地上:“這是在朝堂上爭辯不夠,又背公徇私的上折子來了?他真是好的膽子!”

“陛下說的是,是宋禦史僭越了。”高沐恩又緩聲附和:“那讓奴婢打發人去知會下宋禦史,讓宋禦史以後在陛下面前註意言行?”

李計民沈默了會,似無奈道:“罷了,不必。他是太傅力薦,朕不能拂了他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再說,這宋子諫卻還真有點本事,十年如一日的初心不渝,是個難得的人才。只是今日......”似乎感覺頭不那麽疼了,李計民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不過沒等高沐恩走兩步,李計民望著那徐徐送風的鼓扇突然道:“沐恩,朕的鬢發可又添白了?”



宋子諫下了朝便急忙往家裏趕,連尚書長孫機向他打招呼都沒聽見。

“嘖,仗著有幾分才學,就學那些老東西目中無人了?”長孫機年過四旬,有些不大高興的拉下眉目,對旁邊的小使道:“去,把給禦史府的宴帖撤了,換成衛國公的。”

“是。”小使應道。

著急回家的宋子諫哪裏知道這些,剛回家,他就接到了一個駭人的消息。

他的好弟弟,宋子欽偷跑進宮了!

“真是添亂!方達,他出去多久了?”宋子諫怒氣沖沖。

他為了他在朝堂上與各方周旋,不惜得罪權勢滔天的衛國公,可他的好弟弟呢,如今正在幹什麽蠢事?

他簡直要氣瘋了。

這個關頭進宮,他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保他的!

宋子欽一路小跑進宮,直奔晏陽公主的寢殿。

過程十分暢通無阻,無一人發現和阻攔,只因他走的是和晏陽公主私下挖通的暗道。

“晏陽,晏陽。”少年在地道口輕聲喊她。

“?”李明嬿正吃著一碗加冰的酒糟糯米桂花釀圓子,見書桌下的毯子被人緩緩掀開,隨即露出一顆黑滾滾的腦袋,她心道:又來?

這人每次一來就要分她的吃的,這也還好,關鍵是他總是吃飽了就要坐在她那柔軟的躺椅上,擼明寶那只極小心眼的貓,這一擼還就是半多個時辰......

也幸虧她宮裏的下人就那麽六個,而且十分衷心,這點毋庸置疑,因為原文就是這樣寫的。

不然就憑宋子欽這多次擅闖後宮的舉動,他早就死的渣都不剩了。

而且對於李明嬿有時無尊卑的自稱和時不時的語出驚人,她的宮人都習慣了,仿佛她自小便是這樣,倒也是自小了,畢竟她穿書時真正的李明嬿才六歲。

對了,忘了說,明寶那只怪貓也是他宋子欽送來,專門給她打發消遣的。

只因李明嬿時常吃飽了沒事幹,就會閑的無聊的翻翻古籍,學學詩、書、畫,歌、舞、棋,醫、射、數什麽的,不過大抵因為她的實際心態早已過了啟蒙的年紀,而且她向來“興致至上”,所以這些個東西學起來幾乎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說有五分實際只掌握了三分罷了。

為了成為眾姐妹兄弟中那個最不起眼的中庸,李明嬿只好私下請了“小師傅”——太子伴讀宋子欽給她單獨“輔導”,比如時常幫她謄寫些什麽太傅安排的書冊,亦或是讓他打探他哥宋子諫翌日會出什麽考題……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她願意時常讓他明裏暗裏來的原因主要還是太無聊,要知道,有宋子欽這麽一個在這種背景時代下,舉動“出格”的朋友實在太難得了,一來他可以替她同外界聯系,二來他君子六藝不錯,悟性極高,凡是她所想,他能做到的,他都會替她實現。

比如按她的口述,給她做個消暑的自換檔木風扇,又或是給她做折疊滾輪椅……

何況他們之間還有一個維系關系的“秘密”,不過兩人或許早已忘了。

李明嬿趕緊三兩口喝完碗裏冰涼又爽口的東西,才讓人將他拉了出來,因為宋子欽貌似卡在那裏了,上不上下不下的,要是依往常,他早就自己爬出來了。

結果人是拉出來了,但同時也順便帶出來了一籮筐“叮當”的家夥什,弄的滿屋子都是。

“你這是要......?”望著滿地的麻繩、匕首、鎖鏈、鐵棍和一些瓶瓶罐罐,李明嬿用錦帕擦嘴的手一頓,陷入了沈思。

宋子欽解開方才絆住他一只腳的麻繩,然後向她微微行了一禮。

見他又行禮,李明嬿嘟了下嘴,忍不住道:“你都敢擅闖宮闈了,竟還在意這些虛頭巴腦的禮節?”

聞言,宋子欽難得靦腆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說道:“晏陽,我知你性子率真,是決計不會去那野蠻的西合王庭的,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我便提前將這些東西給你拿了過來,以免到時準備起來慌裏慌張,不夠充分。”

說完,他掃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碗裏的冰渣,神色變了變,帶了半分責備:“晏陽,你怎麽又偷吃冰食了?孫太醫不是說了你體寒,再受不得涼的。”

他說的孫太醫叫孫太一,已於半月前辭官還鄉了,說是要在一個世外之地建藥廬,潛心專研醫術。

說起來,這孫太一辭官還鄉的原因還要歸咎於李明嬿。

“呃,孫太一也說事無絕對,病癥分人,這酷暑難耐,偶爾放縱一下也是可以的。”李明嬿皺眉:“對了,你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說我要去西合王庭的?”

算算日子,是有人去和親沒錯,但和她有什麽關系?

原文好像是李計民找了個大臣之女“偷梁換柱”。

而且,她不過是個費盡心思要混吃等死的“廢物米蟲”罷了。

當然,這一點很好印證,從她十年前刻意接近剛被送進宮做質子——實際會瘋狂被虐,然後報覆性滅她國的男主蕭函嬰開始,慢慢到與之交好並積極扭正他的心理,再到五年前她偷看皇宮布局圖,私挖地道送走質子(實際有人接應)就可以知道,她為了自己混吃等死的偉大事業是付出了多麽大的努力。

說到底,是作為一個公主混吃等死好呢?還是作為一個階下囚用美色侍人好呢?

她,晏陽公主——李明嬿,一個最終註定活不過十九、會早早殞命的女配,她能怎麽辦?打,打不過男主,鬥,鬥不過女主,死與生之間,她就算再佛系也只能主動出擊了。

所以她早早就為自己鋪墊好了一條通往幸福的康莊大道:那就是賴在大湯,努力掃清那些要亡她國、滅她朝的障礙,同時,規避在各位大佬面前刷臉的頻率,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做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混吃等死的廢物公主。

誰讓她上一世是加班猝死的呢。

但命運經常同她開玩笑,人算不如劇情算,這和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餵?

“我兄長。”宋子欽回她。

“你兄長?他是怎麽說的?”李明嬿想把這事打探得更清楚一點。

宋子欽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自覺的倒了杯水喝:“他說西合王庭來信:撫安公主於日前薨落,為使兩國邦交得以計深遠,望湯帝另賜皇女使結親,以全兩國先帝之盟約。”

“撫安公主薨了?”李明嬿有些驚訝,不由低聲喃喃:“莫非是蝴蝶效應......”

李明嬿知道,這撫安公主乃是李計民的庶妹,說起來,撫安公主遠嫁時,她還沒出生,所以談不上有感情,更不至於說為她的去世有多麽難過。

大抵,李明嬿還是覺得他們是紙片人罷了,就算穿書十年了,她也從沒覺得自己和別人一樣,當然,除非事情涉及自己,她才會顯露出幾分真實的心態。

不過這反應落在宋子欽眼裏,便成了她哀痛難抑的樣子。

他不由緩聲慰道:“晏陽,人各有命,你也別太傷心了。不過像撫按公主那等巾幗女傑,最後也未能壽終正寢,可見那西合,定是個茹毛飲血、蠻化未開之地,公主又這般柔弱,若是真到了那萬不得已的地步……”

說到這裏,宋子欽不免露出了幾分惆悵,而後似是下定決心,鄭重的一把拉過她柔軟纖細的小手,握在手裏:“嬿兒且放心,我宋子欽便是拼盡性命,也定會護你周全!”

“……”這麽明顯的暗示李明嬿又豈會不知,就差直接對她表明心跡了,她暗自苦笑,接著坦然的抽出手,站起來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說道:“你放心,我這輩子都不打算嫁人。所以你不必如此。而且,我很討厭那種動不動就要為誰舍命的話,君子當獨善其身,不立於危墻之下,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永遠健康快樂的活著,知道嗎?”

原書裏,湯朝被蕭函嬰覆滅後,宋子諫錚錚傲骨,誓死不願投效新帝,最後自盡在了死牢中,而他唯一的親弟弟——宋子欽,則被怒火難消的新帝處以閹割極刑,在流放邊遠之地時暴斃,那年他才剛至弱冠。

這便是宋氏兩兄弟的淒涼結局了,所以,李明嬿的那句“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永遠健康快樂的活著”是發自真心的,她說的尤其鄭重。

人都是感情動物,相伴五年,她雖然不在意諸多事,但到底對他還是有些不一樣的感情,不過,她心裏很清楚,這還不至於是愛。

宋子欽被她突然正經嚴肅的神色驚到,他楞了一下。

畢竟在他眼中,李明嬿幾乎是不爭不怒、懶散隨性的代名詞,似乎除了吃喝躺下、睡覺休息,她總是一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就好像世間發生的一切本就與她無關,驚不起她內心的半點波瀾。

但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在她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那或許是許多大能終其一生也沒有真正實現的“真我”,他便就越想靠近。

宋子欽也站了起來,說道:“......就算你現在不打算嫁人,可和親一事若是陛下頒下聖旨,怕是由不得你我。嬿兒,我今日來其實除了告訴你和親的事以外,還想向你說明我的心意,其實我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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