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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重陽(三合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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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夕,我給你當馬兒可好◎

“阿娘, 今日在長公主府過得如何?”

看著悠閑自在品茗的定北王,沈太妃氣不打一處來。覷了他一眼,由著平陽將她扶著坐了下來。平陽含笑地給定北王遞了個眼色。

定北王端著剛沏好的一盞茶,恭恭敬敬地遞給了沈太妃。又當著平陽的面給太妃行了個頓首禮, 這種磕頭觸地發出響聲的隆重禮儀, 自他為定北王開始就再也沒有行過。這下沈太妃有什麽氣也早散了。

“罷了罷了, 平陽, 扶你阿兄起來!堂堂定北王行此大禮, 叫人看到了也不怕被笑話。”

不等平陽扶他, 定北王站起對沈太妃道:“讓阿娘氣急郁結,行個大禮賠罪自是應當, 誰還敢笑話不成。那阿娘晚食過後便隨兒子回王府,可好?”

話音剛落,沈太妃結結實實地白了他一眼:“一盞茶就想把阿娘騙回去, 休想!”

“平陽,你先下去,我有事與阿娘說。”

“阿兄,我今日辦了不少您稱心如意的事,您是不是……”

“汪福全, 領著郡主去我私庫,讓郡主挑幾幅字畫!”

平陽大喜:“謝阿兄!”快步離去。靠近定北王時又低聲道:“謝小嫂嫂。”定北王含笑不語。

平陽剛下去,沈太妃一臉擔憂:“我兒,朝中出了什麽大事了麽?你勤王有功不假,但兔死狐悲,聖人心中對你忌憚多年, 還是要早做打算為好。”

定北王安撫地拍了拍沈太妃的手:“阿娘, 是兒的私事。”

“私事?什麽私事?莫不是看上哪家娘子了?”看著定北王笑而不語, 沈太妃急得站了起來:“是哪家娘子?”

“阿娘想要什麽樣的?”

“我想要什麽樣的?只要賢良淑德,不論門第。如今就你這樣,還挑別人家的娘子麽?”

扶著太妃坐下,定北王自己也坐下,手肘撐著案幾,手掌攥拳撐著太陽穴,側頭含笑道:“阿娘識得這位娘子。如今兒請阿娘先去與娘子母親說和,還望阿娘定要說成。”

“我識得?”沈太妃一臉疑惑:“娘子的家人不中意你麽?”

定北王點點頭:“恐怕是。”

沈太妃眼見多年心願就要達成:“兒,你安心,無論是哪家娘子,阿娘定給你說成了。到底是嫌你門第還是相貌或是你板正的性子?門第不應該。相貌你長得似阿娘,比你阿耶更招小娘子喜歡,也不應該。定是你太過板正性子不討喜,不然就是嫌你年紀大了!”

看著自己母親越說越遠,本就對自己與王竟夕年歲上的差別有些耿耿於懷的定北王忙道:“那阿娘的意思是因為年紀,阿娘就不能給兒說成麽?”

“能,上刀山下火海都得說成了。再說了,三十而立,不算老!快說,是誰家的娘子?”

“阿娘,這小娘子就在您跟前。”

“在我跟前?在我跟前?”恍然大悟的沈太妃擡起頭來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竟夕?!”

看定北王還是一臉笑意地看著她,沈太妃脫口而出:“不成,不成,竟夕不成!”

定北王依舊從容不迫道:“阿娘說說,為何不成?是不夠賢良淑德麽?”

沈太妃嘆了口氣:“夕兒的婚事是聖人最介意的,你若……”

“阿娘,如今若是我連中意個娘子都要看他的意思,那兒是不是太無用了些?若不是要顧及王家,且兒亦想給她一個天下唯一的婚儀,如今才請阿娘先與郡夫人私下把納采說好了,大張旗鼓的六禮中餘下五禮,再容兒三兩月的,咱好好辦。”

定北王這席話說得沈太妃心驚肉跳,什麽叫天下唯一,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早年崔太後沒少給她下絆子,崔家在朝堂上勢力盤根錯節,又將劍南、淮西、幽州的兵力控制在自己的勢力範圍。當時兒子年幼,根基不牢,處理政事不能得心應手,如魚得水,特別是邊境不穩,先帝才不得不將皇位傳給宇文瑜。若不是先帝高瞻遠矚,將隴右、朔方和河西三鎮統帥之權交予定北王,他們娘倆的後果不堪設想。

即便三軍在手,先帝過世後的幾年,文帝欲除定北王而後快,暗殺、奪權的陰謀沒少用。幸得哥舒等三家武將忠心耿耿,算是有驚無險。

之後,兒子羽翼漸豐,為大朔屢立奇功,文帝再也不能為所欲為,便想著拉攏定北王,尤其對她恭恭敬敬,還把太子養於她膝下。其實都是緩兵之計。

兒子這些年也算對得起大朔,尤其攻破回鶻。說不吉利的話,就是她即刻去見先帝,也對得起先帝多年對她的知遇與寵愛。

以兒子的性子和籌謀,定是早就盤算好了。兒子現在不就看上個小娘子,哪有不行的。

至於朝堂的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哪裏還用得上她操心!依她所見,兒子就是勾心鬥角的佼佼者,是只老狐貍,但凡用點手段,王竟夕肯定不是他的對手。

為了刺他一刺,故意道:“夕兒年方十六,而你如今已經而立,她能看得上你麽?我看郡夫人也未必能看得上你!”

定北王哪裏不知沈太妃是為了取笑自己,也不氣惱:“阿娘,前日,年過半百的光祿寺卿續弦,娶了二十的張家娘子。婚儀上,賓客還道天作之合。阿娘您是覺得您的兒子還不如光祿寺卿了?是我家世不如還是人才不如?人才不如那只能怪您和阿耶了!”

聽他這麽說,沈太妃啐了他一口“你這是仗著阿娘沒有你阿耶幫襯了麽?當年你被你阿耶吊著痛打時,誰給你求的情!”

定北王彎嘴笑道:“瞧,兒現在不是還得指望阿娘麽!”又在她耳邊輕聲道:“阿娘您這是著急抱孫孫還是不著急呢?”

看著心思被兒子猜中,便捶了捶他“你真的認準了?那夕兒可知道?”

定北王含笑點點頭。

“難怪!這幾日京中議論你對夕兒有意,我原不太信。如今看來,你早就謀算好了!就等著誆你阿娘!”

“阿娘多擔待,兒信阿娘定能說服郡夫人。最要緊的是讓郡夫人先瞞著王將軍,長寧公主道只要她阿娘認可,王將軍定是不敢有異議的。”

沈太妃聽後頓時有些語頓,喝了一盞茶後才謔笑道:“阿娘以為你不懂調風弄月,不得小娘子歡心。原來竟是深藏不露!如今夕兒都能把家底透給你,可見定北王本事不小呀!”

他將沈太妃扶起:“阿娘,用晚食去,阿娘若有何不滿或疑慮,都算兒子的。待會兒您別問長寧公主,她面皮薄。”

“喲喲喲,還未娶回家中就怕我是個惡婆婆麽?夕兒品行如何,養在膝下兩年我還不知道麽?論心機,夕兒萬萬不是你對手。若是今後你將她欺負了,莫怪阿娘六親不認!欸,本宮養的這兩年原道是為你養了,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

一頓飯吃下來幾乎是風平浪靜。但王竟夕還是察覺到太妃今日總是笑著對她,而定北王在她用餐完畢後,當著太妃說的那句“長寧公主喜好的玉露團怎麽沒擺”讓她有些不自在,說得她就喜好這些甜食似的。

凈手之後,太妃不容定北王質疑,把王竟夕留下單獨說話。

“夕兒,王爺適才都與本宮明說了,你可是想清楚了?”

王竟夕有些忸怩不安,低頭道“我都聽太妃的。”

太妃看這情形,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執起她的手興奮地道:“夕兒,若得你為兒媳,那真是十全十美,你是如何看上那塊木頭的?這些年,哪個娘子敢與他正經說話!”

“太妃,我……”王竟夕羞得不知要說什麽。

“好了好了,適才位高權重的定北王還囑咐不要為難你,莫羞。作為武將,南征北戰他身不由己,這些苦楚本宮深有感受。而作為大朔最有權勢的王爺,本宮這兒子性子我再清楚不過,板正嚴明,心思嚴密,欸,直說吧,就是老謀深算。但好在後院沒人,過得定是舒暢的!”

聽得王竟夕捂嘴笑了一笑,“太妃,我我我……想好了。”

“夕兒,別的我都不求,你趕緊給我生個小孫孫。日後他若是欺負你,來尋本宮,本宮定是與你做主的!”

王竟夕沖著太妃眨著她明眸善睞的雙眼,摟著太妃的胳膊:“那兒可是找到依靠了!”

對沈太妃的來訪阮氏有些疑惑。

吳王反叛,無人敢再入王忠瑞將軍府,生怕跨入這個地界便會惹上一身騷。王竟瑤那日在西市,更是聽到三品大員家中的女眷議論,定北王對自己的女兒有意!回來說與她聽,她心亂如麻。王家如今哪裏還經得起這麽多流言蜚語!

“郡夫人,未下拜帖,哀家不請自來!”

“太妃若是這樣說,真是羞煞妾了!”見禮後虛扶著沈太妃坐下。

“秦傅姆,你將銀方盒放於案幾上,帶所有人都下去,我與郡夫人敘敘閑話。”

秦傅姆及一眾宮女領命而去,阮氏也給自己陪嫁周傅姆使了個眼色。片刻,屋裏僅剩沈太妃和阮氏,殿門亦被關上了。

沈太妃瞧出阮氏不自在:“郡夫人,開門見山,本宮今日是有樁私事相求於你。”

阮氏一聽,心放下的心又提起半顆,自己能有什麽能耐讓太妃出口用“求”一字:“太妃,您對王家、對夕兒有恩,但凡妾力所能及,無不盡心。‘求’之一字。妾實不敢受!太妃,還請明示,究竟是何事?”

沈太妃莞爾一笑:“郡夫人如此說,本宮便放心了!此事若你應承,定是馬到功成的。本宮這件私事,是想叫郡夫人在王將軍面前通融通融。”

和自己的丈夫有關?莫不是沈太妃族裏旁支在丈夫手下行軍犯了什麽錯誤,自己不好親自去說?

思及此,阮氏便道:“若事不違國法,不違軍規,妾定能把這事辦好了。”

王忠瑞與她是少年夫妻,這些年聚少離多的,對她愧疚不已。這些年後院就她一個,又無公婆需伺候,家中之事均由她做主。

阮氏也是個有分寸的,朝堂之事從不插手。但如今太妃都說到她這了,只要不是國法軍規的大錯,便讓丈夫通融一次,不是什麽大事。

沈太妃咬了咬嘴唇,生怕自個兒樂出來“言重了,本宮瞧上一娘子,得王將軍允準了。”

越說阮氏越糊塗:“太妃看上河東哪位女將士了?想招到身邊伺候麽?”

沈太妃順勢挽起阮氏的手:“是我那兒子瞧上了!”

阮氏亦是歡喜道:“那恭喜太妃了了一樁心事!妾定不負太妃所望!是哪一位娘子,我說去。”

“好好好,那位娘子就在郡夫人跟前。”說罷彎嘴含笑直看著阮氏。

在沈太妃的含笑凝視中,阮氏恍然大悟,立刻跪了下來:“太妃,這如何使得!妾……”實在不知如何開口,左右為難。

沈太妃一把扶起她:“郡夫人,為何如此!有何難處?我亦是思前想後才上門與你挑明。先坐下聽本宮慢慢與你說道說道。”

“郡夫人,本宮開門見山了。夕兒純真,不似那混世魔王老道。本宮聽聞此事,也是憂心。若不是他倆兩情相悅,本宮定不會上門向郡夫人開口。”

這正是阮氏所憂慮的,感激地看向沈太妃。

“如今他位高權重,若真是用強,那聖人賜婚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可他卻囑咐本宮上門提親,可見用心。郡夫人說是與不是?”

阮氏忙道:“太妃言之有理。說句犯忌諱的話,妾從心裏把太妃當成姐姐。如今王家朝堂之上風雨飄搖,妾怕……”

沈太妃捏了捏阮氏的手:“我閨名一個單字韻,家中行二,日後私下便叫沈二姐。聽夕兒道你姓阮閨名若梅,我日後喚你阮小妹,可好?”阮氏連連點頭。

沈太妃接著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你我均為人母,然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自遠憂。再者說來,我那混世魔王在朝堂上的手段小妹怕是不知,無人能出其右。他既都想好了,你我無需憂心了。夕兒如今入道,姻緣之事恐怕多有波折,我思前想後,嫁與我兒還真是上佳之選。他後院無人,只要能生下兒子,將來恐怕也就夕兒一個,長輩就我一個,我對夕兒如何,小妹在清楚不過了。”

這一席話讓阮氏豁然開朗,除了是武將,定北王真是上佳之選,那些日子瞧他維護夕兒的勁,都是過來人,還有什麽看不明白的。

“如此,小妹聽二姐的!”

沈太妃將案幾上的銀方盒遞給阮氏道:“打開瞧瞧。”

銀方盒中一疊房契地契,位置皆是京城上好之處。這還不算,一張盡歡樓的房契讓阮氏目瞪口呆。都道武將只會舞刀弄槍,自己丈夫於銀錢上雖然不艱難,但卻不像定北王如此豪氣,看來還是有差距的。

“二姐,這是?”

“本宮受定北王囑咐,說如今不能明著過六禮,納征恐得有段時日。這些就是為了讓郡夫人安心,等合適的時候,再將契書拿去萬年縣縣廨過契。過契給誰由郡夫人說了算。只是他想將盡歡樓過給夕兒。納征時,他另備聘禮。小妹,欸,我都不知道盡歡樓是他的,我這個當娘的都不知道他的家底,如今我看他是悉數要給夕兒了!”

阮氏知曉沈太妃故意如此含酸捏醋,笑道:“這如何使得!”

“那納采之禮便是成了。如何使不得,他樂意給,你就拿著,省得將來伸手討要時令他厭煩!再說,他還有求於小妹。”

說道正事,沈太妃的聲調低沈了些:“如今京中波詭雲譎,他與夕兒的事情你我知曉便好。如今小妹先得瞞著王將軍,琰兒道王將軍板正,此時還不是讓他知曉的好時機。將來還得小妹勸服王將軍允準。夕兒都和他說了,若是你允準了,王將軍不敢與你說個不字。”

阮氏當下有些羞臊,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夕兒竟都透給了定北王,她向來行事老道,如此說來,定是極中意的了:“讓二姐看笑話了,這孩子什麽都往外說。”

沈太妃笑笑:“夕兒行事妥帖,定是那混世魔王出的主意,小妹莫怪夕兒。”

阮氏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如此我將夕兒交予二姐了,武將夫妻聚少離多,夕兒有二姐看顧,我便高枕無憂了。”

“小妹,你心中所想我亦親身經歷,不過你安心,他不會讓夕兒受這種苦楚的!”有些話,沈太妃如今還不能明說。

“二姐留在家中用午食可好?”

沈太妃笑笑站起身來:“不了不了,來日方長。再說有人還在門口車輿候著呢!他呀,恐怕我說不成要親自與你來說。我若再不出去,他就闖進來了。”

看著沈太妃春風滿面的上了車輿,等她坐定後,定北王道:“阿娘定是說成了?”

沈太妃斜瞥了他一眼道:“本宮都不知定北王如此富庶大方,盡歡樓都送了出去,那你準備拿什麽謝本宮?”

定北王彎嘴道:“阿娘想要什麽盡管說來,兒定上天入地定給阿娘尋來。”

沈太妃打趣地哼了一聲:“上天入地倒是不用,本宮呢,就想要個小孫孫。”

“阿娘安心,翌年阿娘定能如願。”

河東節度官邸

王忠瑞這幾日有些不安樂。

王淵並未能讓封玉虹先回封家,京城目前似乎是風平浪靜。但他卻敏銳地感覺到河東有不同尋常的異動。

昨日他傳代州太守張延英到太原問訊。但傳訊的官員並未見到張延英,家人稱其不知染了什麽怪病臥床不起。

交城乃代州屬縣,自盧林檜任太原太守以來,王忠瑞發現鐵礦的開采量逐年下降,特別是前年開采的量與十年前相較,幾乎腰斬。

一月前,他便令代州張延英將近十年鐵礦開采記錄備好,五日前應交至節度鎮官衙,但至今未見動靜。而前日派去的人竟連張延英的面都沒見上。

阮氏前日來信,叫他顧好自個兒,顧好兒子,孫兒。讓王忠瑞稍感欣慰又有些不快的是,阮氏在信中道她們在京城一切安好,沈太妃令定北王護著夕兒的道觀,將軍府有侍衛守著。

阮氏更是在書信中提及這半載,多得定北王看顧,將軍府才安然度日。王忠瑞自然明白在吳王反叛一事上,至今聖人未對王家有任何動作,定是定北王周旋疏通了的。

想到這,他有些上火。定北王莫不是真對夕兒動了心思!想罷心中又嘿嘿一樂,妻子不喜武將,動了心思亦是無用,夕兒的婚事得妻子說了算。

這些日文帝和太子都沈浸在喜悅之中。太子良媛柳氏有孕五月,奉禦從脈象上推測此胎應是男胎。

八月二十六,太子及徐良大破叛軍李希後班師回朝。

九月十五,宜嫁娶,太子正式迎娶史思思為太子妃。

更讓太子歡喜的是,他在朝堂上暢快了許多。自己兼任左驍衛大將軍,兵權上得幽州節度使史奕明支持,朝堂上右相歐陽堅及中書令杜如知對他言聽計從,而河東柳氏則在財物上讓他無後顧之憂。

歡喜之中,文帝心中仍有一根刺,便是定北王。

雖說朔方大軍和隴右大軍都回了節度鎮,然卻有五百兵士以護衛定北王府安危為由留在了京中,而這其中的百餘名精銳又以太妃安樂為由,去守衛王竟夕的緣貞觀。

如今京中傳得沸沸揚揚,定北王對王竟夕有意。京中任誰都知道,王家娘子的婚事只能由他文帝做主,可定北王如此行事,不是誠心與他作對麽?

這也是太子心中的一根刺。王竟夕養在太妃膝下那兩年,偶爾會到東宮玩耍,她最中意的就是登上東宮明德殿的最高處,從星羅棋布的京城街坊中找自家府第,若遇到秋高氣爽萬裏無雲之時,便能從高處隱隱約約地看到王忠瑞將軍府。

太子如今不願再登上明德殿的高處遠眺。遠眺必能看到興唐觀,他便想起那日,在東市王竟夕對定北王的嬌羞之態,便想起京中議論紛紛,吳王反叛那日,被百餘名定北王朔方軍士所護著的興唐觀。

想到這,太子拳頭攥緊,手筋突起,遲早要將王竟夕納於東宮,以解心頭之恨。

“太子殿下,明日臣便返回幽州,臣就思思一個女兒,全仗太子殿下庇佑。”史奕明邊行禮邊說道。

太子一把將他扶起:“史將軍,如今你我便是一家人,無需多禮,以後孤還要仰仗將軍。”

“仰仗臣愧不敢當,但臣定會以太子馬首是瞻!臣是粗人,不會拐彎抹角,有話便直說了。臣從幽州帶入京中有二十勇士,均有突厥血統,上陣殺敵以一抵十,如今留在京中,效命於太子殿下。”

宇文顥聽罷心中甚喜,拱手相謝。

“太子殿下,如今朝中局勢覆雜,幽州與上京相距較遠,還需早做打算。臣手中兵力均以太子為重!”

“將軍所言孤心中明白,行軍打仗乃將軍所長,還望將軍多多操持。如今既是一家人,孤不妨與將軍吐吐苦水。現下最大的難題便是永王。”

“太子無需多慮,永王雖有盧林檜為靠山,然在軍權上無人支持,僅有劍南節度鎮一地,難成大器。臣以為太子還需多留心定北王。若能趁他於京中將他除掉,那太子殿下今後便是路途平坦。”

宇文顥嘆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聖人如今都無計可施,更何況你我!”

“臣明白,太子殿下只需在聖人身邊把握時機,無需自己動手。”

想到王竟夕,太子陰□□:“孤明白!”

更不安樂的是華妃及盧林檜。

雖說勤王過後,吳王兼任右驍衛大將軍,但與太子相比,在朝堂上的勢力卻被削弱。

更讓盧林檜不安樂的是:他收到探子來報,王忠瑞似乎已察覺河東道交城鐵礦及運城鹽礦有異,幾次三番查探。恰逢吳王反叛,王忠瑞與吳王稱兄道弟,借著聖人的疑心,必須把王忠瑞除掉。

九月十五,望日大朝,已留置京城半載有餘的定北王得文帝允準,於千秋節後返回隴右。

文帝深知,此乃縱虎歸山,他百般不願但卻無計可施。

然申正盧林檜秘密送入宮中的一人及一封書信,讓文帝大驚失色。此人正是稱病臥床的張延英。

“臣為代州刺史時多與王忠瑞有交往。吳王謀逆前,臣於王家宴席時,無意在後院聽得王忠瑞與其子王淵說,自己與吳王在宮中一起長大,情如兄弟,無論今後如何,都讓其子擁兵守護吳王。自此,臣便多留個心眼。七日前,臣所收買之人將一封書信交予臣,臣見的信中內容膽顫心驚,即刻對王忠瑞稱病連夜趕往京城。”

李玉將信遞給了文帝,文帝見得熟知四個“盼弟速歸”的飛白書,氣得手都抖動起來。

“放肆!”文帝的茶盞都摔到了地上,驚得盧林檜及張延英齊齊跪在了地上。

李玉趕忙收拾,之後又將一盞茶遞到文帝手中:“聖人息怒,龍體為上。”

文帝平息了會怒氣道:“盧左丞以為如何?”

“以此信推斷,王忠瑞定是在吳王謀逆前已經得知此事。然王忠瑞並未上書聖人,維護吳王之心昭然。但臣不知,王忠瑞是否參與其中。吳王收到的書信中可否有王忠瑞之回覆?”盧林檜恨不得文帝立刻下令就地斬殺了王忠瑞,然並不可行,此舉易引起兵士嘩變,只能徐徐圖之。

吳王自裁後,定北王以“兄弟鬩墻之事不宜大肆宣揚於天下”為由,勸文帝到此為止。文帝深以為然,加之並未察覺還有其他吳王餘黨,為穩固軍心,文帝將吳王家眷圈禁於左教坊了事,並未將此事交予刑部詳查。然若是吳王勾結了王忠瑞,情勢便不同了。

文帝咳喘一陣後,“盧左丞,你會同刑部,親自帶人秘密搜查吳王宅院,找出所有王忠瑞之覆信呈於朕!”

“臣領命!”

“幾時的事?”徐良徐基看著定北王撥動著沈香佛珠沈聲問道。

知道自家王爺心緒不佳,徐基小心翼翼回覆:“半個時辰前。如今盧林檜正在刑部,恐怕很快往吳王舊宅去了。”

“太原到京城快則四日,慢則六日。徐良,從定北王府領二十名精銳立即出城,快馬加鞭趕往河東,說服王忠瑞不必遵從詔命入京。但以他板正守禮的性格,你恐難成事。那便叫王淵勸其由朔方入京城。最壞打算便是著你與二十名精銳一路護送,若遇險境,可向沿途本王的兵力求救,以保王忠瑞及其子王淵性命為要務。本王另有一事,你附耳過來!”一陣囑咐後,徐良迅速離去。

“徐基,看好盧林檜,想辦法拖住前往河東的令史,給你阿兄寬裕些時候。將此物即刻送給哥舒亦。”定北王從蹀躞帶上取下一枚玉佩遞給徐基,又道:“令裴元軒立刻往盡歡樓見本王,用平陽長公主府的馬車將長寧公主於酉初一刻送入盡歡樓,本王與她一同用晚食,著汪福全去安排。”

定北王用掌心揉了揉眉心,王忠瑞此次入京兇多吉少,文帝必定將其入獄,獄中刑訊之事常有,即便是他京中布滿眼線,恐怕王總瑞和王淵還是要受些苦的。到時候,還不知王竟夕要如何傷心。

許久未見她了,上一次見她還是六日前的九月九重陽節。

那日,樂游原西南一隅被他重兵把守,與王竟夕攜手登高遠眺。她興致高昂地采得許多茱萸,插在自己和他的頭上、身上,看著她虔誠求寓意的模樣,正是應了那句“聊摘取茱萸,殷勤插鬢,香霧滿衫袖。”

但這娘子體力向來不好,登高只大半個時辰,便累得她有些氣喘籲籲。

定北王便令人在西南一隅圍起了重重幄幕,摟著這王竟夕小憩了半個時辰後於帳中進午食。

吃蓬耳、喝菊花酒自是不能少,定北王還給王竟夕帶來了西域進貢的石榴酒,味道甘甜。王竟夕素愛甜酒,但酒量不行,她多飲了幾杯後,面色酡紅,神思渙散。

就是這渙散的神思讓她在被吻得情難自禁之時,或是酒昏了頭,或是有意為之,總之行事大膽至極,芊芊玉手美極了。他只得低頭狠狠地親她,王竟夕被他親得有些頭暈腦脹,嬌喘地埋怨道:“別親了,我都沒法弄了!”

這樣的情景若,不是定北王多年的沈穩隱忍的性子,早就要瘋了。他耐著性子,滾了滾喉結,溫聲哄到:“夕夕快些。”

王竟夕擡了擡微醺迷離的雙眼,借著酒勁,用丁香小舌舔了舔唇瓣,憨憨一笑,雙膝突然跪到幄幕雪白的狐裘地氈上。

末了,這作亂的姑娘醉眼惺忪,有些左搖右晃,不滿意地道:“鹹的,不好!”

定北王頓時錯愕,狐裘上的混亂不堪,又眼見她緋紅雙頰,眉目起波瀾,不甚清明,此時不是與她計較的好時機。若是喚人入內伺候,待著這姑娘清明,還不知羞得要如何與他鬧,只得親自動手伺候。

約莫三盞茶的時光,正欲喚人入內準備回府,喝了醒酒湯的王竟夕似乎清明了些,吃吃笑道:“長豫,我要馳馬回去!”

酒過三巡立即馳馬,恐一冷一熱,可是要傷風的,定北王溫聲哄到:“夕夕,坐車輿回去可好?受涼了不是鬧著玩的!”

不料平日好說話的王竟夕此刻變得蠻不講理:“不,不,不……,就馳馬!”

定北王心道:得得得,自己招的自己受著吧。

“汪福全,將我裘皮大氅從車輿上拿來!”接過大氅披在她身上,寬大得將她幾乎是埋在了大氅裏。

“夕夕,我給你當馬兒可好?”

王竟夕瞇著眼,嘟著嘴,偏著頭看了看他,似乎是發現了新奇之事,連連點頭。

未初,樂游原一條車輿無法通行的人跡罕至的小道上,先是百餘名兵士在前面開路,緊接著定北王背上背著一人緩緩走著,而五丈之遠,跟著車輿、伺候的人和虎賁三十二飛騎。定北王邊走邊似乎偏頭和背上的人說著什麽,背上的人嗤嗤地笑著,直到三盞茶後,背上的人頭一沈,壓在了他的肩上睡了過去。再過一盞茶,定北王才將她輕輕放到寬大的車輿上躺著,送回了道觀。

一路跟著的兵士、虎賁飛騎雖是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可個個心中思緒萬千。

這些年來,王爺指揮作戰上陣殺敵何等英勇,都是令他們高山仰止的。定北王就如同度了金光的佛令他們時刻仰望,何時見得他如尋常男子般背著小娘子,如此有煙火氣息。

汪福全心道,幸得小路人跡罕至,雖看不見王竟夕的臉,若是有人得見,明日京城又要瘋傳開了。

酒醒後的王竟夕似乎想起了一些醉酒的情景,又氣又羞,兩手攥拳輕捶前額:“叫你不長記性,叫你不長記性,又喝多了。”

丁香勸道:“娘子,就是有些微醺,王爺將您送回來了,也無甚失禮之處。”

欸,丁香哪裏知道!更讓她羞愧的是定北王領著她入了她從未入過的境地,似乎她亦嘗到其中的滋味,樂在其中。

九月初九過後,她好幾日不出道觀,埋頭制香。

今日,王竟夕坐在寢殿中研究香譜。如今漸涼,畏寒的她便屋裏在點起了她新制得的避寒香,屋裏瞬間暖和了起來,歡欣雀躍躍然於她的臉上。

此刻,她看著蕓香從百香鋪拿回來的賬本,賬上又添了一百金,更是欣喜萬分。

“娘子,平陽長公主的車輿停在了道觀外,道今日盡歡樓制有葡萄酥山,邀您去品鑒品鑒。”棧香前來回稟。

聽到有酥山,王竟夕急急地把賬本合上。蕓香邊給她整理妝容邊道:“娘子現下不用藥了,但還是少食些,至多一盞。”

“好好好,都依蕓香。”

剛和裴元軒商議完畢的定北王,從盡歡樓六層的金樽閣的直欞窗縫隙中看到,王竟夕從車輿上下來,由盡歡樓掌櫃親自迎入了店中。又過了約莫兩盞茶的光景,才瞧見王竟夕猶猶豫豫地進入了金樽閣。

“又拿長公主蒙我!我的酥山呢!”甩開他的手,徑直往裏走坐了下來。

定北王勾了勾嘴角,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自然有,不過夕夕先用些湯餅。”

一頓飯下來,王竟夕似乎覺察到他與以往不同。竟然破天荒地允了她用了兩盞酥山,進食時,也多任由她的喜好。

用食過後,靜靜地將她圈在懷裏,與她閑話。

“記得你前些日子在別院與我說道,從未出過京城,我與郡夫人說說,不如現下出去走走?”

“去那裏?”

“你還未去過揚州吧!都道揚州煙花三月燦爛,但九月的揚州亦是風景如畫。登上棲靈塔,保障湖在晚霞的映襯下,秋水共長天一色,靜謐至極。我在揚州亦有別業,不若你與郡夫人、二娘子這會兒去揚州游玩?我著人安排。”

王竟夕轉過身來面對他,偏頭蹙眉看了他片刻:“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麽?”

定北王給她揉了揉剛才微蹙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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