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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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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還有比得定北王護著更得意的事情麽◎

巡視軍務後的定北王自朱雀門出了皇城後,鬼使神差地來到了西市,不料卻瞧見了宇文顥領著王竟夕在西市閑逛。只見二人邊走邊說,言笑晏晏。

也不知道宇文顥說了些什麽,只瞧見王竟夕有些神采飛揚,襯得她那膚含秋露的臉龐更加動人。他倆自幼長在一處,想必之前日日都是如此兩小無猜的場景罷。年齡相仿,郎情妾意。即便是王竟夕那日想阮氏說起不願意嫁給太子,恐怕也是被夢魘嚇昏了頭。

自己已過而立之年,與這娘子年歲上相差不小,況且過於嚴肅並不討小娘子歡喜,如今不若任由她與太子發展,恐怕不失為上好的選擇。便是將來京中風雲突變,只要她歡喜,他便能護著宇文顥與她的周全。

想到這,定北王胸口突然疼痛無比,夢中她縱身一躍以及他日日在他冰棺邊上自言自語的情景齊齊湧上了他的心頭。他再也不願意再歷這噬心之痛。

深吸一口氣後,定北王將攥得有些發白的拳頭緩緩放開,馳馬離去。

三日後,明光宮大總管李玉會同禮部尚書及侍郎在宣政殿查看今夜宮宴陳設。

本應禮部查驗即可。但定北王十三年未回京又立下此赫赫戰功,雖說是家宴,聖人為表重視,東宮、內命婦參加宮宴不說,外加朝中三品及以上官員及外命婦都會前來,多少人都是只聽定北王名但未識其人,如今借機能一睹定北王的風姿。

按說現下邊境太平,朝中也並無棘手之事,然只有李玉知曉聖人日夜難安。

先帝諸子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吳王宇文瑜自持是先帝長子,其母惠太妃又是前朝公主,且他與膘騎大將軍借河東節度使王忠瑞稱兄道弟;二子宇文琛雖然平日裏就喜好耍弄樂器,與聖人也稱得上兄友弟恭,然並未看出與聖人交心;三子齊王宇文瓔是個左右逢源之人,其母淑太妃背有太原郭氏,朝堂上的勢力亦是不容小覷。

最讓聖人煩心的是定北王,文朔九年後,聖人因朝事不順,定北王與他的嫌隙對他打擊很大,加之早年為先帝試藥身體虛耗,染上了難以治愈的氣疾【1】,遂癡迷上了道教。

文朔十年,下令在明光宮重整三清殿,賜予內庫錢、絹、茶等巨額錢物作為費用,還秘密征詔了術士柳泌,為其占蔔朝臣心意,煉制丹藥。

前日,柳泌向聖人進言,如今民間都在流行一個讖語,所謂“鬩墻禍,將要起,黃鵠於宅飛,宛轉花園裏”【2】,這可是讓聖人不寒而栗。

今夜正好借著宮宴,讓柳真人觀面,這些兄弟到底誰有反意。

前日,那句“鬩墻禍,將要起,黃鵠於宅飛,宛轉花園裏”也送到了定北王手裏。他嗅了嗅佛珠,沈思了片刻,對著徐基耳語了幾句,徐基應了句諾就下去了。

李玉回到紫宸殿,正想向文帝覆命,但卻見紫宸殿宮門緊閉。他的幹兒子小順子面露難色地向他耳語。

李玉走到紫宸殿窗前,只聽兵部侍郎裴元軒道:“聖人,昨日臣與吐蕃使者夜飲於西市胡人酒肆,酒過三巡,吐蕃使者向臣言及,吳王府司馬司曾向他尋問詢吐蕃是否掌握幽州輿圖。吐蕃使者又道,吳王曾想通過他與吐蕃進行馬匹交易。還望聖人明查!”

只聽到“啪啦”茶杯落地之聲,緊接著文帝怒氣沖沖地說:“他怎麽敢!咳咳咳咳…….”

李玉悄悄退到院中,給小順子招了招手,讓他將這個消息告知柳真人。

柳真人柳泌其實是李玉自幼相識的好友。柳真人在聖人身邊已有四載了,兩人皆是文帝身邊的近臣,互通有無這種事情已經駕輕就熟。

文帝一陣怒氣後,想起前日密探來報,裴元軒三年前本應擢升,然定北王一直壓制其為四品,又裴元軒在大朝上出言駁斥定北王,臉色稍緩道:“裴侍郎在兵部履職已有六載了吧?兵部上下,侍郎都熟知,特別是各鎮節度使的軍需調配,還應特別留心。”

“臣定不負聖人所望!”

午正二刻,朝中官員及外命婦車馬聚於明光宮建福門,由內謁者監【3】指引,下車或下馬至宣政殿大門,禮部主事查核驗看身份後,進入大殿。

未初二刻,皇親們皆入殿中。

末正,文帝在儀仗的簇擁下入殿,步入禦座,高高在上。

文帝讚頌了定北王的功績後,傳令歌舞,半個時辰後,借口有政事處理,讓群臣自娛自樂。其實,禦座後的隔簾便坐著柳泌柳真人。

禮官有意將王竟夕的座次設在太子宇文顥之後,而太子座次下首便是定北王,吳王與定北王相對而坐。

聖人離去後,太子立刻一改老成持重的模樣,轉頭與王竟夕竊竊私語。

一時間,京城貴女們的目光均有意無意地看向太子方向,急得王竟夕對太子的問題皆是顧左右而言它。只聽太子道:“後日去太清宮,等聖駕回鸞後,孤再與你去西市游玩。”

王竟夕道:“殿下後日無朝事麽?若有,則應以朝事為重。”

太子淺笑道:“郡主如今還未入東宮,便以國事為重了麽?孤得郡主為太子妃,乃社稷之福。”

宇文顥雖身不高,但周邊的人定能聽得去。王竟夕頓時手足無措,只好狠心道:“太子殿下,聖人還未下詔,不得妄語。”

宇文顥只當王竟夕是害羞,忙道:“好好好,是孤讓郡主不安了。不過快了。”

宇文顥與王竟夕同養在太妃跟前一年,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

彼時王竟夕雖年幼,太子亦知她乃溫良恭儉之人。如今這兩年,長得越發出落,相貌是京城貴女中一等一地好。更要緊的是,她的父親王忠瑞手握重兵,而太子生母於光武事變中被絞殺,崔氏一族血流成河,他無母族依靠。

依大朔制,東宮應有一套官屬機構,基本模仿了中央的三省六部制,只是在規模和人員設置上有所壓縮。

然文朔九年後,聖人對親王皇子都起了防範之心,東宮的官職體制已經被破壞殆盡了。

盡管有些東宮屬官在朝堂上能有一席之地,但尚書左丞相盧林檜是文帝寵妃華妃的長兄,這些年華妃為文帝誕下永王和安定公主,不僅是寵妃,背後又用範陽盧氏為依靠,太子的這一席之地也是被左右掣肘的。

如今能夠指望的,便是太子良娣之父中書省中書令杜如知。恰逢文帝為制衡他的皇叔吳王,讓他納王竟夕為太子妃,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加之王竟夕善制香,身上似乎總有異香繞體,承歡之時想必十分得趣。既然聖人安排了太清宮相面,一切恐怕就是走個過場,王竟夕遲早都會是他的人,如今遷就一些她也未嘗不可。

宇文顥當下便道:“郡主所言甚是,那後日孤奏明聖人後再做定奪。”

王竟夕本對吃食也有興趣,但太子這一番話,讓光祿寺太官屬呈上來的光明蝦炙、箸頭春、乳釀魚等珍饈頓時索然無味。大朔民風開放,私下相邀便也罷了。如此重要的宮宴,當著這許多人,不免有些輕佻。

定北王與他們雖有距離,但耳力極佳,不耐地哼了一聲,邊上的徐良便知太子的如意算盤要是落空了。

這時,一女子走到太子跟前,落落大方地對太子道:“太子殿下,臣女與您對飲一杯。”

太子擡起頭,原來是幽州節度使史奕明之女史思思。

史思思今年十七,自幼長在幽州,三年前年才因史奕明任幽州節度使便養在了京城。

京城貴女都知道史思思心悅太子殿下。私下皆議論她不遵守禮法。大朔雖民風開放,然在婚姻一事上,還是要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朔律令曰:祖父母、父母為主婚者,違者徒二年。【4】

史思思的祖母是突厥巫師,祖父是胡人。後來祖母又改嫁突厥人史延琰,所以,他父親便改姓史。

史奕明聰明多智,精通多種番語,又英勇善戰,機智多謀,在討伐奚、契丹時立下赫赫戰功。

史思思自然是有突厥胡人血統,突厥人於婚姻一事上,十分開明,男有悅愛於女者,歸即遣人娉問,其父母多不違也,更有父兄伯叔死,子弟及侄等妻其後母、世叔母及嫂。【5】

因此,史思思對京城閨女的議論毫不在意,還和她的侍女常說,我們幽州的好姑娘,從不扭扭捏捏,喜歡的好兒郎,便得讓他知道。

太子殿下和這個經常入東宮的史娘子,倒是真的有些暧昧不清。

太子殿下自幼喜好突厥語、突厥服飾。他曾在太子別業,選取左右貌似突厥人者,每五人為一部落,穿羊裘梳發辮,讓他們放牧牛羊。又制作了突厥的五狼頭纛【6】及番旗,設置帳廬,自居帳中,宰羊烹煮,仿照突厥人的方式,抽佩刀割肉而食。

自然,這些是避著文帝所為的。文帝對突厥向來不親善,啟用有突厥胡人血統的史奕明,是迫不得已。

其實突厥人對定北王也是聞風喪膽的。若定北王為幽州節度使,定能更早平定突厥之患。

但定北王已經手握三鎮節度使,若再將幽州歸於其下,大朔半壁江山的軍力都是他的了。剩下的將領中,只有史奕明才能鎮住外敵。

因史思思對突厥文化甚是了解,與太子也是相談甚歡,太子甚至想,如若文帝許可,冊封史思思為太子良娣也未嘗不可。這樣一來,河東和幽州兩鎮節度使的兵力均可為他所用,因此即便京中傳出二人似乎暧昧不清,宇文顥亦從來不急於澄清。

太子笑意深深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史思思側頭向太子耳語:“前日我父親遣人給我捎來一把突厥刀,太子殿下不如到我府上一觀?”

他們的動作從遠處望去,好似耳鬢廝磨一般。貴女們當下便在席間竊竊私語了。一炷香前還邀王竟夕逛西市,這若是立刻又應了史思思的邀請,簡直就是不給王竟夕臉。

甚至有人看好戲似的看向王竟夕,窘迫得王竟夕當下深吸了口氣。

太子聽到突厥寶刀,全然不顧周圍議論,立即道:“那孤定要一觀。”

“如此明日我在府上恭迎太子!”

這下,宴席上炸了窩。定北王皺了皺眉頭,不顧前來道賀敬酒的大臣,離席徑直走向王竟夕,朗聲道:“郡主,太妃今日病未痊愈,未能入宮,但對郡主甚是想念。徐良,用我車輿即刻送郡主入定北王府。”

議論停止了,大家都好像什麽沒有發生,認真地看歌舞。沒人坐過定北王的車輿,想必王竟夕是頭一人,果真是養在太妃跟前的人,得定北王另眼相待。

天下還有比得定北王護著更得意的事情麽?

作者有話說:

【1】相當於哮喘一類的疾病

【2】意思是兄弟相爭要開始了,有人要奪了文帝的權;

【3】掌儀法、宣奏、承敕令及外命婦名帳等事宜的官,正六品下;

【4】父母、祖父母決定婚姻,違反的話,判有期徒刑兩年

【5】男子喜歡女子的,可以回家叫人去說媒,父母不幹涉;還有要是父親、兄弟、大伯、叔叔死了以後,弟弟、子侄等是可以娶她們的妻子的;

【6】dao,四聲,古代軍隊裏的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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