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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晚西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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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方過沒多久,嬴政在甘泉宮中設簡宴以招待丞相李斯,將軍王賁等人,席上還有幾位他喜愛的公子。因為所談的事情多少不願讓不相幹的人聽去,他並未叫許多宦官琴師伺候,階下之人除了高漸離,也就只近來寵愛的兩名楚姬了。

酒過三巡,君臣相談甚歡。高漸離奏起楚樂,兩名楚姬隨琴聲翩翩起舞,甚至走上臺階來,在嬴政案前曼舞,雙眼流波,煞是動人。一曲之後,高漸離又改奏秦風,築聲激越,聽來有如身在戰場。武將如王賁、項少龍者,亦受曲聲感染,不覺被其吸引。

李斯說:“陛下雖矐其目,卻未損其志。”

嬴政道:“有志更好。朕就怕他失了志,擊築也索然無味。”在他看來,一個燕國遺民,就算是荊軻舊識,終究也只是名樂師,瞎了眼,又能怎樣?

甜酒入喉,暮色越來越深,點上燈燭後,一切都籠罩了層暧昧朦朧的色彩。女人的衣裙窸窣夾在著環佩叮當,脂粉香氣令人眩暈,築聲仿佛是這繚繞華美宮室間的熏香,令人眩暈。嬴政興致很高,甚至離席走下階來,湊近高漸離去聽他的築聲。

“今日不知為何,你的築,聲音有些低沈。”嬴政對高漸離說道。

高漸離在鹹陽宮中伺候也有兩年多了,嬴政自認為對他的脾氣還是了解的。不過是懦弱的貪生怕死之徒,些許有點士人的傲骨,又喜歡音律,這種人不能委以重任,只適合留在身邊侍奉。

“心沈,故聲沈。”高漸離回答。他的眼睛看不見嬴政,但是卻仿佛是在覓著嬴政的方向,他的唇角勾起一個笑容,顯得有點古怪。

李斯離席,跪在案邊說道:“陛下,樂人乃是六國之人,恐會傷及陛下,請離他們遠些。”

嬴政不悅,喝道:“退下!”他湊近高漸離。樂師分明是在奏一首楚國小調,調中卻又金戈殺伐之意,讓他有些好奇。高漸離也似猜透了嬴政的心思,微笑道:“請陛下靠近來聽。”

嬴政又走進了兩步,他幾乎和高漸離是面對面了,甚至能聽得到樂師的呼吸聲,連沈悶的築弦顫動聲都掩藏不了的他的呼吸聲。嬴政聽了半天,也聽不出個什麽名堂,正想要開口詢問,忽然只見高漸離扔了築尺,雙手搬其築來,對著嬴政的方向,用力一砸。

築未擊中,落到地上,哐當一聲巨響。這聲音讓整個宮中霎時間都靜默住了,賓客手中的酒樽落下,美酒潑在地上。嬴政反應迅速,連連向後退了數步,築弦斷之聲細微,琴板裂開,露出裏面黑色的鉛塊來。

鉛塊沈重砸在甘泉宮地板上的聲音,讓嬴政的心臟都隨之震了一下。所有這一切幾乎是瞬間便發生了,如匕首劃破所有歌舞升平的錦緞,一切戛然而止。座上賓客愕然向階下看來,那兩名楚姬嚇得花容失色,驚叫出聲,直往嬴政的身邊跑過來。

座中有好幾名武將,急忙都跑到階下來。雖然他們並沒有攜帶武器,但徒手制服高漸離也並無困難之處。大批的禁衛軍湧進來,所有的刀鋒劍尖都對準高漸離,只待嬴政一聲令下,便讓他身首異處。

嬴政喘著氣站穩,面容陰騭,打量著被王賁等人按在地上,毫無還手之力的高漸離,他的手臂被拉脫臼了,以一個很不自然的角度被擰在背後,臉疼得扭曲,看起來依然帶著笑一般;縱然如此,樂師的面容依舊俊秀,卻讓嬴政恨不得拿刀將其毀去……這張臉,似乎和幾年前血染殿上的荊軻重合,但他只是個樂師而已……為什麽就連這樣一個瞎眼的樂師也要殺自己?

六國之人,高漸離是燕國人。他根本就不應該信任六國的遺民!只恨不能將那些心存不滿的人盡數殺去,才留得今日這般狼狽。嬴政越想越恨,就像是走路時被石頭絆了一跤,雖然沒有受傷,心裏卻恨得直癢癢,只想把那石頭化作齏粉。

兩名楚姬從來沒有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直往嬴政的懷裏躲。嬴政正想把軟玉溫香摟在懷中,轉念又想,她們倆也是六國之人,是楚國的美女。瞬間,柔若無骨的美人也成了沾滿毒藥的蛇蠍,窺伺著,要取他的性命。嬴政一拂袖,將兩名美人都推到一邊去,也不管她們的痛呼和委屈的低泣,雙眼只緊緊盯著高漸離。

趙高快步走上前,及時地扶住了嬴政。嬴政靠著趙高,仿佛才堪堪回過神來。他是天命的皇帝,一個刺客同黨,瞎眼的樂師想要殺他,何其可笑。他撫平了狼狽後退時被弄皺的衣襟,恢覆了冷靜沈著地模樣。

“先問清楚,他有沒有同黨?”

“陛下,依臣來看,高漸離應當是秉承荊軻之願,故為此事,想來也沒什麽同黨。不若把他在宮中的幾名同鄉,無論男女老幼,全殺了就好。”李斯走下臺階,泰然自若地說著。

趙高把目光朝胡亥瞟過去,這孩子面無表情,他並不打算阻止李斯的決定。說是高漸離在宮中的同鄉,其實也就宋瑾一人,如果殺了她,胡亥還可以再用李代桃僵之計,這孩子對那名女樂師的執念不可謂不深。

高漸離縱聲大笑,只是那聲音被壓在胸腔裏,聽起來格外沈悶:“趙政,你是獨夫,你這天下根本坐不住,不消我殺你——”話沒說完,王賁往他頭上踢了一腳,高漸離的嘴角流出血來。嬴政見慣了血,此時不覺有些恍惚。

“同鄉……他的同鄉在鹹陽宮中有哪些人?”嬴政沒有去問趙高,而是問另一名主管後宮的宦官。

那名宦官說:“只有靖夫人一人。依仆看,她是名女子,應當不知此事。而且在幾天之前,高漸離每日對靖夫人謾罵不止,想來兩人關系並非有多好——”

嬴政遲疑了片刻,趙高便湊上前對他說:“陛下,此事存疑,您看是否要先弄清楚,高漸離是否有同謀,這些鉛塊又是哪裏來的。”

嬴政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一般,出神地盯著甘泉宮的房梁,又望向高漸離沾滿鮮血和塵土的臉。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朕不殺阿靖,把她貶到燕宮去,現在就把她送過去。朕不想見她。”

掌管後宮之事的宦官應了一聲,嬴政忽然又叫住了他:“高漸離築中這些鉛是從哪裏來的?”那宦官說不出話來,額頭上汗如雨下。不待嬴政說話,趙高率先發難:“這麽大的事情,卿都說不清楚。高漸離一個盲人樂師,怎麽可能弄到這麽多鉛!把與這有關的人全給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問出來為止!”

胡亥在階上說道:“何必要問,白費力氣,全都殺了!”他的聲音尚有些稚氣,然而回蕩在甘泉宮中,竟也讓所有人噤聲,覺得脊背發寒,就連另外幾名公子,胡亥的哥哥們,也說不出什麽話來。靜默了片刻後,嬴政揮揮手:“按亥兒所說的去做。”

趙高又問了句:“那高漸離該如何處理?”

嬴政和趙高個頭相當,然而當嬴政看向趙高的時候,卻頗有居高臨下之感。趙高低頭,唯唯諾諾道:“是下臣糊塗,下臣這就去辦。”

他看向胡亥,見對方依然坐在階上,手按在腰間,輕輕對著他一點頭。

黑色的大鳥掠過宮殿的房頂,不知道是不是烏鴉。黑鳥在甘泉宮的殿頂立了一會兒,似乎被其中傳來的動靜所驚嚇,又飛了起來,直向冀闕那邊飛去了。

消息從甘泉宮那邊傳過來,口耳相傳,越說越離譜:“高漸離在築中灌了鉛,去行刺陛下,被當場肢解在甘泉宮中!”燈火一一點亮,天穹依然是暗色的。

瑾娘擡頭,她只看到幾只飛鳥飛過去,飛向鹹陽宮之外。天地仿佛都在旋轉著,瑾娘站不住,倚在一邊的廊柱上。也許是腰帶束得太緊,讓她喘不過氣來。深秋的風很涼,卻也夾雜著血腥的氣味。

她不記得是怎樣被一群禁衛軍抓住,丟到車上,車輪粼粼,不知道駛向哪裏去了;她也不記得閻翩翩對她囑咐了什麽,在一片混亂中是否又看到趙高別有深意地笑容。瑾娘只知道,高漸離死了。史記中記載著他最終會死,他確實也死了,瑾娘花了三年,什麽都沒有改變,只是成全了又一段刺秦悲歌。

瑾娘不知道車是要開到哪裏的,也許就是到一個荒山野嶺,然後把她殺死在那裏的吧。畢竟她和高漸離關系非同一般,按照秦朝殘酷如斯的連坐制,她肯定難逃一死。瑾娘嘆口氣,眼淚流不出來,冷汗也流不出來,她巴不得自己也能死去,這樣好歹就去陪高漸離了,陪著她愛的男人,不枉穿越來了秦朝這樣一遭。只願黃泉之下,琴瑟和鳴。

然而最終的結果是,馬車停在燕宮之前,瑾娘被人拖下車的時候,再度見到仲羋那張營養不良的臉,即使在夜色中,也看得十分清楚。果真風水輪流轉,一朝回到解放前……瑾娘千算萬算,最終還是到了燕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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