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築木藏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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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靖,朕得這天下易,萬代而傳則不易。當真如此,孰不交予朕來守千秋?”嬴政說得興奮,他這話翻譯過來就是:老子不甘心掛了將這大秦帝國送了人,送兒子也不願意。

這等中二的話由年近四十的始皇帝說出來,再聯想起秦十五年而亡,反倒有些悲涼的意味了。

嬴政忽然走下階梯,半跪在瑾娘面前,垂頭望著她:“阿靖,你為何不開心?別的夫人聽到這話,都十分歡喜。”

瑾娘在內心翻了個碩大無倫呢白眼。我憑什麽就要開心?且不說我,等你知道你淒慘的死狀,你哭都來不及呢。心裏雖然這樣想,瑾娘勉強抿了抿嘴,露出個微笑,正在組織語言,忽然被嬴政整個抱在懷裏。

她貼在這個男人的胸膛上,幾乎都能聽到他的心跳,還有他過低的體溫,環繞著她,像是囚籠。那個晚上的記憶忽然又全數回來了,瑾娘身體僵硬,嘴裏發幹。

“你不要笑,不要笑。”嬴政在她耳邊喃喃,吹出的氣息像是舔吻,讓瑾娘心裏發慌,“為什麽你會這麽難過地笑?朕不會強迫你的,你不要用這樣的神情對著朕,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

馬上就要哭出來?瑾娘怔了,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將一切情緒盡深深隱藏,為何嬴政仍然能瞧得仔細?

寢宮內沒有其餘的樂師,伺候的宦官和宮女都很識趣,只得一個眼神的示意,便都退了下去。

嬴政小心翼翼地攬著瑾娘,一邊伸手把攔在兩人之間的築琴推開,一邊去解她腰上系著的絲帶。這種時候,嬴政格外溫柔,柔情繾綣如水,比起高漸離有過之而無不及,甚至讓人懷疑,他到底是不是那個千古一帝秦始皇。

史書上說,他兇暴殘忍,而且因為母親趙姬和嫪毐的事情,歧視乃至仇視女性。他不立皇後,似乎也佐證著這一點。可是他為何又對瑾娘如此溫柔,仿佛捧在他手心裏的是一塊無瑕美玉?

瑾娘猜不出原因。她倚在嬴政的臂彎裏,感受不到多少溫暖,卻聽見這個人的心跳,沈穩有力,每跳一下,仿佛都影響著瑾娘的呼吸。被他整個裹在身下時,瑾娘想,如果沒有高漸離,也許她會有興趣去研究這個男人。

萬事開頭難。此話對於這種事也適用。頭回瑾娘被折騰得死去活來,第二回竟然也沒那麽痛苦了。大概是高漸離不在此處,她沒有太多心理壓力,至最後,甚至還有些微的快感。她閉著眼睛,汗在額頭上淌著。

如果這個抱著她的人是高漸離……

如果荊軻不存在,嬴政也不存在……

如果他們還在宋子城中……

最後嬴政喘息著伏在瑾娘身上,猶帶些涼意的手探向她的小腹,輕聲道:“阿靖乖女,給朕生個女兒,跟你一樣漂亮的公主,朕將賜她一個郡做嫁妝。”

瑾娘雖心神恍惚,聽聞此話,心內也是一沈。她還未曾想過生兒育女的事情。若她真的生下了嬴政的子嗣,恐怕和高漸離便再也沒有可能了。嬴政這人也真有意思,他求長生不老,又要子孫遍地開花。

夜已更深,嬴政將瑾娘抱起來,回了就寢的地方,卻並不是他第一次幸瑾娘時所宿的宮室。嬴政解釋道,是怕刺客在其中埋伏,故時常會換地方睡覺。

瑾娘想起不知在哪裏的一本史書上看到,說秦始皇“行蹤詭秘”,把眼前這個人跟“詭秘”二字一聯系,挺冷的笑話,可是她還笑了出來。始皇捧著她的臉道:“阿靖,你就這般笑著最好看。朕知道你是開心的。”他又說:“待朕得了長生不老藥,分你一半,讓你永遠不老。”

秦朝的男人也愛說些甜言蜜語哄女人開心麽,即使他身為天子?瑾娘不願去信,只作是嬴政意亂情迷時胡亂許下的諾言。她說:“多謝陛下厚賜,只怕妾沒有這個福分。”不願去看嬴政,她闔上眼睛,沒多說半個字。

嬴政開心地盼著徐福將長生不老藥帶回來,轉眼間,又到了冬天。

寒冬並不好熬,兩千年前的鹹陽還要冷上許多。每天,鹹陽城外的道邊都有凍餓而死的屍殍。首都如此,其餘地方更不用說了。

在瑾娘的印象裏,冬天就是鹹陽城裏永遠鉛灰色的天空,樹木一律只餘黑色的枝椏,將天空割裂成幾塊,築弦因嚴寒,聲音凝滯,連高漸離這樣的高手,擊築時都多有荒腔走板;宮墻,屋頂,覆道臺階和瓦當俱是陰慘慘的顏色。

宮室中為取暖而生火盆,火焰熊熊,看著倒也熱鬧。入夜後,宮娥常圍坐在火盆旁閑聊,有的樂師還會取出樂器來鼓樂,倒也愜意。

高漸離便是在這群宮女中格外受歡迎的樂師。他雖然目盲,卻生得好看,脾氣又好,只擊築,有時唱歌,從來不多廢話一句。瑾娘如今身份不同,是為夫人,自然不好和宮女們擠坐在一起湊熱鬧,只後來聽宮女說,高漸離擊築後,常問一句:“靖夫人可還好?”

他定然關心瑾娘,卻不肯與瑾娘獨處,更不願親自去問瑾娘。

一日黃昏之時,瑾娘正坐在廊上的火盆邊取暖,見一宦官走過,端著托盤,上面擺放著木制的酒樽和鹽盬等物,不由好奇攔住他問:“宮中防火燭,大人為何還用木制的器皿?”

宦官回答:“靖夫人有所不知,這是送去給樂府高先生的。以前給他用鉛制的用具,誰知隔天去收時,全都不見了。他是個瞽人,問他,也不說,我們再給他拿一套,又不見了。算起來,被他扣下的鉛皿,少說也有二十斤了。我們都沒奈何,只好換了這木制的,他就算丟到火裏燒著玩,也隨他了。”

瑾娘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來,險些踢翻地上火盆。她說:“這些東西,我給高先生送過去。”

宦官連忙賠笑:“下仆怎敢讓夫人——”話沒有說完,早被瑾娘奪了托盤去,沿著走廊走遠了。

瑾娘怎麽就沒有想到,原來這酒器餐具是鉛制的!高漸離留下那些鉛做的酒杯定然不是為了搞收藏……她心裏發慌,又暗自慶幸,也許她可以阻止得了高漸離。在秦宮中,除她宋瑾,又有誰能與高漸離相熟如期?

走到高漸離居住的院落之外,又聽到他在擊築,偏偏還是《琴師》之曲。瑾娘砰的把托盤擲到地上,踹門進去。高漸離背對她擊築,聽得這麽大的動靜,才少停動作,偏頭道:“粗手粗腳。”

幾日不見,他倒是學會了用老爺腔調埋怨人。

“藏在哪裏?”瑾娘也不廢話,直言問道。

聽到是瑾娘的聲音,高漸離有點慌,竹板碰著弦:“靖夫人……你……你……”

瑾娘沒跟他說話,走近房中,四處逡巡。高漸離看不見,藏東西的手段想必也不會多高明。她前世古靜玩密室逃脫游戲可是戰無不勝的,找東西豈會難得倒她。

“靖夫人……瑾娘,瑾娘,請你離開,如今你是妃子,一個人來這裏,叫人看見不好……”高漸離低垂著頭,緊緊握著築尺,卻沒有動,只喋喋勸她離開。

“你將那些鉛的杯子碟子碗都弄哪去了?”瑾娘跟抄家一樣乒乒乓乓把高漸離亂如狗窩的住處翻了一遍,臟內衣襪子倒是不少,卻不見那些器皿。

“他們都沒有跟我要,你憑什麽過來索取……瑾娘,你不是這樣的人,請你快離開,免得教人怪罪。”高漸離捧著築背對著瑾娘的聲音,築尺再度擊弦,換了支曲子。瑾娘心裏一動,她突然靜了下來,仔細聽著高漸離的築聲。

就音色而言,她絕對是個中高手,因為她曾經是靠編曲吃飯的。高漸離彈的曲子不重要,只是那聲音……高漸離看不見,但聽瑾娘那邊沒了動靜,他邊擊著築,邊豎起耳朵留心瑾娘,猝不及防的,腳步聲驟至,他只覺一股大力從他手邊奪走了築,然後又聽見築被翻了個面的聲音。

築為中空的樂器,以便揚聲。而高漸離的築比她的築沈了許多,沈得不正常。瑾娘就著火光,見築裏黑乎乎的一片,知曉那些鉛的餐具,現在都在那裏面呆著呢,一時間竟然無言以對。

鉛的熔點大約三百來度,高漸離將鉛制的器皿在火盆中燒化,然後又澆入築中。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完成這一切的,他可什麽都看不見啊。瑾娘又心疼又心焦,扯過高漸離的手一看,依然是細白修長的樂師的手,只是手心處卻有新近灼傷的痕跡。

高漸離正想說些什麽,突覺手心一涼,水滴落在其上,那是瑾娘的眼淚。

“瑾娘,莫哭……你莫哭。”高漸離有些發慌,伸手去給瑾娘擦眼淚,結果因為他看不見,一巴掌打到瑾娘的鼻子上,慌忙又伸手去揉,“我是覺得築聲不夠雄渾,故灌鉛於其中。”

“高漸離,你當我是三歲小兒,”瑾娘咬牙切齒道,“築裏藏鉛,聲音便能雄渾,你騙誰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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