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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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一超雖然是這麽說,但他兩三天後又來了一趟醫院——這次不是他一個人,他媽媽居然也也一起跟著來病房探病。葉一超的媽媽姓吳,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負責人,溫婉大方,打扮幹練,一看就是事業成功的女強人形象。

他們來的時間是晚飯之後,恰逢唐衛東也在病房裏,唐宓固然震驚,但也勉強維持了鎮定,做了介紹。介紹之後,兩個成年人以成人的禮節握了握手。

吳阿姨把水果籃放到床頭櫃上,微笑著解釋了緣由:“前陣子,一超就告訴我了唐宓外婆的生了病,我應該早點來,但工作太忙,拖到現在,真是很抱歉。”

唐宓連連道歉:“這是小事,怎麽好麻煩您了。”

“沒關系啊,”葉一超說,“開車就過來了。”

“可是……”唐宓悄聲說,“你媽媽為什麽要來啊?”

“我媽說,應該來一下,就跟著我過來了。”

而那邊吳阿姨正在問外婆:“您好點了沒?”

“哎……我老了不中用,還要你來醫院裏看我。”

吳阿姨笑容十分親切:“您客氣什麽?小超和唐宓是同學,於情於理我都應該來看看您的。其實他爸爸也想來,但是工作太忙實在走不開。”

唐衛東看了看唐宓,什麽表情都沒漏出來,只客氣道:“多謝你費心。”

吳阿姨善於言談,在病房裏僅僅呆了幾分鐘,就讓整個病房的氣氛熱烈起來。她詢問了一下唐衛東病情的進展情況,又說了自己認識的某位朋友也得了類似的病但是恢覆情況非常良好,又在外婆面前大肆誇獎了唐宓一番,聽得外婆忍不住笑起來;就算是始終表情不多的唐衛東,也在吳阿姨說到“小唐非常客氣,當時要請她吃飯都不肯”時,也微微側過臉頰,看了外甥女一眼。

唐宓卻有些呆,吳阿姨誇獎她時用的溢美之詞,她這輩子都沒聽過。

她又跟唐宓說:“小唐,你知道小超他平時呆呆的,你和小超一起上大學後,麻煩你在學校裏多看著他。”

“……啊?”

唐宓尚在發楞,外婆已經笑著點頭:“客氣啦,就應該互相照應的,大家都是同學啊。”

“可不是呢,”吳阿姨又問唐宓,“你收到通知書了沒有?”

“收到了。”

吳阿姨說:“唐宓,我們到時候也要送小超去學校,不如一起走吧。你告訴我你的身份證號我幫你訂票,開學的時候,跟我們一起去燕京怎麽樣?”

“阿姨,不麻煩你們了,我和其他同學約好了一起走的。”唐宓連連搖頭。

葉一超眉梢些微一壓,看她:“誰啊?”

“……嚴曉冬。”

葉一超抿了抿嘴,沒再說話。

吳阿姨拍了拍兒子,笑起來:“這樣的話,那到時候在京大見吧。”

送走了葉家母子後,病房裏頓時安靜下來,外婆也有些疲勞,舅甥兩人對視一眼,走到走廊。

唐衛東看著他:“我都差點忘記了開學的事情了……你的票定好了?”

“是的,曉冬做事很穩妥。”

唐衛東點了點頭。訂票是小事,他知道唐宓有一句是一句,沒在這問題上多做糾纏,轉而說起別的事。

“葉一超這個男生很不錯。”

“……我也不知道他會帶著他媽媽過來。”過了一會,唐宓才說。

“不奇怪,葉一超的媽媽很會做人,聽說你外婆病了,不來才奇怪,”唐衛東頷首,“他們肯來探病也是好事,至少說明他們一家人都喜歡你。”

唐宓隨便“嗯”了一聲,可轉念一想,舅舅這話明顯是話裏有話。

她不由得愕然,“舅舅,不是這樣!”

“不是什麽?”

“我和葉一超只是同學。”

她忍不住強調了“只是”兩個字。

“不要急,”唐衛東眉目不動:“我也沒說過你們有什麽,我只是為你指出一種可能。”

可能?沒什麽可能。舅舅和其他人都一樣想當然。唐宓一聲不吭。

唐衛東自然是明白這個外甥女到底是多倔強的,只看她抿起的嘴就知道她現在的心情——他也沒這個立場去管教她,只能這樣提點一二。

唐衛東轉移了話題:“那套房子已經賣掉了,我和賣家談了,直到本月之前,我們都還可以住在那裏。”

唐宓怔住了:“舅舅,那之後,你怎麽辦?”

他正在打離婚官司,金錢都不由自己做主,並且名下就那麽一套房子,如果賣掉了,又去哪裏?

“不用擔心我。反而是你,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的問題,我來解決,你不用擔心。”

“錢的事不要緊。招辦老師都跟我說過了,我可以拿到新生獎學金,以後還可以申請學費減免等等。”

唐衛東看著她好一會沒說話,仿佛看到了姐姐當年的模樣,心中感慨萬千。

“我不是好舅舅,這些年也沒能照顧你們祖孫……”

“舅舅,我不覺得這些年過得不好。”

她眼神清澈,說話發自肺腑。

“但大學不一樣,”唐衛東在原地踱了兩步,“唐宓,你要知道,大學生和高中那種拿著獎學金就可以生活的情況不一樣。你需要電腦,手機,你念的是經管學院的金融系,這個專業不能和社會脫節,你甚至要走在時代前面。學習能力固然重要,更需要相當程度的社交能力,而社交需要花錢。”

唐宓輕輕“啊”了一聲,徹底語塞。她完全沒想到那麽多。

“這事兒不談了,你上了大學自然會明白我的話,”唐衛東擺了擺手,說,“這一個多月你在醫院照顧外婆是辛苦了,但還有一件事要你做。”

“什麽?”

“媽下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唐衛東說,“但說實話,我也不放心她再回家務農。早些年她身體還好,現在看來,這麽病一場,以後如何也難說。”

舅舅說得太正確也沒有了,她是不放心外婆再回到鄉下,並且為此糾結很久,但是又苦於沒有辦法解決。

“我想讓媽住到養老院去,這幾天,你勸勸她。”

她想過外婆和舅舅一起住——但是這可能性不大,這段時間也已經看出,舅舅的平時工作太忙,一半以上的時間也在出差,不可能照顧外婆,還不如讓她住到養老院裏,環境不錯,有專人照顧,有人做飯洗衣服,還有人可以陪著說話,他可以周末的時候去養老院探望。

唐宓覺得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要外婆自己同意。

“我明天開始要出差兩天,知行會帶你去幾個養老院,你看看環境。”

唐宓一怔:“李知行?”

那天她把話說明白之後,李知行再也沒有來過醫院,她以為可以撇清了關系,但看上去並非那麽簡單。

唐衛東說:“他昨天跟我打了個電話,恰好也提起了這件事情。這孩子想得很周到。”

“我不太想麻煩他。”

“既然是他主動提起的,那談不上麻煩。”唐衛東停了停,“我沒想到,他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養老院,我一個人去就可以。”

唐衛東說:“你們同學一場,他願意幫你就讓他幫。”

“可是……”

“我知道你不想欠他,也不想和李家人打交道,”唐衛東打斷外甥女的話,“但問題從來沒這麽簡單。我和你舅媽鬧離婚是一回事,你舅媽那邊的家人又是一回事。你們大學還在同一個學校,總是要有往來,不要以偏概全。”

正如舅舅所言,第二天李知行來醫院找她,態度自然大方。唐宓和外婆正在庭院散步,外婆的身體一旦好起來就閑不下來,這兩天正打算出院,被唐宓和醫生勸住了,建議她再觀察一周再說。李知行笑著和外婆打招呼聊天,十足的優秀後輩的模樣。他如此坦然——仿佛之前她沒有對他說過那番“大路朝天各走半邊”的話一樣。

一段時間不見,外婆當然記得他,李知行也微微笑著,跟外婆說不好意思,現在才來醫院探病。

“哎,這麽熱的天氣,你還過來看我啊。”

“外婆您看上去身體好些了?”

“是啊,這周末應該可以出院了。”

李知行打量著面前的老人。一個多月前在唐家村見到唐宓外婆的情形還歷歷在目。生於農村長於農村的老人,因為太多的勞作而佝僂蒼老,他奶奶今年七十五歲,看上去比起面前的老人還年輕一些。

寒暄之後,他跟外婆說:“外婆,明朗也托我問您的身體情況。”

這件事情舅舅也跟唐宓說過,說中考放榜之後,他就被姑姑送去國外學英語去了,大約開學之前才回來。

“叫他別惦記我,好好讀書才是正理。”

“是啊,”李知行笑著瞧了唐宓一眼,“他跟我說,要學習表姐,認真讀書了。”

外婆輕輕嘆息著:“有想法雖然好,但讀書這種事情啊,‘說’和‘做’是兩碼事啊。”

李知行些微詫異,忍不住多看了一下面前的老人。雖然她做了一輩子農民半身窮苦,但她到底是培養了唐衛東和唐宓的人,哪怕她讀書不多,但並不是說她缺乏見識,在某些事情上她的通透程度也並非年輕人可以比的。

外婆身體恢覆了七八成,早已經不需要唐宓整日守在病床邊,她借口有事,和李知行離開了醫院。正是盛夏季節,氣候炎熱,李知行帶著她打車,理由也很充分,坐公交車的話,一來一回起碼要兩個多小時,打車的話會快得多。

坐在出租車的後座上,唐宓側目看著李知行,微微蹙起了眉頭。

“在想我為什麽又來了?”

李知行側過頭,微微笑著看她。

唐宓想了想:“對。”

李知行開口:“說了你可能不太高興……我挺同情你。”

唐宓點了點頭。

李知行覺得有趣:“你沒生氣?”

她搖頭:“不會的。”

唐宓很清楚,自己的出身和境遇對李知行來說,大約是個不小的刺激,於是總想著幫助她——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看到窮人的遭遇會給予同情,並且會出手相助,雖然這份幫助裏總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意味,但幫助就是幫助,不論如何都要心存感激。

出租車穿過宣州城區來到城郊,這裏綠化非常好,路邊榕樹參天,出租車在一處漂亮的院落前停下,有很大的花園和一片荷花池,院落有大門敞開,在門口可以清楚得看到,三三兩兩的銀發老年人在院子裏散步玩牌。

李知行帶著她穿過庭院走到宿舍樓,他事先已經聯系過,專門的接待人員等在那裏。接待人員帶著他們參觀了整個養老院——這的確是市內最好的老年公寓,不論是設備還是醫護人員都是一流的,除此外影音室、棋牌室、運動室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個長20米的小游泳池,

李知行和接待人員點頭致謝,說:“多謝了。我們再商量一下。”

這一程唐宓基本上沒開口說話,都是他在詢問細節,聽的細節越多,她就越來越心事重重。如果說之前唐宓覺得送外婆去養老院是個好主意,現在她已經不這麽想了。

李知行看著她:“怎麽?覺得條件不好?”

唐宓搖了搖頭,“不,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錢的問題?姑父說他會出錢的。”

“不是錢的問題,我只是在想,這裏環境雖然好,但是太高雅了,”唐宓指了指棋牌室,“我外婆不大認字,而且棋牌也不會,一輩子也沒看過什麽電視劇,她和其他老人不會有太多共同語言,我擔心她無法適應這裏。”

“不試試怎麽知道?”

“沒辦法讓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改習慣,”唐宓說,“外婆又是很倔強的人。”

“和你倒是一樣,你也很倔,”李知行說了這句,“不過,人有點倔強不是壞事。”

唐宓看了他一眼,李知行說得大約不算錯。

“有件事,想問問你……”

“什麽?”

“我想問下,舅舅和舅媽離婚的事情。”

李知行看著她。

“你知道多少?”

唐宓想了想:“我問過舅舅,他只說有律師在辦。”

“我知道的情況是,”李知行說,“雙方都想爭想要唐明朗,但這只是個借口。總之,姑姑不願意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唐宓嘆了口氣:“明朗一定不好受吧。”

“其實不是,他跟我說,早期望他們離婚,天天吵架還不如早點離婚。”

“……那他跟誰?”

“他希望跟著姑父,但姑姑不肯,所以前陣子送他去國外一陣子。”

唐宓啞然。舅媽為人苛刻,以唐明朗的活潑程度,只怕在舅媽手下也是日子難熬得很。

李知行說:“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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