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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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狀元有個最大的好處——記者采訪的電話少得多,但她到底是宣州第一名,也總有那麽兩個訪談是不得不去。因為是學校安排的,她更不會推脫,義不容辭搭車趕到了學校幫助宣傳。采訪的記者大都是宣州本地的記者,有趣的是,他們對他的學習方法興趣不大,對她高中時代是否戀愛更有興趣。

她完全否認,記者直接就笑問,誰說漂亮的女孩子學習不好的?

唐宓回答得很認真,說相貌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在。

訪談結束之後,她再次搭車回到嘉臺,經過三四個小時的顛簸,到家時近傍晚時分,家裏空無一人。唐宓去田間看了看,外婆不在;她又去隔壁家二嬸家問了問,才知道外婆下午時就背著背簍出去了,說是上山看看。她把水田裏的鴨子都趕回了鴨舍之後,已經夕陽西下,她實在有些擔心外婆,把門一拉,也上山去了。

沿著熟悉的山路一路走去,她看到外婆背著背簍跌跌撞撞的從樹林子裏走回來。

她趕快迎上去,笑著說:“外婆!”

剛走兩步就發現不對,外婆的腳步明顯不對,踉踉蹌蹌,顯然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

“外婆你怎麽了!”

她一把扶住外婆,倒吸了一口涼氣——外婆的臉輕微腫脹,臉上和手臂上都分布著大量的小紅點。唐宓瞬間明白了發生什麽事情,“外婆,你被胡蜂蟄了?”

外婆用最後一絲力氣點了點頭,然後整個人往地面上滑下去。

唐宓咬牙忍住想哭的欲望,她蹲下身,把外婆背了起來,匆匆忙忙往家裏走。

外婆雖然身形消瘦,但是也是成年人,唐宓背著她實在有些吃勁——但她到底也以高一時跑1500米的毅力,把外婆背回了家,她隔著老遠就在叫二嬸出來幫忙,說明了情況。

家裏只有二嬸和唐小剛在家,二嬸本來在做飯,聽到唐宓在叫,扔下個鍋鏟就往跑出來,在院子裏接住她和外婆,“哎哎,嬸子被胡蜂蟄了!胡蜂那玩意多毒啊。這可不行啊,要送醫院啊。”

“嗯,”唐宓喘息著,急急說:“小剛,你去叫村頭的五叔把小貨車開出來,我背著外婆去公路上等。跟他說,我會給錢的。”

小剛話都沒聽完,一溜煙就跑遠了。

二嬸一掌把唐宓推開,把外婆架在自己背上。

“我背嬸子去公路邊上,你收拾下家裏的東西,馬上跟上來。”

唐宓眼眶一酸。

“謝謝二嬸。”

“沒事,快去。別急,東西別拿掉了。”

唐宓回到屋裏,把外婆昨天給她的錢拿出來,還有她去年辦的銀行卡拿出來,往包裏一揣,準備出門的時候她猛然折返回的屋內,拿了外婆和自己的換洗衣物、洗漱用品塞進書包,匆匆忙忙趕了出去。

五叔已經開著小貨車在路邊等著了。五叔的小火車是有兩排座位的,唐宓把外婆放在第二排,自己也在一旁,抓著外婆的手。二嬸要跟著去縣城的醫院,唐宓不讓她去,她把鑰匙拿給了她,請她幫忙照應家裏幾天。

二嬸自然二話沒說答應了下來。

五叔一路上都在安慰唐宓,“別急啊,小妹,我速度快點。”

唐宓握著外婆的手,心急如焚。怎麽辦?枉自她讀了那麽多書,可她腦子裏沒有半點“被胡蜂蟄了如何急救”的常識。雖然在農村,胡蜂很多,也偶爾有村人被胡蜂無意中攻擊,但通常那些胡蜂也就一兩只,被蟄了通常可以自然消腫,也不是大事。可外婆的情況不是這樣。從外婆臉上脖子上和手上的紅點看,外婆起碼遭到了好幾十只胡蜂的攻擊。

怎麽辦,怎麽辦?

被胡蜂蟄了有什麽後果?

外婆蒼老且皺紋密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更讓人著急的是她神志不清——起初叫她還能給一點微弱的反應,但很快的就毫無反應。

唐宓急得要哭了,但她知道,此時哭泣毫用處——她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舅舅的電話很快就接通了,並且,謝天謝地接聽電話的是他本人。

唐宓這輩子從未像現在這樣,那麽高興聽到舅舅的聲音。

“舅舅……”唐宓啞著嗓子說,“外婆被胡蜂蟄了。”

唐衛東在電話那頭明顯一楞,他沈下聲:“嚴重不嚴重?”

“很嚴重……”唐宓啞聲說,“我看患處太多……外婆現在意識都不清醒,可能是……昏過去了。”

唐衛東聲音還是很沈穩:“別著急,先送醫院。”

“……已經在路上了,五叔開車送的……”

唐衛東說:“掛了電話你就打120,先聯系好醫院。”

“……嗯……”

“不要哭,”唐衛東聲音放緩說,“我現在正在日本出差談一個大合同,最早後天才能回來,錢有沒有?”

“……有,有一點。”

“銀行卡號告訴我,我轉賬回來。”

“好……”

她的聲音因為哽咽而沙啞,唐衛東知道,她在哭。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地說:“先別哭,媽也只有靠你了。先送媽去醫院,我待會打電話回來。”

五叔開著貨車風馳電掣趕往縣城的醫院,唐宓一邊握著外婆的手,打了120,告訴120有一個中毒的病人正趕往縣城的醫院,120告訴她,在聯系當中,讓她不要著急。

即便五叔一路風馳電掣,只花了四十分鐘就到了縣醫院,時間已經過了六點。

到達縣醫院只能掛急診,還好因為視事先打過電話,醫生還在,立刻對外婆進行了簡單的處理,用清水沖洗了傷口,再用堿中和蜂毒毒素。

五叔一直陪著唐宓辦完了所有的住院手續,才回去。唐宓拿出五十塊錢給他,他不論如何也不肯要,說都是一個村的,誰還沒個難處呢。

唐宓徹夜不眠守在醫院,接二連三的噩耗傳來,醫生檢查之後發現,外婆被胡蜂蟄傷的情況十分覆雜,她遭遇到蟄傷次數太多——粗略統計也都有五六十次。她四肢、面頰、頸部紅腫,給取出蜂刺帶來了不小的麻煩,不容易拔出體內。

當晚淩晨時分,醫生把毒刺都取了出來,她這才知道,外婆連頭皮上都數處被胡蜂蟄傷。醫生說是因為年紀大了頭發太薄,若是頭發厚一點,斷然不會被蟄得如此嚴重。

毒刺被取出後一兩個小時,外婆臉上的紅點也變成了黑點,她的臉腫得不成模樣,由紅腫變成了一種慘白。

然而人一進醫院,花錢頓時如流水,辦完入院手續後,現金就少了兩千。晚一點時分唐衛東又打了電話回來,仔細問了問外婆的病情,並且告訴唐宓他轉了十萬回來。

唐宓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如此感謝運動會時的那個小偷,因為那次偷竊,她才去辦了一張銀行卡。

唐宓幾乎徹夜不眠,在病房外裏的長椅上對付了一晚上。她滴水未進滴米未食,醫生和護士都看不下去,勸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面對如此嚴重的胡蜂蜇傷,縣醫院進行簡單的處理後,又觀察了一晚上,發現外婆並麽有好轉,而且那天晚上還出現了一次呼吸不暢的險情——根據慣有的案例判斷,呼吸系統出問題,這是肺部開始衰竭的信號,接下來就是全身更多器官的衰竭。醫生告訴唐宓,縣醫院的透析設備可能不行,可以幫她聯系宣州的大醫院,馬上轉院過去。

唐宓遲疑了一下,給舅舅打了個電話,這次是他的秘書接聽的,說他在開會——聯系不上舅舅,唐宓自己做主在轉院說明上簽了字。

朦朧的清早,救護車一早就嘉臺出發,朝著宣州而去。

唐宓一晚上沒怎麽睡覺,在救護車裏也死死睜著眼睛,目光一刻也不能離開外婆;同行的護士見多了這種慘事,勸她要堅強,不能倒下,她一旦到下,誰來照顧老人?

她沈默了一下,在救護車上打了個盹。

一個半小時後,救護車在省城的醫院門停了下來,唐宓馬不停蹄,然後又是忙碌的入院辦手續。

被胡蜂蟄得如此嚴重的病例,省醫院之前收治的例子也不算多,只得根據經驗,先控制器官衰竭的程度。

在省醫院也沒能使得外婆的中毒有快速的好轉,似乎更加惡化——當天下午到晚上,癥狀更加明顯,急性腎功能衰竭,中毒性肝炎,心肌炎,溶血性貧血……除了送進了ICU,開始換血漿做透析,也沒有別的辦法。

外婆住在內科的ICU病房,絕大部分時間昏迷,小部分時間清醒,就算是清醒她因為插著管,也說不出來話——唐宓寸步不敢移動,守在病房外。

在宣州住院的第二天,外婆醒了過來。外婆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對自己的處境還很茫然,虛弱的問唐宓這是哪裏。

唐宓跪在床前,喜極而泣:“外婆啊,我是小宓啊……你醒啦啊。”

她哽咽著跟外婆說了這幾天的事情。

因為蜂毒的侵害,她的身體器官受到了巨大的傷害,腫脹的臉連說話的音節也無法控制,唐宓俯下身耳朵湊在外婆的嘴唇旁,才能勉強挺清她在說什麽。

“……我啊,我一個老婆子,死了就死了……不能拖累你啊……”

唐宓哭了,抓著她的手:“外婆你別這樣說,我要照顧你一輩子的。”

外婆臉上浮腫未去,眼睛只餘下一條縫隙,還掙紮著要起床:“……出院,我要出院……”

以她現在的情況看,出院就等於尋死,唐宓抱著她:“外婆,外婆,別擔心錢,舅舅有錢的……”

外婆擡起虛弱的手打了她的手臂:“我不花他的錢,我……我要回去。”

哪怕到了現在這種情況,外婆還是如此固執。

唐宓強忍著悲痛,說:“外婆,你別這樣,別跟舅舅生氣……”

“不,我不要活了……”外婆躺在病床上,用最後一點力氣,要去拔針頭。

外婆的反應太強烈,唐宓“撲通”一聲,在病床邊跪了下來,然後捂著臉哭了。

雪亮的病房燈光照耀得唐宓臉色慘白一片,仿佛她才是病入膏肓的那一個人。

她哭著說:“外婆,外婆……你要活著,你沒有拖累我,我活著是為了你,你要是不肯活下去,我也不活了……你走了,我就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了,我什麽都沒有了……你要我怎麽辦……”

她聲嘶力竭嚎啕大哭,眼淚滴落在外婆腫脹的手背上。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因為她知道,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是,在此時此刻,她不知道,除了哭,她還能做什麽,可以讓外婆放棄尋死的念頭。

外婆眼底到底是浮起了哀傷,沒再伸手扯著針頭,慢慢闔上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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