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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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假之前還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合影也是很重要的。一旦高考完,基本上想把同學們再聚起來也就很難了。大家都很清楚,高三分別之後,很多同學一輩子都不會再見面,留一張合影十分正常。

在全班合照、室友合照之後,唐宓本以為沒事後,卻被盧明遠叫住了。

他問:“跟我合影一下,怎麽樣?”

唐宓想了想,點了頭。

其實盧明遠也沒想到素來冰冷的她會答應,只是試探性地一問,他是班長,和她的交往比其他男生更多一些。她肯應允,真是意外之喜。

照相的工具是盧明遠的手機,照完之後,盧明遠從同學那裏拿過手機,仔細看起來。

“呀,你居然還笑了一下啊……”盧明遠說著回頭看唐宓,她拍完照後,已經走到何老師身邊去了。

旁邊男生一窩蜂圍上來,“哎,我看看我看看……還真的,居然笑了。”

男生們挺感慨:“真是挺美的,笑起來就更漂亮了。就是老冷著臉啊。”

“我去跟她要求合照的她,她會不會答應啊?”

“你要有膽子就去啊。”

“……那我去問問……咦,她在幹什麽?”

男生們轉過頭,看到她從何老師那裏借了相機,朝著辦公大樓走過去了。

“咦,她去辦公樓做什麽?”

盧明遠沒擡頭,把照片保存起來。

“她有自己的想法啦……”

唐宓借老師的相機,只為了一件事——去和張副校長的合影之後,三年前是他的幫助,她才能到宣中讀書,這份恩情,她永生不忘。

她低頭查看著照片往樓下走,走到一樓出口時,卻站住了。在教務大樓後,有一片假山,假山之後是片小花園,花園裏有兩顆茁壯成長的石榴樹,平時人跡罕至,而此時低低的說話聲傳來。她不是多管閑事的那種人,但在別人的談話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即便是唐宓,也忍不住放慢了腳步。

她隔著假山的縫隙看過去,關薇和李知行正站在石榴樹下說話,關薇怕冷一樣,肩膀瑟縮著。

關薇說:“李知行,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三年了……”

李知行簡短地說:“我不喜歡你。”

唐宓覺得這態度似曾相識——想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對龔培浩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知道自己不夠漂亮不夠優秀,所以你也看不上我……”關薇聲音有點啞。

“我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不夠漂亮不夠優秀。”

“……那是什麽?”

李知行說:“你沒必要知道。”

關薇輕聲說:“李知行……我沒什麽沒的想法,現在都要畢業了……以後我們也沒什麽見面的機會了……”

“我不跟你說明白,你不會懂了。”李知行頓了頓,再次開口時聲音異常清晰,“從高一時開始就不可能了。”

“你說的,是唐宓的事情……”關薇楞住了,她擡起頭看向李知行片刻,喃喃說,“我只是如實把她的話轉告給你,她的確是那麽說你媽媽的,我沒有添油加醋。”

“那時候你是她的朋友,而你卻在背後給她下絆。我不喜歡在背後嚼舌根的人。”

關薇輕聲說:“我也沒有告訴別人,只告訴你。”

“難道不是你先從她那裏逼問出一個態度的?”李知行臉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淡然,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唐宓這個人,平時幾乎不說話,如果不是因為相信你,怎麽會在你面前說關於我的壞話,並且完全不加掩飾?”

關薇沈默了一會,輕輕捂住嘴,苦笑起來。

“是啊,我是想引起你的註意,才去問她的。”

隔著假山的縫隙,關薇的頭低了下去,唐宓看到她後頸發紅。

“李知行,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喜歡唐宓。從高一開始,你對她就特別在意,”關薇沈默了一下,“看來是這樣……”

“你腦子裏只有這個?”若說李知行剛剛的態度還是彬彬有禮公事公辦,現在他的態度已經變了些微的不耐煩,“我們的關系沒那麽簡單。”

簡直沒辦法聽下去了。唐宓覺得有些尷尬,悄悄退了一步,準備離開這個地方。李知行恰好擡起頭來,恰好看到了唐宓,兩個人視線隔著那假山的縫隙對上,猶如電光火石一般交錯而過。

唐宓立刻錯開了視線,盡量不發出任何腳步聲,往後退了數步,離開了。

她回到廣場上,把相機還給何老師後,準備返回教室,剛走了沒幾步,急促的腳步聲從後傳來,她一回頭,是李知行跟了上來。

她放慢腳步,“你和關薇的話,我不是有心聽到的。”

“沒什麽不能聽的。”

唐宓沈默了一會,“當時那麽說你媽媽,對不起。”

時過境遷之後這麽多,李知行沒想到此時此刻能聽到她的道歉。

李知行心中喟嘆,這一年的功夫也總算沒白費。他瞧著她,“你也沒占到便宜。”

“……”

除了一逞口舌之快,的確沒有占到任何便宜。實際上,跟李知行作對,是不能占到便宜的,甚至差點被迫離開學校。

“你應該猜到是關薇在嚼舌根了吧,”李知行說,“那之後你幾乎沒跟她說過話了。”

“我知道是她,也沒有怪她。”

畢竟,是她自己給別人樹了靶子,也不怪人家利用。

李知行說:“你身上的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這三年來倒是改了不少了。”

她微微一笑,點頭說:“大約吧。”

她其實不覺得自己和高一時有什麽大的區別,但李知行要說她有所改變,也沒錯——畢竟,高一時的她,是絕不會對李知行說出“對不起”三個字。那時候,她根本不覺得有任何抱歉之處。

此時唐宓態度很好,那種有問必答的態度讓李知行覺得今天問她什麽問題都可以。

於是他沈吟著開了口:“有件事,我還是想問你。”

“我怎麽認出你的?”

“對,我百思不解。”

唐宓看了眼他:“小時候我見過你。”

仿佛有人拿著鑼鼓在他耳邊猛擊了一下,李知行耳中鳴聲大作,他愕然,“小時候?我怎麽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事?”

唐宓側過頭,尋找到他的目光,沖他點頭:“嗯,沒關系。”

他不能做到和她一旦視往事如流水,追問:“到底怎麽回事?”

她對李知行露出了安撫般的微笑。

“沒什麽的,別在意。”

然後不論李知行怎麽問,她也不肯細說了,直到返回教室。

中考之後,她斟酌了很久才決定來宣州中學讀書。外婆的殷切期望,張老師的鼓勵和支持,使她的精神壓力非常大,在保持優秀的成績成為了當務之急。

她不敢荒廢一分鐘的學習時間。

她知道自己大約長相不錯,但這很麻煩。她很早就覺得,男生喜歡圍著她轉,喜歡跟她說話,她只能冰冷著臉把他們全都趕走,久而久之,也養成了這種冰冷的不近人情的性格。

她別無長物,除了學習,對什麽事情都不太關心——即便一開學就已經知道了李知行是舅媽是侄子,他的存在也沒對她掀起很大的波瀾。

她畢竟住校,宿舍的臥談中,她得出了簡單的結論。李知行在宣中的人氣非常高,女生尤其很喜歡她,大約是女生宿舍臥談中出現最多的人物了。

李知行是從首都的國家重點中學轉校至本市,光這一點,大家也已經猜到他家世非常好。正常情況下,哪怕是為了更容易的高考,他也應該留在首都而非越江這樣一個人口大省讀書。他說著非常標準的普通話,談吐出色,兼之相貌清俊,氣質出眾,風頭一時兩無。

當然,僅僅憑著外表條件和出身背景,他最多只會被女生追捧;但男生們也很追捧他,奉他為首。在宣中這種學校,都是學習頂尖的學生,至少初中階段都是非常優秀的,以至於大部分同學於是在社交能力上有一定缺陷——比如自視甚高為人驕傲,又或者埋頭苦讀訥於言語,比如丁霄霄屬於前者,唐宓就屬於後者。但李知行卻不然,他聰明不說,並且,在社交能力普遍平平的宣州中學出眾之極。

譬如有一次學校請了某成功人士做講座,李知行舉手提問,問題的深度和廣度讓學者大大讚揚;再比如全校籃球比賽,高一一班和高年級的某班發生了爭執,險些要動手的時候,是李知行力挽狂瀾。

這些事,大大奠定了李知行在班級中不可撼動的地位。

唯一對他十分冷淡的,大約就是唐宓了。

李知行是班長,還在學生會中擔任了不少職務。而唐宓因為中考數學拿了滿分,高一時又擔任了數學課代表一職,少不得兩人要打交道。唐宓對他從來都是冷淡應對,能不說話一個字都不說,能用兩個字解決的,就絕不用三個字。

李知行敏銳地察覺,唐宓對他比對其他男生更惡劣一些。

可以這麽說,對其他男生,她毫無興趣但始終公事公辦,譬如她雖然冷淡,但若是有不怕死的男生要跟她打招呼,她也會投以視線或點頭回應;但對他卻不然,偶爾在路上食堂相遇,他微笑跟她招呼,她只是冷冷別開目光。

他起初以為她是沒看到自己,但這明顯不可能。

一次就算了,兩次三次四次?這不可能。她完全沒近視,有一雙貓眼一樣的眼睛,在暗處也能發光。

李知行有點兒郁悶。

即使在優等生特別多漂亮女生也不少的宣州中學,唐宓也是相當出挑的。即便她衣著樸素永遠素面朝天衣服也只有那麽幾套,但父母給的條件太好,天生雪膚且眉目如畫——基本上,大多數男生都認為,她才是宣中唯一的校花。男生們因她有感而發,認為能夠穿著校服梳著馬尾露著額頭還能這麽漂亮的,那才叫美女。

被美女如此對待,饒是李知行也感受到了微妙的受挫感,生出了不愉。

何樹森也說唐宓“窮丫頭片子拽什麽拽”,非常不爽。

一個人的好惡再如何隱藏也藏不住,時間一久,全班都知道了兩人的關系不好。

但若是有人問起原因,唐宓自是不會開口,李知行自己也很茫然。

他並非自戀的人,但根據經驗來說,通常女孩子都不會這麽待他。

高一上學期的十一月的時候,李知行的母親在國外出了事故,他擔心母親,請了幾天的假,回了燕京一趟看望母親。他的母親出車禍這事兒,是班主任把他從教室裏叫出去告知的,因此全班都知道了這件事情,都對他表示了最大限度的關心。

這其中產生了不協調的雜音。

他回校後沒幾天,關薇找到他,跟他說,他媽媽出車禍後,唐宓說了他母親的壞話,冷冷說她媽媽“活該”。

李知行怒發沖冠。她討厭他是一回事,但詛咒她母親“活該出車禍”是另一回事,當即找唐宓對峙。

當時何樹森知道此事後氣得火冒三丈,出主意說要不要找人揍她一頓。

李知行搖了搖頭。唐宓是個女生,沒必要打她,而且他也想找她對質,看她是否這麽說過。

他在下午第三節課下課之後,同學們各自參加社團活動之後,把她堵在教室裏,他問她是不是有這件事情。

他其實希望唐宓否認。以他的觀察,唐宓雖不善於和人打交道,卻不乏善心,怎麽看也不是那麽惡毒的女生。

但唐宓只是放了筆,很鎮定地說:“是我說的。”

李知行震怒。他當時已經抓起了她的衣領,想給她一耳光,但數年來良好的家教,又或者是看到了唐宓即便到了被威脅的時候也不求饒始終面無表情的臉,讓他事到臨頭忍住了。

她到底是個女生,並不像能承受一頓毒打的樣子。

打人的原因通常有兩種,一種是為了給自己出一口惡氣,一種是讓對方認輸。以唐宓的鎮定來看,大約挨了揍也不會認輸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你這麽惡毒,”他最後放下手,冷冷說,“我也祝你的家人也‘活該’遭遇劫難。”

這句話終於讓她有了反應,她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但還是沒有說話。

雖然李知行忍住了沒發脾氣,但何樹森可忍不住,一把推了她的桌子,踩壞了她的筆。

他和何樹森揚長而去,走到門口時,他猛然回過頭,看到她蹲在地上,用一種很慢很慢的節奏把書本和筆撿起來。

她頭垂得很低,齊眉的劉海擋住了她的臉,也擋開了他全部的視線。

以何樹森的想法,這麽簡單就饒了她也是太便宜她了,他需要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唐宓家境貧寒拿著學校給的助學金讀書的事情並不是新聞。何樹森於是想到一個主意,他覺得唐宓這個女人心眼太壞,德行太差,根本不值得學校給助學金,他認為,應該搞掉唐宓的助學金,讓她拿不到錢。

何樹森是什麽人?他要做成這件事情非常快,何樹森的叔叔和宣中校長關系不錯,他家還出了錢修教學樓。

他這麽想了,也這麽做了,這事兒直接反應到了校長那裏。

校長沒直接答應這件事,但表示考慮一下。唐宓當時進宣中讀書,是作為搶生源的典範例子,學校給了她承諾,只要她成績不下降得太厲害,獎學金不會少。

李知行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有些晚了,他批評了何樹森一頓,覺得他實在多事。直到聽說唐宓被校長叫走之後,他連忙去校長辦公室找她。

在校長辦公室外,李知行聽到了唐宓和校長的談話。

唐宓對他和李知行的沖突供認不諱,說這事沒有冤枉她的地方,的確是這樣,她是這麽說的。

校長問她知不知道李知行的父母是誰。

她說知道。

校長建議她道歉。

她說不。

校長一時也很無語。

她從頭到尾都語氣平淡,一副我早就料到的樣子。

她說:“謝謝。您對我的支持我很感謝,取消助學金也完全沒關系。”

校長又問她怎麽辦?

唐宓說:“沒事的。我這個月會回家打聽一下,我下學期轉回嘉臺那邊,上鎮子裏的高中就可以了。”

校長有點吃驚:“這件事還沒定,我沒有讓你轉學的意思。”

“您不用擔心,我轉回去之後也很好,那樣離家很近,我也可以照顧外婆了。”

她最後這樣告訴校長。

李知行絕不希望把她逼到這個份上。唐宓雖然說話難聽,但她的境況不好是事實,她能從農村考入這所著名的重點中學也費了很大的力氣,不是誰白白送給她的。他固然討厭唐宓,但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的事情,他沒必要做,除了讓他顯得睚眥必報小肚雞腸,沒什麽好處。

唐宓離開之後,他找到校長,說和唐宓的事情是一場誤會。

他的憤怒經過幾天時間的沈澱之後,也已經散了不少,於是產生了一些疑問。

唐宓並不蠢,肯定明白自己在做什麽樣的決定。她本來是宣中的尖子生,還參加了數學競賽班,在最近的一次競賽班的測試居然比葉一超還高,是老師大大看好的競賽苗子。如果回到鎮子裏的高中,她的機會一下子會少得很多。

不是說鎮子裏的高中不能出人才,但是在更好的中學求學才更有前途,這是明擺著的道理。

如果她在宣中可以考上京大和華大,但在鎮上的中學,可能她只能考本省的重點大學了。

而她很果斷地放棄在宣中念書的機會,沒跟他求饒,也沒告訴任何人。

雖然這件事情被李知行挽回,那之後,兩人的關系壞到了極點,再也不交一言。

沒幾天,她甚至辭了課代表一職,雖然她用的理由是“參加競賽班沒時間收作業”,但李知行也隱約覺得,這是因為她不想跟他打交道。

並且更奇怪的是,即便學校不打算撤銷她的助學金,她也還是準備轉校,虧得被班主任何老師和數學老師苦口婆心地勸住了。老師不願意放走尖子生,這也是明擺著的。

直到來年的四月,李知行才大致明白了緣故。

那天是父親的生日,全家人挺難得的在一起吃飯;吃完飯後,在外出差近一年的姑父私下問他,認不認識同校的唐宓。

他挺驚訝,說是我同班同學。

姑父又問他唐宓在學校表現如何成績如何。

他自然是隱去了兩人關系惡劣一事,只說雖然是一個班,他們來往不多,但她成績非常好。

他挺驚詫姑父居然知道唐宓的存在,問了原因,才知道居然是姑父的外甥女。

李知行問他,是否知道唐宓現在的情況。

姑父顯然很清楚,但只說:“年輕的時候受點苦也沒什麽,我當年也是這麽過來的。”

一時間他隱約覺得自己已經窺到了唐宓為何厭惡自己的理由,但還是覺得真相並未完全浮出水面。直到他又去問了姑姑,姑姑一提起唐宓就勃然大怒的態度,讓他終於明白了何故。在對唐宓的人品進行抨擊之後,姑姑叫李知行不要跟她接觸。

他太驚訝了,完全沒想到自己家這樣的家庭居然也會有窮親戚,他懷著滿心的感慨,將這件事情告訴了父親。

父親笑話他生活條件太好以至於沒見過世面,皇帝也有窮親戚,姑父本來就是農村出來的,家裏還有人在農村,過得很窮困也不奇怪。末了父親強調,家家都有難念的經,讓他別多管姑姑家的閑事。

這麽一想,唐宓對自己的厭惡的來源也不奇怪——然而他更好奇的是,唐宓怎麽認出他的?

在他的記憶中,兩個人從來也沒見過面,他高中之前在燕京讀書,兩個人幾乎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

他太好奇了。回到學校之後,他不顧她冰冷的態度,找了個機會問她,唐宓當時只丟下三個字:“不知道。”

鑒於兩人關系太差,得到這個回答也是情理之中了。

而他也沒有想到,歷經兩年多之後,在學校的最後一天,他才得到了一個並不完整的答案。

然而,不論他怎麽在記憶中搜尋,也找不到兩人曾經見過的一絲一毫的證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一口氣更新了6000,把事情說完。。。明後天不更新了。。。

存貨都快沒了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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