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12月初, 言灼直接跟著颶風車隊的車到了喀納斯。

國道219從喀納斯到廣西邊境的拉力賽,是今年國內大型拉力賽事的收尾戰。

喀納斯景區位於新疆阿爾泰山中段,肉眼看上去的風景與照片、視頻裏的全然不同。

雖然現在已經有相當厲害的鏡頭, 可以拍出幾乎無色差的畫面,但真的身臨其境時, 是空氣、味道,和風撲在身上的感受。

下車的地方一眼看過去是剛下過雪的牧區草場, 已然是一片白,遠處有山, 近處有湖。

然後秦渡涼告訴他,這兒是酒店。

言灼定定地看著秦渡涼, 指著這一大片白色草地上排列整齊的小房子們說:“你欺負我沒常識?這不是個村子嗎?”

“這是酒店。”秦渡涼篤定地說,“你現在踩的地兒,七千平米吧, 這兒就是酒店大堂。”

“我踩著大草原。”言灼說。

“是啊。”秦渡涼說,“酒店,大草原, 堂。”

跟馬爾代夫水屋似的,每個屋子都有私密性,因為間距遠。但又沒那麽私密,因為是木頭房子。

言灼被領到一個木頭小屋門前,天哥相當瀟灑地說了句“你倆口子睡一屋吧, 雖然是兩張床”, 然後就把他扔這兒了。

秦渡涼在那個七千多平米的酒店大堂上和車組盤膝坐在防水布上,圍成一個圈兒開會, 酒店的小夥子拎著開水壺去給他們添茶。

一只邊境牧羊犬路過,和言灼四目相對。

所以說邊牧是邊牧、狗是狗, 邊牧看看他,又看看門,然後……

大草原健碩的牧羊犬在這裏做的是本職工作,放羊,以及關照不太聰明的人類。邊牧蹦起來,用前爪拍了一下木門上感應房卡的位置,然後四腳站立擡頭望著言灼。

哦……言灼懂了,它在教自己怎麽開門。

“不是。”言灼試圖和邊牧交流,“我知道是這麽用的……”

所以說邊牧這個犬種它真的不太一樣,因為言灼從這條邊牧的眼神中咂出了一絲“你說是就是吧”的味道。

邊牧走了,留下言灼一個人在門口淩亂。

言灼嘆了口氣,刷卡進屋。

小木房子並不大,兩張床,中間一個床頭櫃,窗戶可以完全打開,對面就是七千平的酒店大堂,視野之內沒有超過三層樓的建築,空氣清新,牛羊悠閑。

大草原啊……

言灼放下行李箱,在窗戶邊站了半晌。

然後大草原上颶風車隊的會議結束了,12月的喀納斯已經下了好幾場雪,言灼解開羽絨服領口的兩排扣子,下車之前秦渡涼一個個給他摁上的,還把他羽絨服兜帽給戴了上來。

房間裏有暖氣片,言灼走過去用手試了試,很熱乎。

窗外呵氣成霜的冰天雪地,無比漂亮的白色山林,小房子們的斜面屋頂蓋著積雪,童話世界不過如此。

零下十多度的天,牛羊們團在一起,不遠處的邊牧看著這幅畫面甚是欣慰,言灼覺得它欣慰的原因是羊群抱團取暖,它很好管理。

秦渡涼過來的時候很詫異,問他:“窗戶開這麽大,不冷嗎?”

“沒見過雪山。”言灼說,“想多看幾眼。”

他們在喀納斯只住兩個晚上,第一天賽會組做準備,拉警戒線,第二天發車儀式。

外面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自然最原始的聲音,風和動物的嗥叫。秦渡涼還是把窗戶關上了,內外溫差迅速讓玻璃蒙上白霧。

“小心著涼。”秦渡涼說。

言灼回頭:“想在這買房。”

秦渡涼:“……”

秦渡涼:“你先在這兒住仨月,三個月你不哭著要回城裏,別說房了,哥哥把這片七千平的草場給你買下來。”

言灼故意睜大眼睛:“哇,哥哥買了五千萬的翡翠鏈子,還能買得起七千平的草場啊?”

“哥哥當打之年,掙錢易如反掌。”

出門時言灼沒註意門口臺階,一個趔趄,被秦渡涼及時撈住了胳膊。

這沒什麽,很平常。主要是恰好邊牧路過此地,意味深長地又看了一眼言灼。大約在想,這波來住店的人類,的確不太聰明。

這是言灼長這麽大第一次從一只狗的眼睛裏品出了意味深長,並且真的有一瞬間想對那只邊牧伸出手,說,你聽我解釋。

不過喀納斯的草場這邊也不全是邊境牧羊犬這種八百個心眼子的狗,眼下12月初,新疆各地都下過雪了,喀納斯也不例外。大面積的積雪,那麽就有了比拖拉機更優良的運輸工具——

哈士奇。

所以說在這種原生態的地區,所有生物都在做自己本該去做的事情。

人類順應自然地生活,擡頭晴空無垠,低頭草原萬裏。邊牧在這裏牧牛羊,哈士奇在這裏拉雪橇,蔬菜種在地裏,優質肉蛋奶自己溜達著就看情況長大。

一行人感嘆著,真好啊。

先看著兩只帥氣的哈士奇拖著一車大白菜飛奔而過,然後踩著又厚又松的雪走到另一個更大的木房子門口等吃飯。

酒店老板給烤了羊,言灼很擔心牧羊犬看到自己的員工被宰會不會抑郁,擔心完了又覺得這種擔憂很離譜。

老板說這裏的羊和你們那兒的不一樣,言灼便問老板是不是去過我們那兒。老板說不是的,只是因為每個從內陸來新疆的人吃了羊肉,都這麽說。

秦渡涼說:“是的,當年我們順著天山跑車,看見路邊有烤爐就停下來,然後就吃到了此生最好吃的烤羊肉。”

老板聽了之後大喜:“對!從前客人問,你這兒的羊肉膻不膻,我都不懂什麽叫羊膻。”

很快,老板爐子上的羊好了,沒有抽油煙機,不過環境夠開闊,風夠大,煙一飄起來就被草原的風吹散。

秦渡涼攏著他的手,問他冷不冷。他笑著搖搖頭,也去搓搓秦渡涼的手。

車隊裏已經適應這二人小倆口的行徑,倒是這新疆老板,十分大氣,直言道:“你們小兄弟倆感情真好哇!”

搞得言灼臉一紅,把手縮回來了。

羊烤好之後,老板幫他們用刀劃開,車隊的人招呼老板坐下一起吃。

確實地域不同,物種的特征也不同,新疆阿爾泰山的羊肉幾乎顛覆了言灼對羊肉的認知,仿佛在吃一種全新的動物。

吃烤全羊的時候,幾個維修工和老板聊天,中年人聊車聊機械總是能聊到一起去,老板說他的拖拉機,維修工們教老板怎麽自己動手保養。

邊牧就臥在不遠處,言灼想要用羊肉勾它過來,老板看見了,便說:“它聰明,戒備心重,陌生人給的東西不吃的。”

言灼恍然:“原來如此。”

剛想放回羊肉,拉完白菜的倆哈士奇來了。

老板說:“它倆傻!你可以餵這倆!”

“……”言灼欲言又止。

果然,兩只哈士奇沖過來之後吃了言灼四塊羊肉,那勁頭,就差加兩副碗筷一起上桌了。目睹全程的邊牧,一直眼神淡淡的,倒也不是多高冷,就是單純的……

觀察不聰明物種們的眼神。

搞得言灼夜裏還在生氣。

跟秦渡涼重覆了今天與邊牧的事情之後,秦渡涼笑得那個木床都吱呀作響。

“你別笑了,床一直在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幹嘛呢。”言灼說。

秦渡涼:“那怎麽了,我們正經戀愛關系。”

“再正經也得考慮一下隔壁的感受啊。”言灼怒道。

秦渡涼:“寶貝兒,有沒有可能,這種海拔這種草場的風聲,誰都聽不見誰呢。”

他說完,言灼平躺著感受了一下。

冬夜的草原不同於城市,風不會被高樓大廈切割,風就是風,一齊湧過來,一潮一潮。

風會卷起積雪,會搖動松柏,羊群的草垛也被刮走最上面的一層。

更甚則是,偶爾能聽見一兩聲狼嚎,讓人分不清那是風帶來的,還是不遠處真的有狼群。

言灼稍稍將棉被拉上來一些,蓋住嘴巴,問:“剛剛是狼叫嗎?”

“是的吧。”秦渡涼也平躺著,兩條胳膊伸上來,枕在腦袋下,“有年跑川藏北的時候,車隊在荒野紮營,然後我們忽然被叫回房車裏,說是有狼群靠近。”

言灼看向秦渡涼的床的方向,問:“然後呢?真的是狼群嗎?”

秦渡涼說:“嗯,房車裏很擠嘛,我們當時六七個人擠在一輛車裏,那會兒夜裏四點左右,從窗戶看出去,十六七只狼,高原狼,一頭狼王在最前面探路,它們來我們大營裏找吃的……太帥了。”

“再然後呢?”言灼追問,“那些狼走了嗎?”

“走了。”秦渡涼說,“給我們帳篷裏能撕的都撕了個稀爛,方便面,香腸,餅幹,全被撕開吃了。”

“對了,那會兒車隊裏還有人說,這奧利奧也被狼吃了,狗不能吃巧克力的呀,怎麽辦?”

言灼噗嗤笑了:“那然後呢?”

“然後就打電話給當地公安了,公安聯系了動物保護局,那邊的獸醫說,沒關系的,因為狼的體重夠大,而且一包奧利奧也不會是單一只狼吃掉,可以代謝掉的。”

言灼聽得入神,秦渡涼又繼續給他說某一年跑青甘大環線的時候碰見斑頭雁,也不飛,呆頭呆腦的跟你對視,生生把車隊攔了十幾分鐘。趕又趕不走,根本不願意飛,沒有辦法,人家是保護動物,只能幹瞪眼。

也不知道聽了多久,聽睡前故事似的,也沒再害怕遠方的狼嚎,言灼慢慢就睡著了。

直到秦渡涼再說話,旁邊的床沒了反應,只有平穩均勻的呼吸聲,秦渡涼才無奈地笑笑,然後下床去替他掖了下被子,低頭親了親他頭發,算作一個晚安吻。

“總算哄睡著了。”秦渡涼非常小聲地低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