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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見過我夢裏的火燒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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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見過我夢裏的火燒雲嗎?

謝朗慢慢地走進大廳的時候,謝瑤果然就像在監控裏那樣正背對著大廳入口站在樓梯上:“劉叔,剛忘了和你說了,燕窩羹還是少盛點吧,等會就要睡了,我喝不下。”

她沒回頭,仍然在仰頭看著那副外祖畫像,只是這麽隨意地吩咐了一句。

謝朗靜靜地看著她瘦削高挑的背影,沈默了片刻之後,他輕聲回答:“劉管家出去了。”

“嗯?”

謝瑤這才疑惑地轉過身:“你來了啊。”

她仍然站在高處,但卻第一時間沒有整理好自己的神態,看起來有些吃驚。

或許是因為謝朗出現的方式有點古怪,又或許是因為謝朗此時臉上那種不同尋常的神情,以至於她腦中一時之間沒有去想劉管家的去向。

“坐吧,剛泡好的茶。”謝瑤隨即淡淡地說,她仍然習慣性地要在自己兒子面前保持如常的冷靜,從樓梯上緩緩走下來之後坐在她經常坐的紅木沙發上,指了指一側的座位:

“本來是想一起吃頓晚飯的,你也很久沒回來了。所以公司今天有什麽事,難辦嗎?”

“……”

謝朗沈默了一下,最後他回答道:“其實公司沒有事。只是我去安排人把小也送走了。

“什麽?”謝瑤有些錯愕,謝朗這句話的意思明明就代表著之前他騙了她。

可或許是因為謝朗臉上的表情那麽鎮定,鎮定到她甚至產生了一些錯覺,覺得謝朗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聽從著她的想法,下意識地道:“你把他送走了?所以你以後真的不會見他了,對吧?”

她看著兀自站著的謝朗,這是和她長得那麽像的孩子。

她又想起來上一次在淮庭,謝朗獨自留下來的時候和她說——他從高中時代看過上官私藏的一片關於芭蕾舞演員的色情碟片之後,才開始產生了那些和欲望相關的念頭,從此之後,他就被罪惡感纏繞著,卻又沈溺其中,因此一直都感到痛苦,被發現之後,反而覺得有點解脫。

沒有一個母親能不被這樣的告白動容。

或許她早就覺得是上官給了謝朗不好的影響,而謝朗告訴他的事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這只是被不幸帶到了歪路的、需要她去拯救的孩子。

對她來說,這甚至像是他們母子之間一個難得的溫情時刻。

“你知道這是什麽曲嗎?”

謝瑤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道:“是孽海記裏最有名的這出《思凡》,講的是有一個小尼姑色空,因為年幼時多病,被父母送入仙桃庵寄活。後來她不耐拜佛念經的寂寞生涯,又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所以私自逃出尼庵,要去尋如意郎君。你舅舅喜歡這出戲,尤其喜歡最末尾那幾句:‘下山去尋一個少哥哥,一心不願成佛,不念彌陀般若波羅!好了,被我逃下山來了!但願生下一個小孩兒,卻不道是快活煞了我!’”

或許是因為對這出戲太熟悉,她最後幾句很自然地用了唱腔,因此要停頓一下才重新轉為嚴肅的神情,繼續道:“你舅舅說,他最喜歡這出戲裏面那種對個人幸福的追求和解放。小朗,那天你和我說,覺得像是陷進旋渦、不可自拔,非常痛苦。我是這樣想的,連空門中人都會思凡,你也是年輕人,可以不要太過自責,但重點是要認識到錯誤。”

“生而為人,不可以只追求個人的解放,而不管這欲望是不是畸形的、變態的、過度的。就像和一個男孩這樣混在一起,就是畸形的。從小到大,我要求你要懂得克制,就是因為我知道人是多麽容易墮入這種深淵爬不起來,你意識到了這種沈溺,這很好,但——”

“你呢?”

謝朗忽然打斷了她,反問道:“你有沒有墮入過這種深淵?”

他漆黑的眼睛在那一瞬間有種沈靜的美麗。

謝瑤楞住了,她長篇大論的訓誡第一次被謝朗這樣打斷,變得有些不倫不類,似乎很難再那麽嚴肅莊重。

就在這時,那一出《思凡》剛好放到了結尾,大廳裏寂靜無聲,她第一次隱約感覺到了此時氛圍的詭異。

“鈴……”

放在壁爐上的電話座機突兀地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一刻的安靜。

“我來接吧。”

謝朗淡淡地道。

他不等謝瑤回答,直接走向了壁爐前。

“是謝公子吧,謝天謝地,你果然在!” 接起電話時,那邊的人語聲聽起來急促又慌張:“家裏有沒有什麽事?謝先生很著急,可以讓謝夫人接下電話嗎?我——”

謝朗當然聽出來了,這是謝玨秘書的聲音。

“是誰啊?”謝瑤也在這時從背後問了一句:“有什麽事?”

“沒事。”謝朗轉頭對著謝瑤答,然而再轉過頭面對著壁爐時,他只是握著聽筒,面無表情地道:“你打錯了。”

他就這樣背對著謝瑤掛斷了電話,然後從座機後面把電話線扯了下來。

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是如此淡定,甚至還有空註意到,壁爐上之前上官的照片已經全部被清除了。

“真是有人打錯了?”

謝朗轉身走回沙發邊的時候,謝瑤有些疑惑地問。

有人打錯電話是非常小概率事件,但並非不會發生,只是或許因為今晚的一切都讓她覺得奇怪,所以才多問了一句,可謝朗再一次無視了她的問題。

“你還沒有回答我,”謝朗輕聲道:“你有沒有墮入過這種深淵?畸形的,或者是變態的。”

謝瑤抿緊嘴唇不說話了。

在那一刻她露出了極為不悅的神情,忽然轉頭問:“你剛才說劉管家出去了?這麽晚他去哪了?怎麽也沒和我說一聲,說是廚房做了燕窩羹,到現在都還沒拿過來。”

謝朗當然從她的語氣聽出了焦躁,還有一絲隱約的不安。

他沈默了片刻,最終回答道:“因為是我剛剛把他請出去了。”

“什麽?”

謝瑤擡起頭時已經有些懵了。

她心中許許多多的疑惑重疊在一起,雖然還沒有拼成完整的圖景,但已經足以讓她有危險的感覺:“請出去?什麽意思?”

也是在這一刻,謝瑤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也剛好響了起來。

在談話途中響起的電話聲不知為什麽竟然讓她有種突然喘了口氣的感覺,她低頭迅速地瞄了一眼,但才剛看到是謝玨的來電時,手機竟然就直接被謝朗拿走了。

“你——”

謝瑤徹底震驚了。

謝朗竟然就這樣當著她的面,直接把手機右滑關機了。

“我把劉管家請出去,是因為今天晚上我不允許有任何人打擾我的事情,不只是他,還有外面的兩個保鏢,他們全都離開了。”

謝朗平靜地說:“還有,我把小也送走——不是因為我不想再見他、或者是不愛他了,只是因為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傷害他。”

“謝朗,你想幹什麽?”

謝瑤終於憤怒了,她難以置信謝朗竟然在這一刻用上了“愛”這樣的字眼,那一瞬間完全是情緒湧了上來:“你都答應我什麽了?忘了嗎?還是你是說,你之前全部都是騙我的?就為了一個男人?”

她猛地站起來時有種驚人的氣勢,死死地盯著謝朗——

這兩天竟然完全被自己兒子欺騙了的強烈羞辱感使她這一秒的憤怒壓過了之前的不安,她怒道:“謝朗,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在淮庭我和你說的話了?我說過,上一次只是個小小的教訓,如果你做不到不見他,我下一次絕不會對黎江也這麽客氣。你是完全不記得了,是不是?”

然而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謝瑤忽然真切地感覺到了室內的氣氛一下子像是凝結了起來。

謝朗就站在她對面。

她的兒子的面孔沒有表情,用一種陌生的、森冷的目光看著她。

謝瑤知道謝朗被激怒了。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有這樣的想法,可那一秒,她的確覺得自己的兒子竟然讓她有些害怕。

“謝朗!你聽到了嗎!”

謝瑤不得不強迫自己站立在原地和謝朗對峙著:“你還騙了我什麽,現在全部和我坦白還來得及。”

這一刻的她或許看起來是嚴厲的、強大的,但謝朗下一句回答就瞬間擊垮了她。

“王阿姨失蹤是假的。”

謝朗對著她說:“她不是失蹤,她在陵園的時候已經見到我了,現在只是被我派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我告訴你我沒見到她,只是要在那時候吸引你的註意力,然後再把關於她去向的假消息放出去,把舅舅引出N市。剛才那通電話也不是打錯了,是舅舅的人打來的,或許他已經覺得有哪裏不對了。”

“你……”

謝瑤雖然仍然站著,可是身體卻微乎其微地顫抖了一下,她那一瞬間的腦子一片空白,甚至沒有敢問出那個最可怕的問題:王佳到底告訴了你什麽。

或許是因為她心裏已經隱隱約約有了答案。

謝朗本來似乎是在等著她繼續詢問什麽,但因為謝瑤竟然在這個時刻奇怪地沈默了下去,他於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那裏的蕁麻疹已經完全是吃了藥也壓制不住了,他隔著襯衫抓著自己的皮肉,指甲一寸寸地陷進去,讓劇烈的痛感代替著癢。

他沒有挽起袖口,而是忽然把自己右手上的繃帶一圈圈地解了下來。

在大廳那盞華貴的水晶吊燈下,那血肉斑駁的傷口看起來簡直觸目驚心。

“還有,這裏也不是在拳館受的傷。”

謝朗看著自己的手低聲道。

“……”

謝瑤說不出話來,看到謝朗手上的傷口時,她感同身受地感到痛苦。

可也是這瞬間她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謝朗今天確實是不想騙她了,每一點細枝末節,哪怕再無關緊要的,都不想騙她了。

明明是她自己要求謝朗坦白,可這感覺卻讓她自己感到一種未知的恐慌。

“看來你確實瞞得很好。”

謝瑤說:“這麽天衣無縫、滴水不漏,不愧是謝家的兒子,我教的好兒子啊。謝朗,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除了這些,你還有別的話要和我說嗎?”

她的神情看起來依舊冰冷、嚴厲,就像是平時一樣訓斥著謝朗。

但只有謝瑤自己知道,在這一刻,竟然是她先不想戀戰了。

她的腦子太亂了,她必須要先和謝玨商量一下,才知道該怎麽辦。因此甚至沒有多等謝朗幾秒,在第一時間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謝瑤就已經直接地道:“沒有的話就滾出去——我現在就要聯系劉管家。”

她剛一側過身想要去壁爐方向,但這一次卻謝朗忽然動了。

他的腳步只是微微挪了那麽一小步,卻剛好擋在謝瑤面前。

謝瑤皺緊眉頭轉了個方向,可謝朗卻又往前一步,擋住了她的去路。

“讓開!”

謝瑤挑起眉毛,厲聲道:“你是想造反了不成?”

她伸出手,用力地推了謝朗一把。

謝瑤身材高挑,可謝朗卻比她還要高出一個半頭。他就像是一座沈默而高大的山,目光陰沈,就那樣壓在她的面前,完全無法撼動。

“母親,”這是謝朗今晚第一次這樣叫謝瑤,他忽然伸出手抓住謝瑤的手腕:“坐下吧。”

他並沒有抓疼謝瑤,可是五指卻像是鐵鉗一樣,吐露著這一刻無法更改的意志。

謝瑤努力掙動了好幾次,都沒辦法掙脫。

這好像是他們母子第一次有生以來第一次這樣激烈地交鋒,他們有著相似的眼睛,對視的時候像是能望進相似的深潭——

“你聽著,無論王佳告訴了你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瑤終於聲音幹澀地開口了。

“坐下吧。”

可謝朗沒有等她說完,就又重覆了一遍。

謝瑤無論多麽不情願,但好像確實沒辦法僵持下去了。

並不是完全要放棄的意思,只是在這一刻,暫時避免和謝朗直接的沖突再從長計議,似乎是個更穩妥的辦法。

無論如何,謝玨的電話一直打不進來,他知道對勁之後早晚會趕過來的。

而謝朗是自己的兒子,他再怎麽出格,也只不過是要和她說個明白。

謝瑤這樣想著,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轉身,退回沙發上坐下了。

而謝朗也終於坐在了她的對面:“其實王阿姨說了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是什麽——”

“你指什麽?”謝瑤冷冷地問。

“上官不是我的父親。”謝朗一字一頓地說。

在這一刻,“噹”的一聲,古老的落地鐘發出了沈悶的響聲。

謝瑤的臉色瞬間蒼白了下來。

“你、你相信那個瘋女人的胡說八道?”

那確實像是一種辯解,可仔細聽來是一種機械化的辯解,因為除了辯解,她已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在那一秒,她像是突然之間被剝去了一層皮,而肉身正在被用鹽腌漬、被拖出來在烈日下暴曬,是那樣的一種可怕感覺。

“昨天知道了真相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因為覺得惡心在幹嘔。”

謝朗的語速很慢,似乎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思考:“我沒有辦法不去想,想很多事,想這二十多年每個人都在騙我,想我每次叫上官父親的時候他看著我冰冷的眼神,想我到底算是一個什麽怪胎。當我去這麽回想的時候,我覺得……我從小到大,其實都生活在非常變態的家庭裏。”

“直到黎江也在淮庭打給我,直到我看到你的人差點把他的腿打斷,我不得不意識到一件事——”

謝朗擡起頭,用漆黑的眼睛凝視著謝瑤。

“我非常、非常的恨你,母親。”

他用平淡的語言,說著驚雷一般的話語:“恨到了這個程度,就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別的情緒了。我的人生,好像也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小朗……”

謝瑤的聲音第一次劇烈地顫抖了。

“這是我之前做的遺傳學檢測,”謝朗從口袋裏拿出了檢測報告:“最開始的時候只是有點擔心多囊腎病遺傳,做個檢查好保險一些,MRI、CT也都是可以查的,但是當時陰差陽錯地多想了一點,想到上官的基礎病也有不少,所以就多加了一個遺傳學檢測。誰知道呢,或許是冥冥之中的命運,所以我說,重要的是,真相是什麽——你要自己看看嗎?”

檢查報告的白紙上海上面沾著他那天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留下來的血跡,他就這樣放在茶幾上,然後推到謝瑤面前。

謝瑤的指尖向前伸了一下,但在剛觸碰到報告紙的那一秒就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上官他……”她的神情透露著一種不安的軟弱,可緊接著卻又皺緊了細長的眉毛,努力地繃緊面孔,像一張搖晃的神像的面孔:“是,他確實不是你的父親。”

她終於說了,說得痛苦,但語氣卻又隨之漸漸變得冷硬:“他從來也不配。上官的存在,只是因為我太想要給你一個家庭,給你一個名義上的父親,否則以他平庸的才華、劣質的基因,我怎麽可能和他結婚?我給了他最夠多的好處,安排他到大學教書、給他優質的生活,這一切他本來都是知情並且願意的,但也是他最後突然撕毀了我們之間的協議,我沒有對不起他什麽。但其實你從小到大也根本不需要他,有我對你的教導,有謝家的財力和資源,你就是最優秀的孩子。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你知道嗎?你仍然是我的孩子,是謝家的孩子,你身上流淌著最優秀的血脈,小朗——你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你是這麽想的嗎?”

謝朗的眼角和嘴角都在微微地向下墜著,他的五官淩厲,那樣的神情仿佛隱約醞釀著風暴:“那你還記得那些你教我的道理嗎?”

“你不允許上官有任何色情光碟;你要求我從小就要克制任何的欲望,因為肉欲是骯臟的,快樂是不能沈溺的,因為卓越的人要超脫於這一切;完美,來自於絕對的自律、自我反省與潔身自好。你還記得嗎?在你控制我的時候,在你傷害我最心愛的人的時候——你做到了嗎?”

謝朗的語氣越來越急促,他一字一頓地道:“母親,從小到大,我遵從你的一切教導,我甚至連自慰都會覺得罪惡!我曾經把你當做這世界上的真理,那你呢?你自律了嗎?自我反省了嗎?你做到你要我信奉和踐行的一切了嗎?”

謝朗的追問如同狂風暴雨,說到最後的時候,拳頭重重地砸在了茶幾上。

“砰”的一聲,厚厚的玻璃甚至被砸得有了一絲裂紋,謝朗手背上還沒愈合的傷口再次裂開來,鮮血刺眼地流淌下來。

那一瞬間,謝瑤忽然心驚地明白了他的傷勢是從哪裏來的。

“你就像搭積木一樣把我搭成了謝朗,現在最底下的積木被抽掉了,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謝朗的情緒從暴怒到平靜似乎只有一瞬,這句話如此的平淡,可每一個字裏,卻好像分明都是恨。

“謝朗,”謝瑤顫聲開口道:“你現在……是在審判你自己的母親嗎?”

當自己莫名地使用了審判這個詞的時候,她忽然隱約意識到了謝朗恨意的源泉。

她要求謝朗的一切,此時成為了她自己的罪證;

她曾經那麽害怕謝朗背叛她的教導,可吊詭的是,謝朗真正的崩塌卻來自於——她自己背叛了自己的教義。

所以她教導的孩子坐在她面前審判著她。

大廳陷入了沈寂,不知過了多久,謝朗終於再次開口了,這一次他的語氣卻十分平和。

“和小也在一起的這段時間,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無論你怎麽看我和他的關系,說是畸形還是什麽都無所謂。我很愛他,也喜歡和他做愛,還會叫他老婆,其實很多事我本來早就不信了,那些自律、克制,通通都不再聽了的——我來找你,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才可以讓你再也不能傷害小也。但另一部分,是因為從昨天開始,一切好像都沒有意義了,因為我自己忽然也覺得,或許就是很骯臟的,我的出生……我的一切,或許沒有被生下來過才是最好的。”

“所以我現在只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謝朗輕聲道:“我的父親……他到底是誰?”

謝瑤的身體微微顫抖著,可那一瞬間,她卻徹底地沈默了下來。

她就這樣腰桿筆直地坐著,抿緊了嘴唇,像是化成了一座沈默的石像,再也不打算開口了。

謝朗目光深沈地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走了出去,而當他再次回來的時候,他抱著兩個金屬桶就放在了腳邊,然後又從自己的西裝口袋裏掏出了一個塑料打火機,輕輕地放在了茶幾上,和那幾張檢測報告放在一起。

“我的父親是誰?”他面對著謝瑤坐著,又問了一遍。

“我不會告訴你的。”謝瑤終於低聲道,此時的她有種出奇的冷靜,她看了看那個塑料打火機,重覆道:“謝朗,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死心吧。你把我關在這裏也沒有用,你還能怎麽樣?難不成要嚴刑拷打不成?”

她說到這裏時,甚至有些嘲諷。

“你是我的母親。”謝朗輕聲說:“所以我傷到你的任何一根毫毛,我都一定會還。”

他漆黑的眼睛裏,有種平靜而可怕的瘋狂。

謝瑤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因為這麽奇怪的一句話而膽寒,因為她聽出了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

如果他傷害到她的性命,他也一樣會拿命來還。

……

黎江也自己轉著輪椅從走廊回到房間時,一路上黎家明一直都乖乖地跟著他。

他心情苦悶,雖然能聽得到小狗的爪子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動靜,但腦子裏因為想著別的事,也就一直沒回頭去看。

但這會兒他一進屋停下來,只見黎家明馬上顛顛兒地從背後轉了出來,把毛茸茸的腦袋擱到了他的腿上。

“乖。”黎江也下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黎家明的頭。

“嗚……”可這一點撫慰卻沒讓黎家明安靜下來,他反而仰起頭叫了一聲,不是平時那種精神短促的動靜,而是長長的、嗚嗚咽咽的。

黎家明臉上的十字面具天生就是歪的,因此看起來更加傻乎乎的,就那麽用一雙黑豆似的眼睛巴巴地望著黎江也,像是在委屈地詢問著什麽——

“寶貝。”

黎江也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本來想克制住,可下一秒就已經吃力地彎下腰,把黎家明的腦袋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對不起,寶貝……對不起。”

體型那麽大的一只阿拉斯基,熱情起來像是能把人原地撲倒,可實際上才只有一歲多,還是個幼崽呢。

它明明什麽都不懂,卻又好像什麽也都知道。

它知道謝朗離開他們了吧?

那是自己也沒辦法解讀的覆雜情緒,有那麽一瞬間黎江也甚至也像是和黎家明一樣發出了輕輕的嗚咽聲,不知道在對誰道歉,是在對黎家明吧。

他是一個沒用的大人。

黎江也頹然地想,他甚至沒辦法給一只小狗狗守護好它的家,那個家裏明明該有黎家明、有他、還有謝朗啊。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黎江也和黎家明一人一狗抱在一起。

張秘書快步奔下來推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副情景,他的腳步不由放輕了,可即使這樣,黎江也也馬上就聽到了聲音:“還有什麽事嗎?張秘書。”

他轉過頭來時,臉上的表情有點疏離。

“我……”

張秘書雖然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但一瞬間有些卡殼,因為那畢竟是關於謝朗身世的秘密,想要開口的時候才發現竟然是那麽的艱難。

“和他說了吧。”

一道聲音從背後響了起來,這次張秘書和黎江也一起回過頭,只見竟然是一身黑裙的王阿姨扶著門框,輕聲道:“你要是怕擔責任,就和小朗說是我說的,上官的事,我和他都明說過。”

“我不是……”張秘書當然不是怕擔責任,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怎麽解釋。

“到底是什麽事?”黎江也忍不住道。

“說吧。”王阿姨又催促了一遍:“你信我,有什麽事都要小兩口一起擔著才不會天塌了,我是過來人,我知道。”

黎江也一時之間楞住了,他沒想到原來他和謝朗的關系,早就被王阿姨看得這麽明白了。

“是。”張秘書終於被這句話說得徹底下定了決心,他這一想通,簡直是半點修辭也沒有,直接就道:“小黎先生,之前謝總去做了身體檢查,那時候他是擔心他會遺傳多囊腎癥,結果遺傳學檢測的結果下來,發現他根本就不可能得多囊腎癥,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上官先生的親生兒子——這件事,他也是昨天才知道,就是在你出事之前剛知道的。”

“什麽?”

黎江也坐直了身子,無意識地松開了黎家明。

那一秒,他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電話被掛斷之後的忙音。

壞了。

他甚至還沒有去把所有的事拼湊起來,就已經有了強烈的恐慌。

他腦中只剩下謝朗跪在上官的靈堂裏那時瘦削蒼白的模樣,他太知道謝朗心裏對父親這個形象有多麽深的渴望和眷戀了。

那絕不是謝朗能承受的打擊。

“小也先生,這些事謝總肯定是不想我告訴你的,但是我現在擔心的是他會不會可能出了什麽事。李秘書現在就在他身邊,也特別擔心,因為謝總他太反常了,他胡言亂語的也解釋不清,但是我相信他的感覺是對的,我現在就是想讓你拿個主意,看要不要——”

張秘書本來想說,看要不要你趕緊給他先打個電話,但下一秒,黎江也就已經臉孔刷白地開口了。

“我們得回去。”男孩扶著輪椅的扶手,險些就要急得站起來,被張秘書沖上去按住了才又重新坐了下去:“張秘書,我們現在就調頭。”

黎江也的聲音顫抖,可臉色卻果斷得讓張秘書都楞了一下,他下意識地道:“這……可是N市現在對你來說太危險了。”

他腦子裏最開始是想著要在確保黎江也安全的同時讓黎江也去勸說謝朗,但沒想到黎江也竟然直接會要求返回去。

“你相信我,”黎江也急得抓住了張秘書的手臂:“是朗哥現在太危險了,我不是說別人會傷害他,是我敢肯定——他一定會傷害他自己的。我們必須現在回N市,再晚就真的太遲了!!”

張秘書低頭看著輪椅上男孩堅決急切的神色,終於不再猶豫了。

“是,那我現在就馬上安排調頭。”他點點頭,轉頭就匆匆地奔出了船艙。

……

貨輪離開港口並不遠,也並沒有全力加速,因此這時候調頭也很迅速,等黎江也抵達N市碼頭的時候,正好是天剛剛徹底暗下來的時候。

“王阿姨還在船上,你叫他們帶她去S市吧,不用等我了。”黎江也雖然是在極度焦急的情況下,仍然記得要把王阿姨安全地送走,他囑咐完之後轉頭看向張秘書:“就我們兩個過去就夠了,朗哥現在應該還在謝家。”

“嗯。”

張秘書開的仍然是送黎江也來時那輛可以把輪椅放進去的貨車,他一邊開車一邊道:“應該是在,但他手機關機了聯系不上,那邊安排的人也被支到了盤山路底下,別急,小黎先生,我們從碼頭這邊的高速過去比較近,很快就能到。”

他一邊安慰黎江也別急,可車速卻又加快了不少。

因為不是他自己的車,車載音響這會兒一打開就是張秘書從來不聽的音樂頻道,裏面的女電臺主持人正介紹著:“這首叫做《如月車站》的歌,講的是一個女孩在深夜搭乘電車,醒來時已經到一個不存在的車站……”

張秘書皺了皺眉,但也懶得換了,貨車就這樣在《如月車站》的歌聲中疾馳向前。

深夜的盤山道安靜幽密,他和黎江也誰也沒有開口,或許是因為各自都心事重重。

車到了盤山道中段的廢棄園區附近,距離謝宅就三分鐘路程的地方,卻被一輛停在道中間的大貨車攔住了。

“車拋錨了,正在修著呢,先改道吧您,這條道過不去了。”一半臉都隱藏在陰影裏的司機坐在高高的駕駛位上,懶懶地喊了一聲。

“你不認識我了?”張秘書把頭探了出去,冷冷地道:“讓開。”

“張秘書啊。”那位也把頭探了出來,但卻只是歉意地笑了笑:“謝總說了,誰的車都不讓過,連謝玨先生手下都給攔了,那您和李秘書當然也不能過了。”

“那我呢?”

黎江也實在等不及了,他示意張秘書把他從車上推了下來:“我也不能過嗎?”

他沒見過這個人,但是他賭的就是謝朗親近和信任的人必然知道他是誰。

那人果然一下子回話就虛了下來,輕聲說:“這個,您別為難我,謝總說了……”

“我知道謝朗和你們說什麽了,但是我就這麽告訴你,謝朗現在很危險,很可能正在傷害自己,除了我誰也勸不了他,出了事怎麽辦?”

“這……”

“車不讓過,那輪椅呢?輪椅總讓過吧?”黎江也繼續道:“你知道我是謝朗的什麽人,你不讓過我自己推輪椅也要上去,到時候我傷到腿,你要怎麽和謝朗交代?”

他這句話把那人問得滿頭包,黎江也又道:“不讓張秘書上去可以,那你推我輪椅上去,謝朗關機了,但到時候只要一見面我自然會和他說明白,放心,你絕對沒事。”

張秘書這會兒倒沒有插嘴反對,但還是和黎江也對了一下眼神,黎江也點了點自己的手機示意了他一下,他才微微點了點頭。

黎江也這軟硬兼施地幾句話下來,那個人也沒了主意,猶豫了一會終於還是說:“行,那我推你上去,就幾分鐘的路。”

他當然知道黎江也是謝朗的誰,之前去S市幫忙暗中照看他還去過,那會只是覺得是個跳芭蕾舞的,但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接觸,才知道原來是個這麽厲害的主兒。

黎江也終於到了謝家大宅的門前。

他從來沒有來過這裏,可是當仰頭看著這座被樹藤層層環繞的房子時,卻憑直覺就感到了陰森。

保安亭的門大開著,裏面卻沒有任何一個人,一切都安靜到有些不詳。

“您看……要不要您自己進去?這會安保系統關了,門我給您開了。”那人一路都沒說話,但到了這會兒卻低聲問。

“好。”黎江也知道他是不想讓謝朗看到他出現。

他看著面前打開的大門裏那漆黑的陰森走廊,能聞到裏面經年依舊的木頭腐朽的味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路上都因為心焦而沒辦法想太多,但是在這一刻,他想他終於要進入謝朗內心最絕望的世界。

奇怪的是,在那一刻他沒有害怕,他甚至沒有要進入謝宅可能面對謝瑤再次傷害他時的恐懼。

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終於還是來了——

那個困住謝朗的地方;

那個禁錮著謝朗的欲望和快樂的地方。

他來了。

這是一棟很黑暗的房子。

這是黎江也的第一感覺,整個門廳、走廊都沒有點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又因為這棟房子的面積過於巨大,他的輪椅穿行在裏面的時候,感覺失去了距離的概念,像是進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因為過於寂靜,只能聽到落地鐘鐘擺的聲音。

終於在轉過一個轉角的時候,他看到了又一條走廊的盡頭有光亮。

找到了。

在心中泛起這個念頭的時候,強烈的不詳感卻再次湧了上來,下一秒他就已經意識到這不詳感來自哪裏——

空氣中,有越來越濃烈的汽油味道。

這種味道和腐朽的木頭味道混雜在一起,那是一個危險到讓人毛骨悚然的信號。

黎江也飛速地轉動著輪椅向前、向前,終於穿過了這一整條黑暗的走廊。

當他沖進大廳之中的時候,面前的一幕讓他控制不住地喊出了聲:“朗哥——!”

整個大廳裏大多數的家具都是紅木的,水晶吊燈明亮、華貴、簡直像是電影裏那麽誇張。

這是一個黎江也從未見過的奢靡世界。

然而此時此刻,地板上、紅木樓梯上、音響上、乃至樓梯轉角處那副巨大的人物畫像上,都被潑上了一層汽油。

明明是那麽可怕的場景,吊詭的是,一切卻都泛著一層鋥亮的光。燈光輝煌地照在油面上,反而反射出更加精美璀璨的光芒。

而謝朗就站在這明亮到晃眼的世界中,他高大的身影終於轉了過來。

那一瞬間,那雙漆黑的眼睛怔怔地望著黎江也的面孔,過了良久之後,他緊閉的嘴唇才終於稍微開啟:“小也?”

“朗哥。”

黎江也幾乎是瞬間就哽咽了:“不要……”

他們相隔一個長茶幾的距離,像隔著半個世界那麽遙遠,可他卻分明看到了謝朗手裏緊緊握著的打火機——

那是他留在家裏的打火機。

“小也。”謝朗看著男孩那張惶恐的嬌小面孔,他不知道他這樣行動不便地上了貨船之後又是怎麽來的,可卻又好像分明能夠想象。小也就是……哪怕推著輪椅也會趕來的小也。

“你不該回來的。”那一瞬間,他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抵抗那種可怕的、可以摧毀他所有意志力的軟弱和愛,冷漠地、面無表情地道:“走——現在就走,這是我的家事,不需要你在場。”

“你的家事?”

這時,一道女聲忽然尖利地響了起來:“謝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是要下地獄的。”

黎江也這才轉過頭看到了謝瑤。

在看到那個差點打斷他腿的女人一瞬間,他本以為他會害怕的,可面前的謝瑤卻前所未有的狼狽,她的雙手被縛在沙發扶手上,一頭高高地盤起來的發絲這會兒也變得淩亂。

而最狼狽的是她的神情,她連連咒罵道:“我養了你這麽個孽障兒子,是我的報應,你燒死我啊,動手啊!”

她一雙大眼睛裏明明滿是恐懼,可卻又那麽悍不畏死的瘋狂,像是出於某種絕望。

彌漫在這大廳裏的,除了汽油味,還有一種徹頭徹尾的、恐怖的氛圍。

“黎江也!我再說一遍,現在就給我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謝朗厲聲道。

他板著臉,他從來沒有這麽兇悍地對小也說過話,可話音甚至還未落,就已經感覺到了心碎,而那心碎使他越發兇狠:“我再說一遍,現在就給我出去!我讓人把你送走,就是因為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天在淮庭你沒有聽到我答應了什麽嗎?我說了,我不會再見你。”

“我不走,”

黎江也垂下眼睛,他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在那麽可怕的場景,可他居然像是平時和謝朗親昵那樣自然,輕輕的用手指指了指謝朗手裏的打火機,小聲地道:“朗哥,那個是我的,你還給我。”

“……”

謝朗想說話,可卻發現他的嘴唇顫抖得那麽劇烈,以至於沒法發出正常的聲音。

“朗哥,我有話想和你說……悄悄話,不想給別人聽見。”

黎江也謹慎地道,他沒有轉頭去多看謝瑤哪怕一眼,因為不想激起謝朗此刻任何過激的反應,像是在撒嬌:“你讓謝阿姨出去,好不好?”

他說“好不好”,軟軟的,就像他平時最喜歡說的那樣,尾音微微上翹。

真好聽。

謝朗渾身都在戰栗,他剛才說“一切都沒有意義了”,明明是那麽心灰意冷、明明是萌了死志,可是僅僅是那一個“好不好”,他冰冷的、無知無覺的世界就好像忽然有了一絲顏色。

是小也說“好不好”時明亮的黃色吧。

“那我把謝阿姨放開了,好不好?”

黎江也又輕輕地道,他試圖轉動著輪椅靠近謝瑤的方向,這一會兒,就連剛才瘋狂的謝瑤也安靜了下來,或許是她即使再狀若瘋狂,也仍然會有求生的意志。

可輪椅發出了嘎吱的一聲響動,卻讓謝朗瞬間暴起了。

“別動!”

謝朗說這兩個字時,咬牙切齒的、甚至額頭都冒了青筋,一彈一彈的,無比駭人。

黎江也從來沒見謝朗露出過這樣的模樣,與其說是可怖,不如說像是痛苦。

“那我不動,朗哥,你也別動。”

黎江也停下了輪椅的動作,他就這樣坐在輪椅上,仰著頭,用那雙淺色的瞳孔溫柔地看著謝朗,像他們曾經在床上無數次地對望、撫摸那樣。

謝朗像是被望得怔住了,他真的沒有動,就木然地站在原地,但仍然堅持著和黎江也保持著那一段距離。

黎江也終於有時間好好地看他了,謝朗的西裝外套扔在沙發上,他只穿著襯衫,但一貫筆挺的襯衫這時候的襯衫上沾了油汙,袖口、下擺都骯臟了,不只是襯衫,謝朗的臉上也蹭上了油汙和灰塵,黑黑的一條一條。

而他的右手上沒纏繃帶,露出了裏面沒有愈合的傷口,仍然在淌著血;白襯衫的小臂處也有血,不知道是不是蹭上去的。

他那麽的狼狽,那是一種徹底絕望之後的狼狽。

黎江也就這樣溫柔地把謝朗從頭看到了尾,一直看到謝朗終於喃喃地問他:“小也,你為什麽回來了?”

他到底還是問了。

“因為我想到一件事,”黎江也輕聲說:“你記不記得師姐和我們吃飯時,你說,你很遺憾,上一次《天鵝之死》的舞蹈,你沒有看到我跳。”

“……”謝朗站在原地不說話,他此時的沈默,像是一種抵抗,又像是一種迎合,

他甚至近乎貪婪地想要聽到黎江也接下來的話。

“我那天很漂亮喔。”黎江也指了指自己的眉尾:“我戴了這麽大一顆白色的珍珠眉釘,像天鵝。”

他比劃著。

你一定很漂亮。

謝朗默默地想,你一直都是最漂亮的。

是啊,那一天是他的遺憾。

最大的遺憾,永遠的遺憾。

遺憾是什麽顏色的呢?是白色的吧,像小也跳的天鵝一樣的純白色。

“我那天跳了四個Grande Jete,朗哥,你知道這個是什麽意思嗎?”

我不知道。

謝朗在心裏回答。

“拋出去的意思。”謝瑤在背後忽然開口了:“是法語。”

“是哦,把自己……拋向天空吧!”黎江也溫柔地說:“朗哥,這是我最喜歡的芭蕾舞動作,我和你說過嗎?我最喜歡芭蕾舞的地方,就是一個本來渺小的人,卻可以無限地接近天空,你不覺得很美嗎?”

“朗哥,其實我也遺憾的。”

黎江也摸索著從輪椅背後摸到了別著的折疊拐杖,他把拐杖撐在地上,然後把受傷的腳搭了上去。

“小也!”

謝朗終於克制不住喚了一聲。

“因為最好看的樣子,沒有讓你看到——奇怪,那一天也是像現在這樣,腳受傷了,所以沒辦法跳完一整支舞,也因此錯過了你來的時間,真的好遺憾。”

黎江也就這樣無比艱難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微微笑了:“我把那天的舞跳給你看,好不好?”

“不好。”

謝朗回答:“我不看。”

他第一次用“不好”回答黎江也的“好不好。”

可黎江也像是沒聽到謝朗的回答一樣,一步步吃力地向前靠近謝朗:“沒辦法徹底飛向天空,但是可以給你看一點點、一點點也好,Grand Jete,就是腳尖點地、然後使力,然後……啊!”

他才走了兩步,拐杖尖兒就不小心點到了被油潑過的地板上,因此再也控制不住本來就勉力支撐的平衡,整個身子都向前跌去。

“小也!”

謝朗幾乎是在黎江也身子一歪的那一瞬間就飛身向前,那是根本不需要經過大腦的反應。

在黎江也摔倒之前的電光火石之間,他就已經抱住了男孩的身體,兩個人一起跌坐在了地板上。

擁抱……

擁抱一旦開始,就再也沒有辦法停止。

黎江也死死地環著他的脖頸,直到兩個人距離得這麽近,謝朗才終於看到一直輕聲細語的男孩額頭上冒出了多少緊張的汗珠,那張嬌小的面孔有多麽蒼白。

“朗哥……我都知道的,我什麽都知道了。”

男孩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謝朗本來以為是黎江也的身體在顫抖,可是緊接著他意識到不是的,是他自己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他的胸口,直到擁抱住黎江也的雙臂都瘋狂地顫抖著,那是某種東西即將崩塌的信號。

他感到恐懼,可卻又安心。

“她甚至不肯告訴我……”

謝朗也在黎江也的耳邊說:“她甚至不肯告訴我,我的親生父親是誰。我怎麽問……無論我怎麽問,她都不說,她就是不說,她寧可被燒死也不說。我不想姓謝了,小也,我甚至連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謝朗從來沒有這樣脆弱過,他甚至像是躲在黎江也的懷裏,連語言的能力都退化了,只能反反覆覆地重覆著這幾句幼稚的話。

“謝朗,我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理由的、都是為了保護你的,也是為了謝家。你今天可以不理解,但是總有一天你會理解的,我是你的母親,我對你的愛你永遠也不會懂!”

謝瑤在背後的沙發上歇斯底裏地喊道。

可地板上的兩個人卻好像完全把她這個人忘了。

“那就和黎家明一樣,姓黎好了。”

黎江也環著謝朗:“她是混蛋。但我們不理她,你看,我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親你,要氣壞她了。”

他這樣說著,用柔軟的嘴唇纏綿地吻了上來,最開始的時候被謝朗推開了,可他不依不饒地,又纏了上去。

他們就這樣肆無忌憚地在謝瑤的眼皮子底下擁抱、親吻,說著這樣的悄悄話。

坐在沙發上的謝瑤睜大了眼睛,無措地看著這赤裸的、同性之間的親密行為,像是一個第一次看到色情影片的小女生一樣惶恐。

“小也,我好痛苦。”

謝朗在不斷的親吻中終於發出了低沈的呻吟聲,只能更死地擁抱住黎江也,反覆呢喃著:“我好痛苦,太痛苦了,痛苦得沒有其他辦法了,你明白嗎?”

他從來沒有把這樣的痛苦表露出來過,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流下了一滴滴的淚水,額頭那根青筋仍然在一下一下地跳著。

他痛苦而猙獰地哭了,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這樣放肆地哭過。

而謝瑤怔怔地看著她長大了的、成熟冰冷的兒子,竟然在另一個男人的懷裏因為痛苦而嚎啕大哭,那種沖擊與其說令她感到厭惡,不如說是讓她感到徹底的茫然了——

原來那才是她的兒子嗎?

“……我明白的。”

黎江也把高大的謝朗摟在懷裏:“朗哥,我也沒有爸爸的,你記得嗎?從小就沒有爸爸,雖然說著不介意,小的時候,心裏一直很遺憾,覺得有個爸爸就好了,可是長大了之後卻漸漸明白了,沒關系的,沒有爸爸也可以堅強地繼續生活。但你知道嗎,就在剛才我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所有的遺憾都只存在於當下。就像你半年前沒有看到《天鵝之死》,在那個當下,你覺得那是最大的遺憾,可時間慢慢向前,如果等我們再一起繼續生活下去,總有一天你會再看到我跳的舞,那麽遺憾就不再是遺憾了,對吧?遺憾只存在於當下,但如果繼續向前走,總有一天遺憾會被彌補,以這種方式、或另一種方式。只有一種情況下,遺憾永遠就是遺憾了,那就是你決定不再繼續往下走了——”

他托起謝朗的面孔,輕輕親吻著他:“朗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所有的遺憾……只存在於當下。

謝朗的內心顫抖著,他像一個孩子一樣,用求助的眼神望著黎江也:“小也……剛才,我真的起了那個念頭。”

他像是悄悄話一樣囈語著,漆黑的眼睛純凈中又帶著一絲恐懼,恐懼著他口中的那個念頭:“我不想讓她傷害你,也恨她。但我本來沒有想好的,我想讓她害怕,想燒掉這座房子,但是對於那件事……一直都沒有想好,但的確有一瞬間,我是真的想殺了她。小也,我要下地獄的。”

謝朗在說出最後那句話的同時,黎江也就已經死死抱住了謝朗,那是像要把溺水的人撈起來一樣前所未有的巨大力量——

他全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

真正讓謝朗想死的,是因為他腦中的那個念頭。

哪怕是那個念頭的升起,都足以讓謝朗痛苦得想要去死了。

黎江也前二十年一直都覺得自己是童話故事裏那只等待變成天鵝的醜小鴨。

但直到這一刻,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臂像是天鵝的羽翼,搭在他想要守護的人身上——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成為了那只天鵝。

“朗哥,你知道的——哪怕你真的做了,哪怕真的下地獄,我都和你一起去。”

他一字一頓地說:“只是我想,或許所有在我們腦中發生過一遍的事,都是有理由的,那麽……現實中就沒必要再發生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那一瞬間,出現在他腦中的,只是在S市那間出租屋窗外那輪巨大的、超現實的圓月。

……

黎江也去放謝瑤離開的時候,她的神情失魂落魄的,眼角也紅紅的,像是不知什麽時候也掉過眼淚,就那麽擡起頭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去看坐在地板上的謝朗,最終卻默默地什麽也沒說。

她最後抄起了茶幾上的手機,緊接著就快步地沖出了這個充滿汽油味的大廳。

黎江也不知道最後那一刻她想的是什麽,但他也不好奇了。

他的腿又開始有點疼了,於是謝朗推著他的輪椅從那條狹長漆黑的走廊穿行而過,古老的落地鐘在他們背後傳來滴答滴答的響聲,在推開大門的那一刻,月色灑在他們的面孔上,溫柔得像是一個輕輕的撫摸。

“好美啊……”黎江也坐在輪椅上仰起頭,癡癡地道。

“是啊。”謝朗低頭看著他也輕聲道:“小也,我們走吧,再也不回來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和黎江也兩個人一起回頭看向了這座陰森而古老的謝宅——

再也不回來了。

這麽想著的時候,他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可緊接著就在下一秒,他的身體忽然猛地搖晃了一下,砰地倒在了地上。

“朗哥!”

黎江也嚇得從輪椅上跌了下來,他摸索著謝朗的心跳,卻發現謝朗的臉被憋得通紅了,吃力地呼吸著,他隱約感覺到了有什麽不對,可是卻見到謝朗正在痛苦地抓著自己的小臂,而那裏的襯衫上面的血漬也越來越深。

他猛地一把扯開謝朗的袖口,只見那一片紅疹已經發作到了駭人的地步,密密麻麻地甚至蔓延到了謝朗的手背上,那顯然已經是不知道耽誤多久了的蕁麻疹病發。

“張秘書!”黎江也趴在地上,無助地撫摸著謝朗的頭,一邊瘋狂地給張秘書打電話,撕心裂肺地喊道:“快來,謝朗需要去醫院,馬上就來!!”

……

“這裏是FM98.3,您的夜晚暖心電臺。有一位化名為孤獨患者的聽眾致電,想給自己點一首《如月車站》。”

“把這個煩人的電臺關了行嗎?”

奧迪車裏,謝玨煩躁地對秘書道。

“是、是,本來是想聽路況的,沒想到忽然轉到這兒了。”秘書趕緊點頭哈腰地調頻道,但卻忍不住在心裏嘀咕著——這歌挺好聽的啊,堵在路上什麽也不能幹聽聽歌不是能消消火嗎?

但謝玨絲毫沒有這樣的興致,他並不肯說到底是什麽事,只是反反覆覆催促秘書,這會兒坐在車裏繼續等待了一會兒之後,忍不住又開口問道。

“這條路還要堵多久?”

謝玨一邊反覆撥打著謝瑤的電話,一邊焦慮地反覆催促道:“他媽的,我們的人還沒過去嗎?到底是怎麽回事?都是一幫廢物?”

他一向溫文儒雅,很少會有這麽粗魯的時刻,顯然已經心煩到了極點,不自覺地反覆抓撓著自己的小臂,連那只玄鳳也顧不上了。

“在動了、在動了,看著再過幾分鐘怎麽樣。”秘書一邊接電話一邊道:“哎呦,這不是動了嗎,行了,馬上能到盤山道了。”

他也松了口氣下來,奧迪車疾馳在盤山道上繞了幾個彎,他不知道的是,這會兒剛好是黎江也的車上去不久的時候,過了大約十五分鐘,他的車也抵達了同樣的廢棄園區路口,同樣地被那一輛巨大的大貨車給攔在了路中央。

“讓他們滾開。”謝玨此時已經失去了理智,甚至沒有意識到這大貨車的蹊蹺,怒道。

“這、這……”秘書頓時冒出了幾滴冷汗:“他們車子拋錨了。”

“操他媽的,那我們從林子裏直接開上去。”謝玨發了狠,又狠狠地抓了抓小臂。

這次秘書不敢再阻撓了,只能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司機,但他們都沒想到的是,奧迪車才剛一往林子方向啟動,那輛後面的大貨車忽然就動了。

“哎哎??”秘書回頭看去的時候嚇得魂飛魄散:“這他媽在幹什麽?”

“砰”的一聲,那輛大貨車一下子把奧迪車給抵在了一棵樹上,車子裏的安全氣囊都彈了出來,但是人倒也都沒事,只是撞得七葷八素的,秘書先爬了出來,然後才連滾帶爬地把謝玨也趕緊扶了出來。

“哎呦不好意思哦,這車子……真是有毛病,哎呦,這位怎麽了……”大貨車的司機一邊道歉一邊指了指秘書扶著卻仍然站不直的謝玨:“這怎麽紅疹子都起到領口了,是不是過敏了。”

然而謝玨卻好像什麽都聽不見了。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頂著遠方盤山道的盡頭,只見在漆黑的夜色中,一道刺眼的火光騰地沖天而起——

像是火燒雲一樣漂亮。

“我操,那方向是不是謝先生的……”秘書在身後嘀咕著。

謝玨本來蒼白的臉色已經全無血色,他渾身顫抖著,甚至連秘書的手都扶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喃喃地道:“瑤妹……”

……

盤山道上,張秘書開著車疾馳下行,那刺眼的火光就這樣被甩在了背後,他們誰都沒有看見。

而車後面的貨倉裏躺著謝朗和黎江也,黎江也一直那樣死死地拽著謝朗的手。

“我沒事……”謝朗的聲音啞得像是從肺擠出來的。

“你別說話了,朗哥。”黎江也的聲音含著哭腔,他小聲道:“我們馬上就到醫院了,你撐住,慢慢地呼吸,不要急。還癢不癢?癢就拽一下我的手,別說話。”

謝朗的臉仍然被憋得發紅,蕁麻疹急性發作到了一定程度,呼吸變得困難,不能說不兇險,可他卻只覺得快樂。

謝朗拽了一下黎江也的手,轉頭看向男孩嬌小可愛的面孔,通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個微笑。

“朗哥……”黎江也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怕謝朗說話,可又怕謝朗睡著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忍不住哽咽著說:“你陪著我,不要睡著。”

於是謝朗又拽了一下他的手,可是眼皮卻不住地往下耷拉。

“朗哥,等一切都結束了,你第一件事最想要做什麽?你不用回答,我說,我說的對了,你就拽一下我的手。”黎江也輕聲道:“是不是要吃飯?”

謝朗拽了一下他的手。

“吃什麽呢?壽司?菠蘿包?粵菜?” 黎江也絮絮叨叨地數著:“還是粥水火鍋?”

謝朗聽到這裏,終於拽了一下他的手。

“我也想吃粥水火鍋,那我們就吃粥水火鍋。”黎江也笑了,可是眼裏卻含著淚:“然後呢?然後做什麽?睡覺?”

謝朗搖了搖頭。

“那……啊!是不是要摸黎家明。”

於是謝朗這一次又微笑著拽了他的手。

張秘書一邊開車,一邊聽著後面傳來的兩個人的對話,竟然感到鼻子一酸。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接了個電話,應了幾聲之後神情變得凝重了許多。

“怎麽了?”

黎江也現在很警覺,馬上便轉頭問道。

“呃……”

張秘書停頓了一下,到底還是說了:“有兩個事,一個是謝家著火了,目前來看沒有人在裏面。另一個是剛才謝玨的車也趕到廢棄園區那了,結果被大貨車給不小心撞了一下,他人沒事,就是……”

他吸了口氣:“就是他蕁麻疹發作得很嚴重,現在也被送醫院了。”

黎江也腦中“轟”的一聲,他無比清晰地想起了任絮絮說過的話——

“確切來講,其實是我們家的人可能共享了某種特定的遺傳特征,因此會對同樣的過敏原反應敏感。這個過敏原在我們家是堅果,在其他人身上可能是花粉、寄生蟲啊,五花八門的,甚至連心理和精神上的壓力、恐懼,都有可能是刺激反應的來源。說起這個,謝朗,你知不知道你的過敏源是什麽?”

謝朗從沒說過他的過敏源是什麽。

可黎江也猜到了,每一次他離開的時候,都是謝朗蕁麻疹發作的時候。

謝朗最恐懼的就是失去,他的過敏源是強烈的恐懼。

那謝玨……

可怕的聯想在他腦中浮起,他明明已經猜到了答案,可是……

他緊張地轉頭看向謝朗。

而謝朗也在專註地看著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那麽清澈地看著他,心無雜念,像是根本沒聽到張秘書的話。

他聽到了嗎?

黎江也忍不住地想。

過了許久,謝朗又拽了他一下,一雙眼睛像是在問:我們還繼續嗎?

“繼續啊。”黎江也心跳得飛快,慌亂地道:“剛才到哪了,第二件事是摸黎家明對吧。那第三件事總該是睡覺了吧?你不累啊!這兩天都沒睡好呢!”

“好,那第三件事就是睡覺。”

黎江也不等謝朗拽他就自己答了,他又道:“那第四件事呢,我猜猜,第四件事是……”

但這一次,謝朗卻沒有拽他,而是湊到了他的耳邊,嘶啞地道:“和你做愛。”

黎江也的臉一下子燙得像是被火烤了。

這次是他去拽謝朗了,小聲道:“朗哥,你不要說話,不是說好了嗎。好了,那第四件事,就、就這樣,那第五件事呢?”

“和你做愛。”謝朗漆黑的眼睛亮得像是夜空裏的星辰,艱難地道。

黎江也掉了眼淚,可卻忍不住笑了,他喃喃地數了下去:“第六件事呢?”

“和你做愛。”

“第七……”

“和你做愛。”

謝朗的心情,像雲朵飄在天空,隨著車子的晃動蕩蕩悠悠。

黎江也不讓他說話,可是他好想說啊。

他想告訴黎江也,曾經有一天他回到謝家的時候,在黃昏時分看到了漂亮的火燒雲,於是有一瞬間,他仿佛看到那朵火燒雲落到了謝家祖宅上,然後將一切焚燒殆盡——

原來真的是像你說的那樣,小也,在腦中發生過的事總有它的理由,那麽現實中便不用發生了。

只有快樂的事,才要在現實中發生。

和你做愛,和你做愛,和你做愛。

第八、第九,第十,第十一件事。

就這樣,永永遠遠數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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