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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朗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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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朗哥,救我》

夏日裏的天氣變換無比劇烈,本來還是艷陽高照的午後,頃刻間已經變成了另一幅景象。

巨大的烏雲蔽日,天空一片漆黑,如同夜晚已經提前降臨。

陵園空空蕩蕩,整座停車場裏只剩下他自己的一輛車,如同海嘯中的一葉孤舟。

謝朗一個人呆坐在駕駛位上,看著狂風暴雨席卷而來,啪嗒啪嗒地砸在車窗玻璃上。

他剛剛是看著李秘書把王阿姨接走的。

他必須要確保她的安全,但仍然拒絕和她再說任何話。

那樣的姿態,倔強、壓抑、像一個憤怒到了極點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的孩子。

謝朗其實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麽那麽憤怒,如果真的只是單純地覺得她在胡說八道,或許是不需要這樣的。

無法言說,所以更苦悶、更憤怒,身軀裏像是有一團烈火,要生生把自己燃盡。

他轉過頭,看到那杯奶茶還放在手邊,於是下意識地拿起來喝了一口。

好甜。

謝朗從來都不喜歡甜的東西,可在這種時候,那股膩人的甜味卻讓他得以稍作喘息。

白桃烏龍啵啵奶蓋,這是小也掏錢給他買的奶茶——

小也現在……在做什麽呢?在陪小狗嗎?他的感冒好些了嗎?

在那想著黎江也時稍微走神的一秒鐘,或許是謝朗心中感到最溫柔輕松的一刻,在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就已經露出了很淺的微笑。

可是緊接著急促的手機鈴聲打亂了他的思緒,是張秘書。

“謝總,你、你……”張秘書磕磕巴巴地問,他的語氣,有種罕見的慌亂:“你在哪?”

“我在陵園。”謝朗握著方向盤,低聲問:“你拿到報告了嗎?”

“是拿到了。”張秘書回答道,但竟然沒有繼續,這完全不像是平時機靈的他。

“然後呢?”張秘書的反常已經隱約讓謝朗預感到了什麽:“醫生說了什麽?”

他想,或許是檢查了出來,他也遺傳了多囊腎病。這雖然令人覺得沮喪,但也沒什麽,他去查的時候就已經接受了這個可能性;又或者是……

漫長的等待讓謝朗不由微微皺起了眉毛,催促道:“你怎麽回事?”

張秘書卻說:“要不,我還是去找你吧?見面再……”

“張喆,”謝朗直接打斷了他,強硬地道:“你說。”

“是、是。報告顯示,您的各項指標都正常,沒有多囊腎病,也沒有糖尿病,這些有可能遺傳的疾病都沒有。但是……”

明明全部都是好消息,但是從張秘書的語氣裏卻聽不出半點輕松。

謝朗非常清楚,他還沒有說完。

張秘書的尾音到這兒竟然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停頓了片刻,終於輕聲道:“謝總,醫生說,您本來也不可能有這些遺傳疾病的。因為從遺傳學檢測來看,您、您和上官先生……根本就沒有親子關系。”

“謝總……”

“謝總?謝總?”

張秘書連連詢問,可緊接著就驚慌地意識到,電話那邊已經突然變成了被掛斷電話的忙音。

……

黎衍成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有那麽一會功夫,感覺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在搖晃著,一時之間甚至忘了自己在哪。

“來,”他聽到一道聲音,有些茫然地轉過頭去,只見是俞平拿來浸了涼水的毛巾,擰幹之後在他額頭撞出來的傷口處一下一下輕輕地擦拭著:“現在感覺怎麽樣?”

“嘶,你……”黎衍成感覺到傷口的疼痛,頓時把之前的事想了起來,嚇得整個身子猛地往後退,這才發現自己被抱到了躺椅上

他環顧著四周,臥室裏只有他和俞平兩個人,忙驚慌地問道:“你幹什麽?”

俞平看著他,瞬間就懂了他的疑惑,輕聲道:“謝夫人和謝先生正在客廳說話呢,另外兩個……他們出去辦事了。黎先生,你運氣好啊……你剛剛昏過去的時候,謝先生看了你手機上和謝公子的微信對話之後起了疑心,覺得照片上搞不好不是你。”

“什麽?”黎衍成頓時大吃一驚,聲音不禁有些顫抖:“那、那……”

俞平看著他的神情,微微湊了過來,輕聲問道:“黎先生,照片上的人,真的是你弟弟嗎?”

黎衍成這會兒還真有點想起來了。

其實剛才他躺在地上也並不是完全昏迷,而更像是應激下的休克,所以過了幾分鐘之後也隱約聽到了一部分謝玨和謝瑤的對話。

“他們、他們去找……我弟弟了嗎?”他忍不住擡頭問。

“嗯。”俞平微微笑了:“所以我說,黎先生,你運氣好啊。”

對於他來說,如果真的錯判了照片上的人是誰,應該算得上辦事不力。

但他心情倒還算不錯,其實剛才黎衍成躺在地上的時候,也是他和謝瑤說“還是要處理一下傷口,總不好真的在淮庭鬧出人命”,這才得到允許把黎衍成扶到了臥室的躺椅上。

或許是因為,他在電視上見過黎衍成,但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與他近距離地接觸過,他覺得這樣觀察著面前這個美麗的男人很有趣。

就像這一刻,他明明告訴了黎衍成一個好消息,可是對方卻露出了非常惶恐和失神的表情。

“我……”

黎衍成只覺得心亂如麻。

他悚然地想,原來剛才他感覺到的未知的、神秘的像是宿命一般的東西真的存在。

他們知道是黎江也了。

他明明不敢說,可他們還是知道了,所以沒有再為難他,這不就恰恰證明了那東西真的存在?

他欠了黎江也的,他沒有說出來黎江也的名字,是他做對了事情——

所以命運才短暫地眷顧了他。

黎衍成深深地吸了口氣,當他決定開始相信的時候,那其實是一種恐怖、卻又有些許解脫的體驗。

冥冥之中,只要跟隨著指引,便不會走向末路。

他是真的覺得自己會被庇佑的。

“我想……喝酒。”

黎衍成擡起頭望著俞平,喃喃地道:“可以給我倒點酒嗎?或者,藥也行,阿德拉,知道嗎?”

他臉色無比蒼白、頭上還捂著毛巾,那茫然又迫切的樣子有些漂亮,讓俞平忍不住又微微笑了一下,他蹲下來,甚至很耐心地道:“黎先生,您別為難我,喝點水吧?”

黎衍成於是不再開口懇求,他默默地轉頭看向臥室窗外的瓢潑大雨,像是陷入了沈思,那一瞬間,他的神情甚至有點沈靜。

淮庭套房無形中被分割成了兩個空間。

客廳裏,謝玨和謝瑤並肩站在落地窗邊,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沈默之後,還是謝瑤開口了:“哥,我不明白……為什麽,會是男人?”

她的聲音雖然很輕,可卻能從語調中聽出那種極力壓制的痛苦和困惑:“我明明盡了全力,我給了他正常的家庭,我養育他,教導他,我告訴他什麽是對的、什麽是錯的,為什麽還會是這樣?他為什麽會成為這樣一個不正常的人?”

謝玨沒有說話,他蒼白的手指下意識地向肩膀伸去,卻意識到那只玄鳳不在,於是便有些落寞地停在那:“再看看,還不知道是他們中的哪一個呢?”

他輕聲說到這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輕聲說:“瑤妹,我出去接個電話。”

“哥,是黎衍成也好,還是黎江也也好,總歸是他們中的一個。”謝瑤卻仿佛沒有聽到,只是對著他的背影道:“如果再搞不清楚,我也不想管了,我要讓他們兩個都付出代價!”

又過了幾分鐘,只聽“轟”地一聲驚雷響起,緊接著,套房的房門被推開了。

謝瑤本以為是謝玨回來了,但是回過頭去,只見那兩個高大的男人推著一個纖瘦的男孩走了進來——

那個男孩,有著一張酷似黎衍成的面孔。

……

直到被反綁著雙手按在沙發上坐下,黎江也都處於一種無比茫然的狀態。

被綁架,這是黎江也完全沒有想到會出現在自己生活中的情況,更談不上該如何應對,他一路上也試著反抗過、詢問過,但一概都沒有用,到了現在只剩下本能地感到錯愕。

這種錯愕直到看到謝瑤的面孔時到達了頂峰,他怔怔地望著端坐在他斜對面的女性長輩:“謝阿姨?怎麽是你?為、為什麽?”

而下一秒鐘,他就看到黎衍成用毛巾捂著額頭,面色蒼白地被俞平從臥室中帶了出來。

黎江也的整個腦子頓時都變成了空白,已經完全沒辦法理解這是什麽匪夷所思的狀況。

“大哥……?你怎麽在這?”

黎衍成被按著就坐在黎江也身邊,他也沒有開口回答,現在的黎江也就和剛剛的他一模一樣,等一會也就明白了。

而之前鉗制黎江也的兩個男人再次一左一右站在了沙發背後。

“黎江也,”

謝瑤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她把之前那一疊照片扔到了茶幾上,有幾張甚至散落到了黎江也的膝蓋上:“看看這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究竟是你,還是你大哥?”

“這……”

看到那張模糊的、醫院門口的照片時,黎江也的嗓子突然有些發幹,他大概明白了——現在這一切,是因為他和謝朗的關系。

照片上的人毋庸置疑是他,可是……

黎江也感到疑惑的是,為什麽大哥不直接說清楚是他呢?

這是他遲疑了一瞬間的原因。

在黎江也低下頭看照片的時候,黎衍成也順勢低下了頭。

可他其實倒不是在看照片,是看著被壓在照片底下自己的手機,屏幕仍然是亮著的,上面是他和謝朗的聊天窗口。

“是誰?”

謝瑤皮膚蒼白,聲音也是冰冷的。

黎江也轉過頭,正好看到黎衍成捂著的毛巾稍微拿開時,他額頭那一大塊剛剛血液剛剛凝固了的傷疤——

大哥受傷了,大哥沒有說是他嗎?

他的內心控制不住地一顫。

“聽好了,我已經要失去耐心了。”謝瑤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你?還是他?”

隨著她的問話越來越簡潔,這間房子裏的空氣也越來越窒息。

誰都可以預料得到,回答這個問題之後,將會有一個人面臨非常可怕的下場。

“是我!”

黎江也再也沒辦法遲疑了,他擡起頭道:“阿姨,照片上的人是我,和朗哥親吻的人也是我,不是我大哥。”

他神情堅定,說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的餘地。

他隨即停頓了一下,用很輕的聲音說:“你放了我大哥吧,和他無關。”

“還真是你啊……”謝瑤搖了搖頭,盯著面前被綁住雙手,但仍然和她對視著的男孩,忽然想起來,在上官的葬禮上她見過他的。

就是他陪在謝朗身邊,她早該知道的,她早該知道的啊。

“你和我兒子,到底是什麽關……”

她問到一半卻頓住了,謝瑤的眼底隱隱浮起了駭人的紅血絲,那不僅是憤怒,更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憎恨她站了起來。

隨著一個眼神的示意,那兩個人已經把被反綁著的黎江也拖了出來,直接按在了地板上——

“黎江也……你是跳芭蕾舞的是吧?”

謝瑤陰沈著臉,慢慢地道。

就在她問出這句話的同時,其中一個高大的男子已經舉起手中的高爾夫球棍,重重地打在了黎江也的右小腿上。

“唔……!”

黎江也的眼眶瞬間紅了,生理性的淚水控制不住地湧了出來,冷汗一瞬間打濕了後背。

他渾身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從來沒有這麽痛過,從來沒有,劇痛從皮肉傳導到骨頭,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隱約感覺聽到了自己骨頭的哢嚓響。

他性格堅韌、從小跳舞、磕磕碰碰太多了,可現在這不是正常人生活中會經受的疼痛。

對方是充滿惡意的、沖著要打斷他的腿來的。

“你們……有沒有發生過性關系?”

這一次,謝瑤直接換成了她最在意最恐懼的問題。

這無疑是一個送命的問題。

黎江也已經知道,無論答還是不答,都註定會宣告可怕的結局——

他、他會不會死在這?

心裏本能地感到強烈恐懼的那一瞬間,他想到了謝朗。

好奇怪,人在這樣可怕的關頭,卻會想起毫不相關的事。

他想起和謝朗在湛江小區的家裏光著身子躺在床上的樣子。

謝朗“啪”地點開打火機,為他點燃了一支煙,然後他們就那樣在火光中親密地接吻。

窗外雷聲轟隆隆地響動,天空陰沈得如同黑夜,像是整個漆黑的雲層隨時都要黑壓壓地降落在人間。

就在這一刻,坐在沙發上的黎衍成忽然擡起頭:“真……真的沒有酒嗎?”

他哀求著:“我需要、真的需要……求你了。”

“他是什麽毛病!”

謝瑤本來就緊繃成一根線的神經在這一刻突然被撥動,她怎麽能容忍有人在問到最關鍵的時候打岔,怒吼道:“俞平!”

俞平也嚇了一跳,此時也沒有辦法,只能直接給了黎衍成一記耳光,喝道:“閉嘴!”

黎衍成渾身顫抖著,露出了泫然欲涕的神情。

他那一瞬間真的軟爛得像是一團抹布,因為之前一直用毛巾捂著傷口,所以雙手也沒有被捆住,就這樣從沙發上跌落下來,竟然就這樣哭了起來:“我真的需要酒,藥也行……沒有的話會死掉的,真的不行了……”

他像是痙攣了一樣,四肢似乎有些微微抽搐,可還哭嚎著要酒。

那種狼狽到了極點的狀態,實在太過醜陋,一時之間讓大家都驚呆了。

場面瞬間變得混亂無比。

由於之前黎衍成也這麽昏過去過一次,俞平其實有點擔心,下意識地看向謝瑤,輕聲說:“成癮了是這樣的,謝夫人,他控制不住,剛才在裏面也問我要過一次。”

謝瑤本來就一直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下,這會更是心煩意亂到了極點,她厲聲道:“他媽的,去把酒拿給他,讓他滾開。”

“是,是。”

俞平點了點頭,他轉身迅速從冰箱裏拿出了一瓶酒,就在低頭找杯子的時候,黎衍成忽然猛地暴起,抄起那個酒瓶“邦”地給了俞平後腦勺一下子。

他不知道何時從茶幾上拿起了自己的手機,打完俞平就跳起來往臥房裏跑。

他本來想的是趁著最近的俞平倒下,沖到幾步之遙的臥室衛生間裏把自己反鎖起來打電話,可沒想到俞平這種亡命之徒竟然這麽頑強,滿頭是血卻直接搖搖晃晃地撲過來。

那一瞬間,黎衍成幾乎是爆發了他所有的智慧,在被撲倒的前一秒,順著之前打開的微信聊天窗口撥通了謝朗的電話。

俞平的反應可以說是快到驚人,把黎衍成撲倒的同時,就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黎衍成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被摁在地上的時候,側著頭,兀自死死地抓著屏幕亮著的手機,絕望地把目光投向了同樣被摁在地上的黎江也。

在那一秒鐘,他們兄弟之間的目光交匯了。

黎江也的額頭全是冷汗,而黎衍成的額頭是幹枯的血痂。

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像是二十多年來的第一次,又像是發生過無數次。

黎江也竟然想起小時候他們倆一起打球時的場景——

“小也,我給你一個眼神,就是要傳球了,知道嗎?”

“什麽眼神啊?”

“就是這樣的眼神啊,”少年黎衍成瞪著他,連眼角都在用力,問道:“明白了嗎?”

“……啊?就是你瞪我的時候嗎?”少年黎江也用青澀的嗓音疑惑地問。

在那千鈞一發之際,黎江也竟然忽然懂了。

啊……是那樣的眼神。

微信電話在下一秒撥通了,他用盡了全力,幾乎是把肺部的空氣都擠了出來那樣,大喊出聲:“朗哥——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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