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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去淮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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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去淮庭吧》

黎江也掛斷了電話之後再次擡起頭時,並沒有馬上打招呼,而是先看了一眼大哥。

和黎衍成最後一次見面是在醫院陪護黎母的時候,雖然現在想想好像也沒過去多久,可是再看到他的時候,卻已經有了一種非常陌生的感覺——

“在遛狗?”

先開口的竟然是黎衍成。

他低頭看了看黎江也拽著的大狗,問道:“這是那只叫黎家明的阿拉斯加吧?”

“是。”黎江也下意識稍微拉緊了一點狗繩。

不過有些意外的是,黎家明並沒有展露出平時那樣對人亢奮的樣子,或許是因為天氣太熱,所以只是蹲坐在黎江也腳邊,咧開嘴巴大口大口地哈氣。

“哈,”黎衍成笑了笑:“還有姓呢,姓黎,你別說,叫黎家明挺帥,比我們倆的名字都要硬朗。”

他的語氣有些妙。

要說是嘲諷,那就有點太微弱了;可要說是親厚的聊天,卻又顯得太淡。

或許更貼切地說,他就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不生不熟的故人,在很稀松平常地閑聊。

他們兄弟之間,隨著這兩句對話才終於對視了。

黎衍成看著黎江也,他忽然意識到那是一個有些微妙的角度。

在他背後就是午後當空的爆烈太陽,那溫度烤得他整個後背都在發燙。

可當日頭從他的肩膀上方投過來照在黎江也臉上的時候,卻把男孩的面孔照得明晃晃的,連每一根絨毛都仿佛閃耀著一層細膩的光暈。

黎江也長大了。

眉骨鼻梁的弧線長開之後變得格外優美,如同起伏的山巒一樣流暢。

他的骨相其實很英氣硬朗,但又因為眉眼彎彎,因此在一張男孩子的面孔上,卻得天獨厚地格外有種含情脈脈的柔美。

像一朵本來毫不起眼的小野花,在離開家之後隨風飄散的旅途中,反而悄悄地來到了自己的最佳賞味期。

黎衍成背著光站著,有那麽一秒鐘,他甚至完全沒想起來黎江也和他長相相似的事。

以前他曾經那麽執著地、自傲地、時時刻刻地會想到這一點,但現在卻不知為什麽,竟然失去了那樣的優越感。

黎衍成收回了思緒,推了推棒球帽,忽然道:“媽前兩天已經出院了。那天她問了我好幾遍,你怎麽不接電話也不回消息,是工作忙,還是不知道她要出院了……說實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

黎江也沒有開口。

他沈默著的時候神情看起來有些冷硬,似乎並不因為黎衍成話裏黎母隱隱約約的惦念而動容,那不太像是以前的他。

黎衍成於是也就不再等他回答,而是繼續道:“房子我也已經買了,用謝朗拿來的支票買的。他說這是你的意思。黎江也——”

他忽然生硬地叫了全名:“我一直都很想問你,為什麽不幹脆說是你幫忙買的房子?你是什麽意思?”

“媽想要的是新房子,你想要的是她永遠都不會對你失望。你們現在……不是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了嗎?”

“所以,你是在施舍我嗎?”

黎衍成的半張臉隱藏在帽子底下,聲音忽然有些尖利起來。

“你覺得是嗎?”

黎江也轉過頭反問道。

他知道大哥會有多麽生氣。

因為施舍不是幫助;施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姿態,是不必說出口的優越。

所以黎衍成當然會被激怒,因為他那麽在乎自尊、卻也那麽脆弱,讓他處於低位、處於被施舍的位置,簡直如鯁在喉。

有那麽一瞬間,黎江也看著站在面前的大哥,的確心裏浮起了一絲淺淺的快感。

他有種孩童式的頑皮和自得其樂,像是偷偷用彈珠打了黎衍成的腦袋、或者是把黎衍成做好的作業給藏了起來。

黎江也不等他回答就繼續了下去:“大哥,我最後為媽做一件事,是了卻自己的心願,好從此以後斷的幹幹凈凈;不是為了讓她想起我的時候,還要惦念著我給她買了房。說實話,我其實更希望她以後想起我的時候,覺得我是個不聲不響就斷絕聯系的沒心肝的兒子,她恨不得沒生過我是最好的。所以不用覺得施舍不施舍的,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東西,我們三個全部求仁得仁,這不是挺好的嗎?”

“而且,如果你真的那麽在意,你自己也隨時都可以告訴媽真相啊。”

黎江也停頓了一下,淡淡地道:“不過我知道,你一定不會這麽做,對吧?如果說了實話,那之前的那些謊言該怎麽辦呢?”

這句話,鋒利得如同一把刀子劃破了悶熱的空氣。

是啊,誠實與否的主動權甚至一直都在黎衍成自己手上,不在黎江也那。

可偏偏他們彼此又好像都知道,黎衍成註定只會做這一種選擇。

黎衍成第一次隱隱感覺到有可怕的、像是宿命的東西真的存在——

有些事早已註定,在他尚不能察覺的時候,就已經一步一步地、茫然無知地選擇了自己的命運。

那感覺,使他不得不激烈地反抗起來。

“黎江也,你現在和謝朗在一起了,所以才這麽有底氣。對吧。”

黎衍成忽然笑了,他的神情有些陰沈,一字一頓地道:“你很清楚,從小到大,只要是你和我放在一起相比較,你從來沒有比我更優秀、更完美過,這麽多年來,你也就只贏了這一次。”

這好像是他們兄弟之間,第一次把話說到這麽赤裸裸的地步,因為過於赤裸,甚至顯得可笑。

可這是他的一根搖搖欲墜的救命稻草,是他僅剩的確認自己優越的途徑。

“大哥,有一件事你確實沒說錯。在過去的很多年裏,我確實一直也在把自己和你比較著,甚至在偷偷喜歡謝朗的時候,也因為自卑地覺得我只是你的替身不可能贏過你,因此覺得很痛苦。”

黎江也承認得甚至非常幹脆,他直視著黎衍成,過了一會才說:“可是後來我不痛苦了。”

“為什麽?”黎衍成問。

黎江也輕聲道:“我也是後來才明白,原來愛是最不需要去贏、也根本贏不來的,哪怕跟別人相比再不完美、再不優秀,都不可怕的。怕的……其實只是一個人不接受自己真正的模樣,不認識自己是誰,就像我一定要把自己想成你的替身的時候,就沒辦法和朗哥在一起。”

當說到這裏的時候,黎江也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大哥,我根本不是從你手上把謝朗贏過來的,我只是和朗哥相愛了。所以我們之間誰更優秀、更成功這些事,再也沒有讓我痛苦過。因為我再也不會把我自己和你放在一起比較了——我不在乎了。”

黎衍成很久都沒說話。

即使他的神情仍然陰沈,內心的憤怒卻漸漸變得那麽虛浮,像一只看似飽滿的氣球,可實際上已經被針紮得漏了氣。

他所追求的一切,在這一刻仿佛成為了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佇立在烈日下,熱得額頭微微冒了汗,可卻竟然有種不知道該何去何從的茫然——

黎江也的目光平靜,看著黎衍成的時候,忽然明白為什麽剛才他會覺得大哥非常陌生了。

黎衍成當然依舊漂亮精致。

可是幾天不見,他身體的姿態、五官、甚至臉上肌肉的每一絲走向都看起來那麽倦怠,即使是在剛剛還在對峙的狀態中,都吐露著一股強弩之末的味道。

就在這時黎衍成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皺著眉聽了兩句,馬上就答了一句:“馬上回來。”

他本來也想走了,於是一邊掛斷電話,一邊順勢彎腰摸了摸黎家明毛茸茸的大腦袋,臨走前忽然想起來了什麽,問了一句:“對了,謝朗身體怎麽樣了?”

“什麽?”

黎江也楞了一下,下意識地道:“朗哥身體怎麽了?”

黎衍成微微瞇起了眼睛,他當然馬上就意識到,謝朗很可能並沒有和黎江也說自己去檢查的事。

那一瞬間,精神上的倦怠與微妙的惡意在他內心激烈地交織著。

最終,他還是若無其事地道:“哦,沒什麽。之前不是聽他說,上官叔叔是多囊腎癥病發,再加上糖尿病這樣的基礎病才走的嗎。所以他一直挺擔心的,正在做著什麽遺傳學檢測,看看自己有沒有遺傳這些病——怎麽,沒和你說嗎?”

他說完這句話,看到黎江也站在原地沒有回答,也不繼續追問,隨便擺了擺手就轉身朝馬路另一側快步走去。

……

“你剛才有什麽急事?”黎衍成剛一打開車門就已經感覺不對了,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反應,不知道從哪裏竄出來的一個高大男子直接從後面跟上來,貼在了他的身後。

“媽的,你們……唔!”黎衍成突然遭到這樣的巨變,當然嚇了個夠嗆,可是還沒等他呼救出來,身後那個人就已經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這人的力道奇大無比,而且角度也非常刁鉆,用自己的身高堵在車門前,完全擋住了別人的視線,在不到一秒鐘就把黎衍成鉗制著塞進了車裏,然後自己也跟著坐了進去,甚至完全沒吸引到任何人的註意。

這根本就是專業人士的手法。

黎衍成一坐進車裏臉就白了,因為車裏除了他和小助理之外,還有一個人坐在副駕駛,另一個人男人則早已經坐在最裏面了,這下直接和剛才捂住他嘴的人結結實實地把他擠在後車座中間。

這他媽都是訓練有素、有備而來的吧。

“老板……對不起啊,但、但他們有好幾個人,一下子就把我堵在了車裏。我只能按他們說的那樣,給你打電話。”小助理哭喪著一張臉握著方向盤,他顯然驚魂未定,整個人還在發抖,用目光的餘光掃向旁邊坐在副駕駛的人。

黎衍成這會兒也稍微冷靜了下來,啞著嗓音道:“各位到底是什麽來頭?是想要錢嗎?”

這會兒坐在副駕駛的人終於轉頭過來了,他戴著鴨舌帽,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可黎衍成卻瞬間想起來了。

“是你!”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已經隱隱有了非常不詳的預感:“你果然不是狗仔……你,你是誰?你到底是誰?你是趙躍派來的,對吧?他到底想幹什麽?”

“黎先生,趙躍算什麽東西,也能指使動我們嗎?”

中年男人把鴨舌帽往後推了推,看著黎衍成的眼神帶著戲謔:“我們不要錢,是奉命辦事而已。有人要和你在安靜的地方談談——你老老實實地配合,我們當然也不用太粗暴,沒問題吧?”

他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把折疊的瑞士軍刀,漫不經心地玩了起來,裏面雪亮的刀刃騰地彈了出來。

“……沒問題!沒問題。”

黎衍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一張臉都白得沒了血色,連連道。

“呦,我彈錯工具了,不好意思嚇著你了。”

鴨舌帽男子對黎衍成確實特別,有種貓抓漂亮老鼠似的戲弄。

他又把嚇人的刀刃收了回去,重新換了個指甲刀從軍刀匣裏彈了出來,一邊慢條斯理地修著指甲,一邊微微笑著對小助理吩咐了一句:“那開車吧,去淮庭——那兒黎先生應該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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