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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是你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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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我是你的橘子》

“吃橘子?”

黎江也的腦袋本來枕在謝朗的肩膀,這會兒不由擡起頭:“那是什麽事?你之前沒有和我說過。”

他的臉上頓時充滿了好奇。

在之前一起長大的那些時間裏,雖然他一直都是個粘人的小跟屁蟲,但大多數時候的謝朗卻是一個四周有密不透風的銅墻鐵壁的人。

謝朗沈默、善於傾聽,但對於自己的所有事卻從來都守口如瓶。

因此他當然對於關於謝朗的一切天然地感興趣,點點滴滴都不想遺漏,非常輕易地就被轉移了註意力。

謝朗看著男孩那雙澄凈的眼睛,聲音很輕地開口道:“大約是我八歲多的時候,有一年冬天,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開始特別喜歡吃橘子。”

“喜歡到什麽程度呢……”謝朗停下來略微思索了一下:“一箱橘子,我七八天就能吃完吧,這樣算的話,大概是一天四五個,多的時候還不止。”

他即使說這樣的事,也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嚴謹,把具體吃了多少個也算得清清楚楚,之後才繼續道:“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感覺像是突然對橘子的味道著了迷。不僅是喜歡吃而已,連扒完橘子皮之後手上留下來的味道也覺得很好聞,每天都想吃,如果吃不到的話就會覺得很煩躁。”

謝朗的語氣和神情都很冷靜,與他描述中那種癡迷實在相去甚遠。

“真的嗎?”

以至於黎江也有些詫異地問道:“朗哥,你愛吃橘子嗎?可我都沒怎麽見你吃過……”

“嗯。”謝朗很淡定地說:“上次吃還是在你媽家裏,她給我的。”

他記得好清楚。

黎江也忽然意識到,謝朗的確是認真的,只有基本不吃橘子的人,才會這麽清楚地記得上一次吃是什麽時候。

所以從那麽愛吃,到根本不吃,發生了什麽?

“這樣吃了一個冬天之後,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情。我的皮膚顏色變得非常黃。”

謝朗把手臂放在黎江也的手臂旁,本來只是想要對比膚色給黎江也看,可是卻不知為什麽,心裏突然一蕩——

他真好看。

不只是手臂,身上也是,白得像月光。

謝朗忍不住牽住了男孩的手,很畫蛇添足的動作,他微微恍神了一下,隨即才低聲說:“我沒有你白。但那時候我比現在黃得多,橘黃橘黃,挺嚇人的。”

黎江也忽然被這麽握住,不只是感覺掌心發熱,身體好像也變得綿軟。

男孩的眼角還因為剛才的餘韻帶著一抹薄紅,擡頭望著謝朗。

他有點難以想象橘黃色皮膚的謝朗,會沒有現在這麽帥吧,他眼裏忍不住漾起了一點笑意,但馬上又關切地問:“然後呢?”

“那種黃的程度讓我舅舅很擔心。因為他覺得,年紀這麽小,會不會是由什麽先天的肝病導致的,想讓我去查一查。但我母親……她對這個猜測感到非常生氣,所以有一段時間,她非常忌諱這件事,在家裏不許有任何人提起我皮膚黃,無論是父親還是舅舅,都不可以。”

“再然後呢?去檢查了嗎?”黎江也聽得入神了,追問道。

“最後還是去了。”謝朗說:“因為實在是太黃,加上舅舅也一直堅持,所以還是去醫院做了檢查。最後結果是,什麽毛病也沒有。”

“哦……”即使時隔這麽久,黎江也仍然感到有些不安,直到聽到他這麽說才稍微放下心來:“那為什麽皮膚會黃呢?”

“當時醫生也百思不得其解,後來聊到我的飲食方面,他才恍然大悟——是我橘子實在是吃的太多了。你知道嗎,如果經常吃很多橘子,人體就會攝入太多胡蘿蔔素,代謝不掉的話就會導致皮膚變黃,尤其是小孩子更容易發生這種情況。但其實不是多麽嚴重的病癥,甚至都不算是一種病,我當時不再吃橘子之後,過了幾個月膚色就恢覆正常了。”

謝朗給黎江也解釋著。

因為貪吃橘子而皮膚變黃,把大人們都嚇個夠嗆。

如果用這樣的表述來形容的話,那麽這其實是一件很可愛的童年趣事吧。

可偏偏謝朗不是這麽形容這整件事的。

黑暗中,他的眼睛有種怪異的、冰冷的神色。

黎江也形容不上來,那感覺,依稀像是一種疏離。

是哪怕是在回憶童年的時候,似乎也想要與一些東西保持距離的疏離。

直覺告訴黎江也,橘子只是一個開始,謝朗真正想說的東西其實不是這個。

“可是這件事讓我母親勃然大怒。冬天之後,我家就不再出現任何橘子了,就像是一個禁忌,無論我之後多麽想吃,哪怕醫生也說偶爾吃一點無所謂,都是不行的。那之後的三個月,我每晚都需要被關在閣樓裏反省半個小時,她要求的。”謝朗淡淡地說:“因為她認為,我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嚴重的錯誤?需要每天反省的嚴重錯誤?

黎江也已經有些茫然了:“什麽?吃橘子嗎?”

“不,是貪吃。”

謝朗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說:“或者準確來說,是癡迷於某一種食物;是人沈溺於一種欲望之中,無法自拔——在她眼裏都是不可接受的,甚至是可以稱之為危險和罪惡的東西。”

“這是……謝阿姨說的嗎?”黎江也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他腦中忽然又想起了葬禮的時候,謝瑤站在街對面,一身黑裙黑鞋,瘦削得像是骨頭架子一樣,隔著街望著謝朗的樣子。

有種非常怪異的、不舒服的感覺,像是冰冷的昆蟲爬上了他的背脊。

“不是,”謝朗頓了頓:“是我後來自己拼湊出來的。”

他甚至露出了一個非常克制的淺笑:“是直到我上高中的時候,家裏又發生了一件事,我才隱約明白了一點。”

“是……什麽事?”

黎江也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問。

“……”

謝朗停頓了許久。

即使從說出橘子的事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他想要對著黎江也說出來,可洶湧卻沈默的浪湧向嘴邊,仍然會感到有些惶恐。

“我母親無意間在書房裏,找到了一本藏起來的、非常露骨的色情雜志。”

謝朗最終低低地開口道:“然後,她開始讓管家和撲人,將整個家搜查了底朝天,每一個抽屜、每一個夾縫都沒有放過。結果是,她發現我父親用了十多年的時間,收藏了好幾箱的色情雜志和影碟,隱秘地、分散著藏在各個角落。她大發雷霆。或者該這麽說,從小到大,我沒見母親發過那麽大的火——我甚至覺得,她看著我父親的表情,是厭憎。”

“我很怕那個表情。”謝朗的聲音變得很輕很輕:“怕她對我露出來,也怕她對父親露出來那樣的表情,像是看著……昆蟲,還是什麽骯臟的東西。”

那一瞬間,他的神情有種無法言喻的痛苦。

“朗哥……”

黎江也的聲音有些顫抖了。

謝朗停頓了一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了非常嚴謹的、書面的措辭道:“就是那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她厭惡任何形式的迷戀。不只是橘子,橘子只是其中的一件事。小的時候,我不太能理解這種她真正厭惡的是什麽。我是只知道,我和其他同齡人不一樣,我不能太愛吃甜食,不能像其他同學一樣去通宵打電腦游戲,不可以養我喜歡的小狗、或者小鳥、或者任何小動物。這一切,都有關於沈溺,而其中最容易令人沈溺的、最讓她覺得惡心和骯臟的,就是我父親那種……”

“對性的迷戀。”

兩個人陷入了一種脆弱的、凝滯的安靜。

過了許久許久,黎江也忽然有些顫抖地伸出手,撫摸著謝朗的臉頰。

他說不出有條理的話來,最終只是喃喃地說:“別怕。”

朗哥,你別怕。

“所以我會問你,你隔壁……他是什麽樣的人。”

謝朗緩慢地說:“我會忍不住想,在別人眼裏,我父親是什麽樣的人,和你隔壁的鄰居一樣嗎?是不光彩的人嗎?”

“有時候我也會想,我確實是個容易沈溺的人,就像我的父親。”

謝朗緩慢地說:“比如對你——是不節制的。想要你的時候,那麽強烈,好像永遠也不想結束,一旦分開就會開始想念,小也。”

黎江也把謝朗摟在了懷裏,在他這張狹窄的單人床上,他這樣環著高大的謝朗,又像是環著當年那個因為貪吃橘子而被關在閣樓裏的孩子。

“在我眼裏,他們或許只是壓抑的人。”他的眼睛因為含著淚而閃著光:“朗哥,我能懂。因為我想要你的心情也那麽強烈,從十幾歲就開始了,喜歡你、圍著你打轉、什麽都想告訴你、春夢裏是你、想要永遠抱著的人也是你,直到現在也是這樣,什麽都沒有變。這是沈溺嗎?如果是,那就沈溺好了,去他媽的,我只是愛你。”

不可以貪吃;

不可以嗜甜;

不可以愛玩;

不可以去好好地養一只小狗。

一個被這樣養大的孩子,不就是被斬斷了所有能夠伸出去的向這個世界釋放愛意的觸手嗎?

“只有愛是沒辦法節制的。”

黎江也抓過謝朗的手,捧住了自己的面孔。

他在謝朗的掌心裏,小聲說:“朗哥,我是你的橘子吧?”

謝朗忍不住笑了。

他笑的時候不是那麽舒展,唇角有一個很溫柔的弧度,非常的好看。

那樣的笑容讓黎江也放松了一點,他忽然不那麽難過了,因為他已經聽懂了謝朗給他講的故事背後的暗語。

“朗哥,我是你的橘子。”

他又重覆了一遍,這次是肯定句:“會讓你變黃,代謝不掉。可是,不會傷害你。”

“所以,你愛我吧,好不好?”

貪吃也可以的、每天都要也可以的,不節制地愛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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