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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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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我不會再回來了》

“小也!”

當黎江也整個人都虛脫地跌坐在舞臺上的時候,任絮絮、還有後面其他的舞蹈演員頓時全部關心地圍了過來。

因為幕布落下時已經徹底將觀眾的視線隔絕在外,所以就連剛才待在後臺的葉沁天也沖了過來,憂心忡忡地抓緊了黎江也的胳膊。

“先去後臺。”任絮絮見局面有點混亂,馬上當機立斷地開口。

葉沁天也很快地反應過來,扶住了黎江也,將他小心翼翼地攙到了後臺,然後找了一把軟椅讓他坐了上去。

“小也師兄!你怎麽了?是哪裏這麽疼?”

“我……”黎江也剛一開口就忍不住吸了口冷氣,他沒有先回答,而是顫抖著彎下腰,用手指開始一圈一圈地解腳踝上的綁帶。

“我來吧。”站在一旁的葉沁天忍不住說。

黎江也卻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呼吸聲微微急促,解到最後一圈的時候手卻不由頓住了一下,額頭的冷汗又滴下來了一些。

不只是因為疼,其實即使他自己,也感到有些害怕。

他怕腳受傷的情況不妙,但更怕……

那遲疑最終也只持續了一秒鐘,黎江也環顧了一下四周圍著他的舞蹈演員們,很快就暗暗一咬牙,迅速地將綁帶徹底拆了下來——

“嘶……”

周圍的人不由都發出了驚呼。

只見黎江也裸露出來的腳踝這個時候都已經腫得比平時高出一厘米多了,往日纖細的部位此時看起來發紅腫脹,把皮膚都撐得薄薄的,看著極為駭人。

大家都是跳舞的,當然馬上就明白了,黎江也的腳踝崴了。

但頂著這種腳傷堅持去完成淩空大跳和弗韋泰轉,那得有多麽疼簡直難以想象,因此一時之間都看得楞住了。

“你的腳……”

任絮絮最先開口了,她斬釘截鐵地道:“你不能再跳了,小也。”

而黎江也從剛才看到腳踝的那一刻,就已經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他最恐懼的、最不想面對的事——

到底還是發生了。

“小也!”

任絮絮頓時有點急了。

兩幕之間的休息時間有限,他們只有這幾分鐘的時間做決定了。

“可我……想跳完。”

黎江也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蒼白的面孔顯得格外清瘦:“第二幕的難度,已經沒有那麽……”

“不行!”任絮絮顯然是生氣了,幾乎下意識就厲聲打斷:“黎江也,你瘋了嗎?我知道你的腳傷怎麽回事,你是昨天從舊禮堂的舞臺上摔下來就崴傷了對吧?你根本沒跟我說實話!如果你早跟我說實話,這上半場就不應該讓你上!”

“師姐!”黎江也第一次這麽激烈地在任絮絮面前擡高聲音,可隨著那一聲師姐,他的聲音卻輕了下來:“可這是我在N大最後一次登臺跳領舞了,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或許也再也沒有機會了啊。”

任絮絮怔住了。

黎江也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多麽任性,幾乎已經失去了保護肢體的理智,失去了一個清醒的舞者的素養。

可他強忍著渾身上下的淤青、咬緊牙關把受傷的腳踝一遍遍纏緊,他瞞著師姐、瞞著所有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完成這一次的演出。

他怎麽能甘心?

他怎麽能甘心。

巨大的痛苦,簡直要把他整個人撕碎了。

“師姐,就這一次,讓我跳完吧。”黎江也顫聲道:“如果不跳完的話……心太痛了。”

他滿面都是冷汗,可說出那句話的時候,眼圈卻倏地紅了。

那其實不能完全說是堅毅,而已經是某種痛苦的執念。

他說:心太痛了。

那語氣讓任絮絮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任絮絮實在不忍和這樣的黎江也對視,把頭轉了開來。

明知道她該拒絕、她必須得拒絕,可是卻偏偏哽住了喉嚨,不忍心說出拒絕的話。

因此,那就像是默認了。

黎江也不再說話,他用手背抹去額頭的汗,從椅子上將身子緩緩地滑到地面上,然後低頭撿起了綁帶。

時間緊迫,演出還有不到十分鐘就要開始,他一點也不想耽誤,想要把那只腫脹的腳踝重新纏起來。

整個後臺幾乎是鴉雀無聲——

可黎江也卻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他背上,擔憂的、沈默的、惶惶不安的。

“小也師兄,喝點水再、再上臺吧。”

一聲有些局促的聲音打破了這一片凝滯的安靜。

是葉沁天。

黎江也擡起頭,看著葉沁天小心翼翼地蹲了下來,遞了一瓶礦泉水過來,對著他誠懇地說:“你出了太多汗了,不補充一點,會脫水的。”

那一瞬間黎江也忽然怔怔地楞住了。

只見葉沁天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舞服,那舞服保養得服帖、規整、漂亮;雖然沒上臺,可連舞臺妝也精心地重新蓋過粉,沒有半點出油和斑駁的痕跡。

他保持了最好的狀態,只要有需要,他已經可以直接登臺。

葉沁天一直都是個努力的人,甚至比整個舞團裏的其他人都要努力得多。

這段時間以來,黎江也是這樣看著、帶著他一點點練出來的。

可葉沁天是替補位、是B角。

那實在是一個很矛盾的位置,因為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他所有的血汗和努力,所有的全副武裝、一絲不茍。

其實都註定是無用功。

黎江也本來在纏綁帶的手忽然停下了。

黎江也,你到底在強求什麽。

不顧自己的身體、不顧一切,甚至……連最終的舞臺效果也不顧了嗎?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記悶錘,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砸得他幾乎恍惚了起來——

“小也師兄?”葉沁天有點憂慮地又問了一遍。

“……沒事。”黎江也忽然把手裏的綁帶全部扔在了地上,他接過了葉沁天手裏的礦泉水,仰頭喝了一大口之後,重新擰上了瓶蓋。

“小葉,”黎江也擡起頭,看著葉沁天慢慢地開口道:“下一幕——你上。”

“什麽?”

葉沁天整個人都懵了,他的一雙眼睛猛地睜大,從錯愕、恍惚,終於變成了無法抑制的驚喜:“師兄!真的嗎?”

他高興到幾乎有些緊張了:“我、我真的行嗎?”

就連任絮絮也驚訝地開口:“小也,你改變主意了?”

黎江也先對任絮絮笑了一下,他說了一句在這一刻有點不相幹的話:“師姐,過陣子,我和你一起去S市好嗎?”

那是一種很溫柔也很淡然的語氣。

任絮絮沒有開口,只是含著眼淚點了點頭。

黎江也於是扶著一旁的化妝臺緩緩地站了起來,對葉沁天道:“你為這一刻已經準備了這麽久,你當然行的。”

他說著,有力地按住了葉沁天的肩膀:“還記得我講給你聽的收尾動作時的感情嗎?”

“要把自己交出去。”

葉沁天和黎江也同時開口道。

黎江也對著葉沁天笑了,再次輕輕地重覆了一遍他說過的話。

“他才是生的力量,而你不是。你正在消亡,你要記得——把你自己忘掉。”

那一瞬間,他面上的冷汗雖然綴到了下巴,可眼神裏的光芒卻如那枚珍珠耳鉆一樣高貴而堅定。

“師兄,我、我不會讓你失望的。”葉沁天激動地聲音都已經發抖了。

黎江也的目光從葉沁天的臉上和任絮絮的臉上劃過,然後又深深地望向了燈光已經逐漸變得炙熱的舞臺。

可以看到幕布已經開始進行些微的調整,第二幕,即將開始。

黎江也推了一把葉沁天,把他推到了舞臺的入口處,平靜地道:“去吧——時間到了。”

紅色大幕在那一秒刷地拉開,燈光炙熱而刺眼地打在了正中央。

而這一次,是黎江也一個人默默地站在了後臺。

他的臉上仍然帶著一抹很淺的笑容,像是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執念、所有的不甘心都悄悄離他遠去了。

他想他是真的放下了——

人生或許註定就會有那樣多的遺憾。

就像他最終沒能讓謝朗看到他最完美的一刻。

就像他努力了那麽多卻最終只是擁有了上半場的舞臺。

這一切甚至與無私沒什麽關系,他只是坦然地擁抱了自己的命運——

然後,將命運的眷顧,鄭重地交給了葉沁天和整只舞團。

他站在後臺,看不到觀眾席的反應。

只是當舞蹈表演開始的時候,輕輕地彎下腰,孤獨地、溫柔地做了一個人的謝幕儀式。

……

“開始了,開始了!”

坐在謝朗身旁的是個健談的老頭,他剛才已經給謝朗興奮地講了半天上一幕男領舞的精彩表演:“你等會一定要看看,剛才錯過太可惜了,我剛跟你說的——那是這幾年看過的最精彩的弗韋泰轉了!哎呀?怎麽回事?怎麽男領舞換人了?怎麽回事啊這是?”

謝朗發著燒,但其實剛才一直在認真地聽老頭講著剛才黎江也的舞姿,聽得很入神,但這會卻忽然變了臉色。

“換了……領舞?”

他仰頭看著臺上站在中心位的陌生的葉沁天,下一秒,忽然猛地站了起來,直直地凝視著舞臺。

這個舉動在芭蕾舞表演的觀眾席實在太失禮了。

旁邊的老頭都有點急了,壓低聲音道:“哎哎你幹什麽吶?快坐下,快坐下,換人一般都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只有去問問就好了,你快坐下,後面有人要罵你了啊。”

可謝朗卻已經處於另一個空間。

他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也感覺不到任何事務,就只是這樣怔怔地看著舞臺上的表演。

換人了。

不是黎江也。

再也不是小也了。

那一瞬間,他忽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像是整個禮堂的棚頂都坍塌下來,將他掩埋在底下——

他錯過了。

……

謝朗再一次見到黎江也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了。

這期間,他聯絡了黎江也和任絮絮無數次,但都沒有收到什麽答覆,最後還是黎江也很平靜地給他回了簡單的信息:

我沒事,只是腳崴傷了去醫院上了下石膏,養一陣子就好了。朗哥,我星期四去湛江小區拿點東西,可以嗎?

黎江也到湛江小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沒讓任絮絮送他上去,而是一個人拄著拐杖,從熟悉的電梯上樓,然後按響了門鈴。

“小也。”

謝朗幾乎是不到五秒鐘就打開了門。

但隨之沖出來的卻是黎家明,好像才幾天沒見,就已經變大了一圈,一個勁地就要往黎江也身上猛撲。

“黎家明!”

謝朗怕它傷到黎江也,慌忙把黎家明緊緊地抱了起來,他的臉色也憔悴異常,一雙漆黑的眼睛從一開始就凝視著黎江也打著石膏的腳:“小也,你的……”

“真沒事。”

黎江也很淡定地笑了笑:“幸好去醫院不算晚,過一兩個月就好啦,以後也沒什麽影響的。朗哥,我就是來拿點東西。”

他沒有任何聊天的意思,直接就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意思是想要謝朗稍微讓開一點,方便他進去。

謝朗抱著黎家明,沈默地跟著他來到了臥室,看著他從衣櫃裏拿出那僅有的幾件衣服塞在挎包裏,又從抽屜裏拿了個小首飾盒出來,然後掃視了一圈臥室。

“好像也沒什麽了。”黎江也很輕松地說:“東西不多,就是這幾件衣服還挺喜歡的。朗哥,那我走啦——”

謝朗不由自主又堵住了臥室的門口。

他是如此的笨拙,像是一座沈默的山,卻還每次都要堵住腿腳不方便的小也的去路。

“你一定要去S市?”

“嗯。”

“那……黎家明呢?”謝朗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本來一直被緊緊地抱住的阿拉斯加幼犬又忍不住嗷嗷地折騰起來,似乎在困惑著謝朗為什麽不放他去黎江也的懷裏。

“你不要它了嗎?”謝朗的聲音啞了。

“我……”

這是黎江也從進門之後第一次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顫,可他隨即還是忍住了鼻子的酸楚,目光克制不住地在那只他無數次抱過親過的小家夥腦殼上劃過。

最終,他還是平靜地說:“朗哥,我去S市還要安頓下來,要新租房子、還要實習打工,一切都不太方便,照顧不好他的。而且……又是這麽貴的狗,你才剛送給我幾天,沒必要的,你養著它吧,實在不想養的話,就送回給狗場,你不是說了嗎?那個養狗的大學生很疼小狗的,對吧?”

他說的話那麽有道理,每一個字謝朗都無法反駁。

不知道是不是黎家明太沈了,謝朗的胳膊甚至有些發抖,他矗立在那,一動不動,黎江也於是不得不又探尋地問道:“朗哥?”

他像是在催促:該讓開了,我要走了。

“小也——”

謝朗不得不開口了,他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黎江也的面孔,看著黎江也眉骨上那枚漂亮的珍珠眉釘,幾乎無法移開。

“那天,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你和我說,你再也不纏著我了。”

他的聲音低沈,只在尾音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繼續了下去:“那是……什麽意思?”

謝朗看起來那麽迷茫。

明明那個問題是如此的荒謬,可黎江也相信,在那一刻,謝朗是認真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打著石膏的腳,垂下眼簾的那一秒將雙眼裏那微微的濕潤重新隱藏了起來,才重新擡起頭來。

“朗哥,那句話的意思是……我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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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哥,那句話的意思你現在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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